第5章
更新时间:2024-10-23 15:54:13 字数:10438 作者:长长的秘密

大杂院一切归于平静。各家娘们儿很快忘掉逝去的覃淑芳,一如既往地过着柴米油盐的小日子。

过往的日子怎会不留下痕迹,比如林太太从医院回家以后像换了个人,不再化妆打扮、穿金戴银,素面上皱纹累累;廖娘由疯转傻,白天憋屋子里不露面,黑夜溜出来,穿双新的红绣鞋在天井转来转去,嘴里磨磨叨叨。

覃姨遗留的屋子空闲没几天,小说家郑淮海搬了进来。他先得到我姥姥许可,接着找七婶求租。七婶略带几分怀疑地说:“那房子刚死过人,横死的,你不怕闹鬼?”郑淮海坦言:“甭说天下没鬼,即便闹鬼,你大保长坐镇大院,我一个大男人更不怕啦。我图凶宅的租金便宜。”

最初,七婶对于他住进大院的用意猜测不定,观察些日子,发现郑淮海整天待房间写作,通常下午三点多钟偷偷溜进“外国串儿”家“串门儿”,同那不中不洋的女人喝下午茶,不禁嗤之以鼻:臭男人个顶个儿没出息,哪儿腥臊往哪儿钻。

死水陡生微澜。

七婶突然向所有租户提出每月六块钱租金涨一块,说加收管理费入她腰包。人们纷纷跑到1号院找我姥姥评理求公道:“房东奶奶长年不涨价,凭嘛她七婶擅自涨价?说是嘛玩意儿‘管理费’,放屁!打有狗那年就没听说过。七婶她损人肥已,搞苛捐杂税!”我姥姥好言规劝大伙:“2号院由七婶代收房租,我插不进手,她忙前忙后的不容易,得了,把我的租借减五毛吧。”邻居们见房东奶奶拿七婶毫无办法,又主动减租金,纷纷无奈地摇头叹气,强龙压不了地头蛇啊。房东奈何她不了,何况咱平民百姓呢?尽管他们愤愤不平,毕竟惹不起七婶,她在大杂院算头儿。老百姓怕就怕权威,敢怒不敢言,但谁也不挑头儿加钱,故意耗着。七婶已知姥姥采取“绥靖”政策,胆气壮了,掐腰站天井叫号:“我跟你们大伙说,月底乖乖按新规定交费,我看哪家拖着不交?反了天?连1号院秦奶奶全听我的,我的话在大院跟皇上的圣旨差不离,不交费的,我让警察抓你们蹲班房。信不信咱走着瞧!”

大杂院悄无声息,个个躲屋子里不敢发声。

赶巧,那天郑淮海拎只皮箱经过七婶身边,七婶挡住他,笑脸相迎:“郑先生,您今儿个搬家?”

郑淮海点头,答道:“那边房子退了,抓紧搬进来住。”七婶说:“跟您讲明喽,下月开始涨一块钱租金。”郑淮海不明缘由,应声道:“该涨就涨,我随着。”殊不知,他头一个成为七婶“霸权”的屈从者。

死水冒了几个泡儿,然后沉静下来。

郑淮海有些后悔图便宜住进大杂院,这里的环境根本不适合写作,嘈杂而混乱。几乎从天蒙蒙亮开始噪声不断,孩子喊,女人叫,各种噪音把他吵醒。熬了一夜写作,头昏沉沉的。打算睡个“回笼觉”吧,不知哪家娘们儿同另一家娘们儿为争门口一块儿巴掌大的地儿争吵不休。好不容易“争地”纠纷平息,郑淮海刚刚打个盹儿,外面生炉子的、炒菜的声响此起彼伏,令他毫无睡意。

晌午更不堪忍受,孩子们放学回家闹着吃饭,男人们打工回来站过道吹嘘挣了多少钱,包括女人“咯咯”的得意声。过午宁静,郑淮海趁机眯觉,睡到黄昏又被大院新一波喧闹所惊醒。到了夜深人静的晚上,他趴桌子前摊儿开稿纸,但已无精打采,写不了几个字又沉入梦乡。后悔为时已晚,七婶提前收了他租房费,退是退不回来的。

每逢此刻,郑淮海将怨艾和期待的目光投向一楼苏洛娅挂着窗帘的窗户,一旦窗台出现插支红玫瑰的花瓶——他俩约定见面暗号。顿时,郑淮海倦意全无,抖擞精神奔向半小时左右仅属于他的温柔乡。尽管十分短促,且常常难以尽兴,因为晚饭前后常来男客“拜访”,郑淮海不得不匆匆离开,避免打搅苏洛娅“工作”。他仍感觉格外满足,苏洛娅把他比作情人,而其他男人仅仅算作“客人”而已。

不过,七婶却视他为苏洛娅的“客人”,暗中扇乎陶婶:“天井阴气重,‘外国串儿’不掺假的狐狸精变的,搅乎大院乌烟瘴气的;现儿今又搬进个色鬼,两人腻乎一块儿败坏了源德公寓名声。

赶哪天我找警察捉他们奸。”实际上,七婶图嘴痛快说说而已,她不敢,苏洛娅后台比她硬。

几天来,郑淮海发觉陶婶的儿子一尺二时常在窗口若隐若现。

那七八岁孩子明显营养不良:头大脖子细,脸无血色,头发稀疏,瘦骨嶙峋,仿佛秋天枯萎的芦苇,而且是陷进泥沼的芦苇,破洞的背心、脏兮兮的裤衩,散发一种臭味儿。一天,郑淮海招手把他叫进屋子,给他一块饼干。一尺二塞进嘴里一口吞咽,咽得直打嗝儿。郑淮海倒杯水让他冲下,便问道:“你怎么叫一尺二,学名叫嘛?”一尺二说:“我,我生下来人小,用尺量刚够一尺二,我妈给我取名一尺二。嘛叫学名?”

郑淮海解释说:“学名就是大名,你真正的名字。”

他摇头表示不懂。郑淮海又问:“你不上学吗?”

孩子回答:“我妈说没钱上。”郑淮海叹息一声。

突然二楼传来陶婶叫声:“一尺二,你哪儿淘去啦?赶紧回家塞饭。”一尺二转身朝屋外跑,又停住,眼睛盯着桌上饼干。郑淮海塞他两三块儿,他紧攥手心跑走。

下午,郑淮海刚迷糊睡着,忽听陶家陡起一阵打闹声。起先发生在屋里,不久闹到楼道。他意识到情况不妙,翻身跃起,扒窗户张望。

酒鬼董锡贵面如重枣,明显酒喝高了,嘴里骂骂咧咧,揪着一尺二的头发连打带踢,孩子大声哭叫,用力挣脱酒鬼继父的魔掌。陶婶外出不在家,几位邻居出头劝架,被董锡贵骂的不敢接近,守在一旁进退两难。

一尺二十分倔强,他不哭了,狠狠地盯住董锡贵,喊道:“叫你打,你打不死我,我上警察局告你杀人!”一句话更加激怒董锡贵,他猛然举起一尺二,任凭孩子腿脚乱蹬,欲往楼下扔,眼瞧一尺二羸弱的身躯将要翻过过道栏杆。

“住手!”千钧一发之际,郑淮海冲出屋,站天井对董锡贵怒喝,“你摔死一尺二,得蹲监狱挨枪子儿!”此言惊醒处于醉态的董锡贵,他迟疑了一下,松了手。一尺二借机逃脱,一溜小跑,奔到郑淮海身边。此刻,董锡贵酒醒了几分,抱头蹲楼道咧嘴大哭。

一尺二站房间中抽咽不止,郑淮海为他擦拭伤口,顺口问道:“小孩儿不要撒谎,尤其事关人命的大事。讲真话,你继父他真杀人了?”一尺二不假思索地点头。郑淮海接着问:“他杀的人你认识?”孩子再次点头。郑淮海不禁一惊,拉住孩子的手问道:“他杀了原先住这屋子的覃姨吗?”

一尺二抬头用警惕的眼神望向郑淮海,含糊地说了句:“我,我,我妈不叫对外人讲。”随即逃离而去。

郑淮海去一区警察分局探视舅舅遭挡驾,一位年轻警察对他说:“上司明令禁止任何人探视秦少明。”随后撇下他,返回警察局。

他漫无目的地原地踱步,内中心急如焚。他想尽快见到舅舅,一尺二不经意透漏的情况令他惊骇无比,莫非一尺二的酒鬼继父是杀害覃姨的凶手?一旦认定,不仅使舅舅洗清罪名,脱离囹圄,而且还原了覃姨之死案件的真相。舅舅闻听此消息肯定十分满意,偏偏他无法见到舅舅。

警长孙春英双手插裤兜走下警察局台阶,若无其事地靠近郑淮海。他迎上去,说:“孙警长,帮忙给讲讲情,让我见秦先生一面。”孙春英说:“秦先生的案子不大,临时羁押。但警局已上报检察厅,听候法院审判。严令概不见外人。兄弟实在无能为力。”郑淮海企图拽住他,孙春英则以“我到对面杂货铺买烟”为由,似乎在躲闪郑淮海的纠缠。当他俩交臂而过的时候,孙春英私下塞他手心一个纸团。郑淮海跑到路边展开,舅舅亲笔所写的:“淮海兄:勿挂念我,我挺好。以后你可与小孙联系,由他传达我的消息。我无辜被抓,属于向好的迹象,说明我们靠近真相的边缘了。

同志仍需努力!少明”。

少明兄深陷囹圄依然乐观,郑淮海深为感佩。

同时他担忧舅舅的案件转入法院审理,舅舅极可能被判刑。尽快查清廖娘的疯病另有起因,或者范长顺自动撤诉,方可洗刷舅舅的冤情。

温姨在胡同口堵住郑淮海,她说:“郑先生,老太太请你去,她老人家急坏了。”

郑淮海情知姥姥找他的目的,想方设法营救舅舅脱离冤狱。果不其然,姥姥打开桌上放的铁盒,边抹眼泪,边对郑淮海说:“郑先生,你和小儿少明算得上挚友,托你烦人托巧救救少明。用钱你随便拿,全在这儿。”姥姥将铁盒朝郑淮海跟前推了推。

郑淮海骗姥姥说,他刚从警察局回来,见着了舅舅:“少明兄挺好的,气色也不错。您不用惦念。少明兄当过区警察局局长,一些警察顾念曾经受过他的恩德,所以暗中很照顾少明兄……”

“那也不能总在监牢关着啊!”姥姥突然打断郑淮海,“郑先生,烦请你帮着找找门路,尽早把少明弄出来。”

郑淮海深知姥姥救子心切,答应道:“您放心,我即刻去办。至于钱,等有了消息我再来取。”

郑淮海之所以痛快应承下来,因为他想到一个人,此人靠山硬,救舅舅逃出牢笼,易如反掌。

不错,他想到的救星非苏洛娅莫属。

说巧也巧,郑淮海离开1号院,刚迈上2号院楼梯时,便瞧见苏洛娅房间窗户摆出一支红玫瑰——他俩私定的暗号,苏洛娅向他发出邀请:此时安全无访客。

苏洛娅小姐依然那副老样子:慵懒地横躺沙发里,长发用手帕束起,偏遮一半脸蛋,倒也显出几分媚气,黑色晚礼裙散漫开,光着脚,一双白腿若隐若现。自打前不久二人有了一夜情,相聚随便了许多。

郑淮海靠沙发旁的圆椅坐下,双膝紧闭,显得很紧张。苏洛娅问他:“亲爱的郑,你愁眉苦脸的模样,究竟为何?”郑淮海如实回答:“我刚从秦奶奶家出来,老人快急出病了。她希望托人把秦少明搭救出警察局。”苏洛娅嘴角微动,说:“那个傲慢的侦探该关他些日子,杀杀他的戾气。”

郑淮海恳求道:“苏洛娅,你人脉多、交际广,可谓手眼通天,请帮帮他,也算帮我,找你可靠的客人救出他。需要多少钱尽管开口。”苏洛娅从沙发坐起,抖平晚礼服,掩盖住大腿,说:“不是钱的问题,打心眼里我不乐意管。”郑淮海连连作揖,道:“亲爱的苏洛娅呀,看在我的面子上帮一把。我求你啦。此事若办成,你以后叫我干什么我绝不反悔。”苏洛娅用朗星般眼光直视他:“你讲话算数?”郑淮海发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苏洛娅“扑哧”一笑:“那我试试看。”郑淮海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女用端来两杯咖啡,苏洛娅呷一口,似不经意地问道:“亲爱的,别把一尺二那孩子往你家里招,多脏多臭,备不齐他身上藏虱子,偷你的东西。”

郑淮海同情地说:“一尺二太可怜了,七八岁的孩子乍看像四五岁,瘦小枯干,吃不饱,穿不暖,常遭受酒鬼继父无端打骂,谁不心疼?”𝚇ŀ

苏洛娅说:“可怜归可怜,但他不该信口胡说他继父杀人!那可属挨枪子的罪名。对了,他对你说过董锡贵杀谁吗?”

“他闭口不谈。”

“亲爱的,别信。大杂院的犄角旮旯都藏着告密者,大人、孩子个个爱撒谎。因为穷,人穷志短,本性中的善良变色了。你信他们,等于自已往火坑里跳。”

郑淮海不置可否。

女用进屋,在苏洛娅耳畔嘀咕几句。郑淮海心知肚明,微笑着说:“有‘客人’哈,我告辞。”

苏洛娅表现出十分不舍:“亲爱的,我真舍不得你走。”

郑淮海走到天井,碰到站门口嗑瓜子的七婶。她追着郑淮海搭讪:“郑先生啊,您刚串完门儿?”郑淮海不乐意搭理她。七婶笑呵呵说:“在大院也就您和苏洛娅走得近,隔旁人我不讲,苏洛娅可招人啦,乱七八糟的客人在她那儿睡,您小心点儿,染上脏病不好治。”这话一下子激怒了郑淮海,他气急败坏道:“你,你,你令人作呕!”甩下七婶顾自上了二楼。

七婶听不懂他骂人,扭扭胖身子模仿郑淮海:“‘你,你令人作呕’……呸!”

郑淮海着急忙慌地向姥姥回报苏洛娅答应营救舅舅的好消息,在1号院门前站着温姨,她对郑淮海说:“秦奶奶有话在先,她老人家正接待外客,请郑先生稍候。”郑淮海纳闷,老太太接待何等神秘人物,竟不让他见到。

大约一刻钟工夫儿,门里匆匆走出戴墨镜、穿长衫,裹得严严实实的矮个儿。郑淮海发觉他熟稔那人背影。温姨挡他面前,客气地说:“您请进。”

郑淮海说明来意,不料遭到姥姥严词拒绝。

她几近鄙夷的神色,说:“姓苏的女人嘛货色?高级窑姐儿,为了钱卖肉的烂货。我秦家虽不算豪门大户,世代以礼数持家,家风纯正,怎么可拜求一个伤风败俗的女人?坏了秦家名声。郑先生为救小儿的好意我老太婆心领了。”

郑淮海急切道:“眼下救少明最要紧!”

姥姥冷言:“我已另求他人。”

这样,郑淮海灰溜溜地出了1号院。他无法理解我姥姥为何这般执拗,同样无法想象苏洛娅的名声在大杂院臭不可闻。自已整天同苏洛娅厮混一起,势必让大院人瞧不起,如同七婶对他那种态度。

郑淮海苦不堪言。

廖娘蹦蹿到他面前,令郑淮海猝不及防。廖娘眼睛直勾勾地盯他瞧:“民国三十一年,常警官陪着日本军官查户口,我真没有串老婆舌头乱讲啊,一个字儿都没讲。我如果说瞎话,天打五雷轰。”郑淮海力图摆脱她,连声道:“好好,我相信你。”廖娘勃然大怒:“你信个屁!你和他们一样怀疑我,背后戳我脊梁骨,当我傻呀……”随即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拽住郑淮海裤腿央告,“你们放过我行不行,以后我缝上嘴,嘛话都不瞎噗噗,趁无人时对你一人讲。你饶我这一回吧……”边说边“咣咣咣”磕头。郑淮海不由得一阵心酸,在他印象里,廖娘属于大院女人中佳品,虽年近四十岁,风韵优雅,如今沦落成这般田地,怎不叫人唏嘘不已。

七婶同陶婶手挽手的出现让郑淮海解脱了。

她俩好像出胡同买粮食,手里拎着空面袋。七婶见状,拉起廖娘,话里带刺儿地说:“唉哟,廖娘,你疯病犯得出圈,改花痴啦?逮着年轻小伙子不撒手。”廖娘反手扑向七婶,仍旧那一套词儿。𝔁ᒐ

七婶左推右挡难逃她穷追不舍。

陶婶冲上前,一把揪住廖娘衣领,怒喝道:“你坏就坏在你这张臭嘴上,装疯卖傻顶嘛?到死你得下地狱,进了拔舌狱,小鬼们天天拔你舌头,拔断了接上再拔,疼死你。”此言吓呆了廖娘,她发呆片刻,哭喊着往2号院奔去。正与她爷们儿范长顺撞个满怀。范长顺斜眼瞟瞟对面三人,遂对廖娘说:“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你,我他妈的废了他吃饭的家伙。”廖娘反复唠叨:“我怕进拔舌狱,我怕进拔舌狱……”范长顺安抚道:“咱不进拔舌狱。你先回家,等我见了秦老太婆,回头再收拾他们。”

廖娘顺从地点头。范长顺趾高气扬地越过郑淮海身畔,大步跨进1号院。

不光郑淮海百思不解,连七婶和陶婶同样纳闷,“秦奶奶召见顶风臭十里地的杂八地干吗?”

陶婶跟七婶嘀咕:“廖娘过去多么臭气的人儿,她爷们儿‘范秃子’吃软饭的,在她面前大气不敢喘。如今翻了个儿,‘范秃子’变成爷,她倒成孙子了。”七婶感叹:“女人多能也成不了气候,一吓变疯,乖乖受爷们儿管,正应了那句古话:脱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她扭脸发觉郑淮海偷听她俩说话,抖抖面袋,腾起一股粉雾,说:“陶婶,咱赶紧借粮去,耽误了时辰,抢不着棒子面儿。”𝔁ᒐ

郑淮海讪讪地往大院走,迎面碰见推车送书的谷二姐。×լ

谷二姐热情同他打招呼:“郑先生啊,您最近咋不去书店租书?”

郑淮海借坡下驴,说道:“我正要到小人书铺租书,巧了,我随你去。”

一人推车,一人跟随,二人并肩走向荣业大街。过午时光,马路行人稀少,初秋的风轻轻吹拂。

路上,郑淮海问起日本人到大杂院查户口的事儿,谷二姐吃惊地说:“您知道这事啊?那阵势邪乎极啦,大半夜的‘呼啦’冲进老多日本兵,端着带刺刀大枪,个个像凶神恶煞。带头的是个官儿,由警察局常局长陪着,点头哈腰忒孙子。

说查户口,抓抗日分子。南市平常很少见到日本兵,吓坏了大伙。折腾半天,根毛儿没抓着。又上廖娘家查嘛东西,待了好一阵子,才撤走。您不知道呀,当夜,廖娘断断续续地哭了一宿,吓得呗。”

郑淮海随口问及一尺二说他继父杀人:“这孩子的话可信吗?”

谷二姐道:“您不知道哇,酒鬼董锡贵干过杠房,常年同死人打交道,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干杠房前入了混混儿的锅伙,是个横行南市的杂八地,打架动刀,抽死签下油锅凶着呐!”

他又问:“覃淑芳有无可能为董锡贵亲手所害?”

谷二姐举棋不定:“论理不像,论人拿不准。

反正董锡贵和覃姨挨门住,经常欺负人家女流之辈。小孩儿的话您信一半。”

郑淮海听着,一一记心里。

警长孙春英站在街角茶叶店门前抽烟,他碰到郑淮海和谷二姐便径直奔过来,寒暄道:“二位上哪儿啊?”郑淮海答道:“小人书铺租小说。”

孙春英掏出根儿烟卷递过来:“郑先生,请抽烟。”

郑淮海连连摆手:“谢谢警长,我不会。”孙春英强买强卖,把烟卷夹在他耳朵缝:“烟卷提神儿,先生写作时发困,抽它两口顶顶。”说着,边冲他挤挤眼。郑淮海心领神会,取下耳朵缝夹着的烟卷,藏进衣兜。

在小人书铺胡乱借本书,回到大院家中急忙撕开孙春英强塞的烟卷,里边夹张字条,为舅舅亲笔所写,委托郑淮海另外做一件事。

郑淮海在玉华台饭庄意外碰到范长顺,他难免很惊讶。

范长顺和几个帮会的同伙喝五吆六地猜拳喝酒,凭他们的身份和破衣烂衫从无资格进入高级饭庄的,况且他们身上应该缺乏付账的钱。自从抗战胜利之后,甘当汉奸的袁三爷情知罪责难逃,早已隐藏起来,帮会的徒弟们如树倒猢狲散,坑人的花会随之解散,管“跑封”拉花会票的范长顺断了进项,穷得吊儿郎当,哪儿弄钱来此大吃大喝?

大堂管事的迎接郑淮海,请他进雅间,郑淮海摆手拒绝,他打算听听范长顺他们议论些什么。

酒壮怂人胆,范长顺涨红着脸,调门儿高八度:“哥儿几个甭跟我客气,你们尽管照贵菜、高级酒点,今儿我他妈的付账。甭扫听细情,我得了外财。马不食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嘛。”

同伙非要刨根问底,正中范长顺下怀。他“嘻嘻嘻”笑半天,说道:“我的外财呀,像‘飞来凤’,白白落我手心。我们大院房东傻老太婆白送我的,求爷爷告奶奶地央求我收下。多少?你们甭不信,白花花的一百袁大头!为嘛呢?听我一一道来。她儿子嘛自称侦探,三番五次地查我娘们儿。你嫂子吓出疯病,我能饶了他?报案,抓他进了局子。秦老太婆求我撤诉,放他儿子出来。这么着,硬塞我钱。阔人全他妈的傻帽,花钱消灾。我范某是嘛鸟?脱裤子不认账、放屁赖他人的主儿。我不撤诉,隔三岔五地敲她几笔。

她那倒霉儿子接着吃牢饭吧。嘻嘻嘻……”

郑淮海听个满耳,恨不得冲过去揍他几拳。

但他眼下要事缠身,不得不忍住愤懑,随管事的进入雅间。

管事的提壶给郑淮海倒茶,说:“您喝茶润润肠胃,饭菜七爷为您点好,先吃着?”

郑淮海冲范长顺那桌努努嘴。管事的不屑地说:“臭下三烂玩意儿,不知哪儿得了笔横财,来饭庄摆阔。这小子从前跑封,坑了不少图便宜的女子。恶有恶报,他欢实不了几天。”郑淮海说:“我见小程子,然后再上菜。”“好嘞。”管事的应声退出雅间。

不大工夫儿,小程子怯生生地出现了。郑淮海打量他,简直像长不大的孩子,二十岁出头,面白精瘦,神情紧张。

郑淮海打开舅舅的字条,按照上面所写询问:“半月前,你在药店买过信石粉?”׾

小程子垂头不答。

“瞒着没用,信石粉能毒死人。我查过药店,登记了你名字。”

小程子抵赖:“我买了怎么的?家里闹耗子,拿它毒耗子。”

郑淮海紧逼不放:“你太太正因为喝了你掺了信石粉的酒,险些丧命。”

“不对!”小程子尖叫起来,“我没往酒里放那东西,她不想活,自个儿掺酒里喝的。”

“如何证明?”郑淮海说道,“你们夫妻积怨很深,你毒杀她合情合理,辩解也没用。杀人未遂罪该坐牢的。”

小程子女人似的哭了起来:“先生,您少冤枉我。我恨她到外边偷人,可我胆子小,不敢下手。

那天我俩大吵一通,当我面她喝药自杀。不信,您亲自问她。”

郑淮海低头看字条,又问:“你先后买了两次信石粉,为什么?”

小程子说:“头一回我偷偷买了信石粉,刚出药店碰见巡逻警察,带头的是常局长,他那人厉害。我心虚掉头跑,被他们逮着,没收了那包药。×ᒐ

隔两天我又去药店买回一包。”

郑淮海见字条内容全问完,对小程子说:“你出去忙吧。我俩的谈话不许告诉任何人,那样对你不利。懂吗?”

小程子抹干眼泪,唯唯诺诺转身离去。

郑淮海一直挨到范长顺那桌散伙,方才走出玉华台饭庄,暗中尾随走单儿的范长顺。

其时已半夜,马路冷冷清清,街灯光晕昏黄,照射走路趔趄的范长顺。这家伙喝得五迷三道,一路趔趔趄趄哼着小曲,说着胡话。郑淮海盯梢他的目的单纯,找个没人地界揍小子一顿,以解淤积心头的愤恨。

范长顺拐进挂红灯的胡同,显然他打算今夜留宿娼家。突然他停住了,解开裤子站角落撒尿。

这时,胡同冲出两个黑影,其中一人张开麻袋套住范长顺,另一人抡起木棍猛擂。起初,范长顺嘴挺硬,从麻袋里喊:“爷们儿,打错人了吧?老子在袁三爷手下干事,不怕赶明儿我师傅袁三爷废了你们?”抡木棍的说:“吓唬谁呀,臭汉奸姓袁的已成丧家之狗。今儿打的就是你小子!”用劲儿更狠,范长顺疼得“嗷嗷”直叫:“唉哟,唉哟,好汉饶命,我跟你们无仇无怨干吗劫我?”

抡木棍的说:“劫你?想得美,今儿要你小子的贱命!爷爷我心善,叫你死个明白。你撒谎撂屁陷害秦先生进局子,秦先生何许人也?你敢招惹他?活该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你认头吧。”范长顺哭哭啼啼哀求:“我混蛋,我财迷心窍受人指使,我该死。好汉爷爷,给小子指条活路……”

抡木棍的歇了手,说:“爷爷手下从不留活口……得咧,看秦先生的面子给你指条活路,不清楚你这孙子走不走?”

范长顺死里逃生,感恩道:“好汉爷爷,您是我再生父母。我按您指的明路走。”

“两日之内,你小子亲往警察局撤诉。如若耍赖,两日后便是你的死期。死也要你死个明白,爷爷一不用刀子捅,二不用棒子打,爷爷给你来个‘勒死狗’,随后扔海河喂王八。”

范长顺闷麻袋里已然屎尿全泄。

郑淮海远远目睹全过程,不禁拍手称快。他认出抡粗棍子的是舅舅朋友七爷,心想七爷闹这一出,少明兄出狱在望。

黄昏时起雾,夜越深沉雾气越浓。

郑淮海心绪安定许多,趴桌子写连载小说。

一连几天忙东忙西,报社编辑催了几次稿,说备用的连载稿只剩下三段,闹稿荒啦。他稳住躁动心抄起钢笔续写。

大院一片宁谧,偶尔听见来自遥远天际夜的呼吸声。郑淮海凝神苦思,似闻“沙沙”脚步声由远而近,一个黑影印在窗帘上。他打个激灵,问道:“谁?”随之,女人凑近窗户低声说:“先生,请您到胡同口见一面。”郑淮海答道:“好,请先行,我随后便到。”

郑淮海不信鬼神,仍不免惶惶然:“夜深人静时刻,被辨不清面容的女人引至胡同口,谁呢,召唤他干什么?”

女人伫立胡同外面薄雾中,靠近时方认出是隔壁林太太。

郑淮海定了定神,问道:“你找我何干?”

林太太出言谨慎,不像平时表现那么大大咧咧:“郑先生,小程子回家和我闹架,您找过他打听我喝毒药的事儿。实话对您讲,他真没下毒害我。那天他揪我头发打我,我一气之下将家中毒老鼠的信石粉翻找出来,掺酒里喝了。确真与小程子无关。”

郑淮海进而问道:“他为何打你、折磨你,你们夫妻二人矛盾因何而起?”

“嗐,”女人太息一声,“打根儿上讲全都是一场误会。小程子年轻心眼小,总猜我背着他外边有男人。也赖我经常半夜出去,不告诉他见谁。

我对不起小程子。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

郑淮海听出弦外之音,诱惑道:“夫妻之间干吗非要隐瞒,如实讲明一切,不会闹矛盾啦。”

沉默。

林太太沮丧地说:“两口子也有不能讲的秘密。纵然不愿对他讲实情,对您更不愿讲。约您出来为了洗清小程子,你别再吓唬他。我回家了。”

“等等,”郑淮海挥手驱散挡他俩面前的雾缕,说道,“你深夜叫我出来,光为证明小程子不曾逼你喝信石粉,你自愿喝下的。我姑且信。但我同样有问题请教,覃淑芳死亡那天下午,你去了她家,包括苏洛娅,当时情形是怎样的?”

“我追着苏洛娅去的覃姨家,为了买苏洛娅的一枚翡翠戒指。当时覃姨光哭,劝也劝不住。她一个劲儿地哭诉:薄情人、负心汉……我不清楚指谁。看样子,她不像怨恨和她打架的陶婶。其他没别的。郑先生,您放我回家,小程子睡半截醒了,瞧见我不在可就麻烦大啦。”

郑淮海颔首答应。

林太太叮咛道:“请您稍待一会儿工夫儿,等我进院后,您再回屋。”

望着女人踽踽疾行的背影,郑淮海暗忖:“这女人身上藏着多少秘密?”

天色大亮,郑淮海昏沉沉醒来。他急匆匆洗把脸,翻开舅舅的字条,确认一下地址,动身执行舅舅另一项指令。

大杂院清晨展现出典型的平民百姓日常生活场景:每家在过道生起炉子,潮湿的劈柴燃烧煤球冒着浓烟,飘散开呛人的烟气。孩子们在天井追逐奔跑,男人们打着哈欠出门找饭辙,女人则立门前慵懒地和邻居搭讪,寻常的一天便开始了。

郑淮海在街口叫辆胶皮车,奔向南市建物大街远东旅馆。覃淑芳的妹妹华淑英为他开门迎进房间。

“您请坐,我去泡茶。”华淑英拔开暖瓶木塞,将开水灌入茶壶中,换手提茶壶倒入茶杯,双手举到郑淮海面前桌子上。他背手四顾,房间清扫洁净,床上被褥叠盖整齐,角落一只旅行箱满满当当。

“你打算回老家?”郑淮海吃惊问道。

“是呢。学校开学,我赶回去报到。”

“那你姐姐案子丢下不管放心吗?”郑淮海半认真半玩笑地问。

悲伤浮上华淑英面颊,瞬间换作坚定,她说:“我放心,您和秦伯伯在呢,我姐姐的冤屈一定得到申雪。”说完,她抱几个厚本子放桌上,“几天里,我遵照秦先生指派,暗访了三十几人,他们大多是源德公寓临迁户曾经的邻居,根据他们口述整理出这些材料,供你和秦侦探破案参考。”

郑淮海翻了几页,用报纸包裹已毕,说:“待我回去细细翻看。谢谢你,小妹妹。你立了大功!”

华淑英眼含热泪,说道:“又找到我姐生前记的笔记,虽不是天天记,重要的事都有记载。留给您,其中或许查出线索。但以后您还给我留作纪念。”

郑淮海应允。

末了,华淑英说道:“我和我死去的姐姐应该感谢你们。她含冤而亡,死难瞑目,盼着查明真相还她个清白。”

郑淮海拍拍她肩膀,发誓说:“我们一定竭尽全力,查出凶手,叫他以血还血,以命抵命!”

从中午至黄昏,郑淮海埋头于华淑英提供的资料中,忘记吃饭睡觉。越看越发觉大杂院女人群里蕴藏巨大秘密,乍看脉络杂乱、混沌不清,经过他按照每人的前史进行梳理,她们的命运似海面上狂风暴雨中行驶的小舟,在汹涌海浪摧残下时刻会倾覆。生存本能左右着人性的善与恶,从寻常烟火间、琐屑的生活细节裸露无疑。

郑淮海读罢,不由得扼腕痛惜。

傍晚降临了,大院最后一股喧嚣开始:各家女人站过道炒菜做饭,铁铲炫耀地搅动锅中的菜,发出“咔咔咔”的声响,葱花混合菜籽油的香气四散开来,孩子守旁边,大声喊着:“妈,还不熟饭,我饿。”女人嗔怪地尖叫:“你饿,朝旁边卧(饿),别踩着你的小爪子。”

郑淮海忽听叫唤他的声音,1号院温姨站立天井里。他冲出房间,扶过道铁栏杆,问:“你找我?”

温姨发大声音,说:“秦奶奶请你立刻去1号院。秦少爷礼拜一从警察局放出来,商量如何接回他。”

郑淮海大喜过望:“真的吗?少明兄无罪释放?”

温姨:“对的。原告撤诉啦!”

大院的喧嚣登时停止,全院的男人、女人直眉瞪眼地愣在那儿。温姨故意提高嗓门儿,嚷给大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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