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4-10-23 15:54:13 字数:8435 作者:长长的秘密

黄昏,郑淮海兴冲冲地从1号院出来,拍脑袋瓜想到舅舅在纸条上交代的几件要事尚未办理。

他感觉自已已成合格侦探了,而且属于机敏果敢的侦探。他受命卧底大杂院,在受害人家中密查,何等智慧勇敢?整理华淑英提供的材料,捋出大院女人们复杂前史,多么思谋缜密?他自诩能力不在秦兄之下。

不知不觉间,郑淮海溜达到玉清池澡堂子路口,暮色苍茫,人群如蚁,南市夜生活正值热场。

忽闻不远处的聚华戏院传来琴弦声,他顿觉该找的第一个目标了。

绕到戏园子后胡同,他敲了敲后门,恰巧出来了刚装扮停当的许增光。一袭古装公子打扮,粉段子绣花戏袍,蹬高靴,唯独没戴公子帽。许增光略显吃惊:“郑先生,您看戏?”郑淮海顺口问:“今晚演哪出戏?”许增光答:“《花为媒》。”

郑淮海又问:“你和哪位角儿搭戏?”许增光说:“本团青衣筱金凤。我领您进后台看一场,连给我指点指点。”郑淮海摇头,说:“不了,戏散场后,我请你吃夜宵,在什锦斋饭馆候着。你到点儿赴约,我顺便请教一二。”许增光会意,转身关门进了后台。

郑淮海计算与许增光约见尚需两小时之后,这段时间可再见另外目标——他与覃淑芳关系最紧密。

霞姑儿子二虎悠闲地倚靠摊儿车旁,借助黄昏最后的霞光看小人书。郑淮海突然出现在面前,他不禁一怔:“哟,郑先生,您来套煎饼馃子?”

郑淮海觉着肚子发空,等许增光尚待很长时间,不如吃套煎饼馃子充饥,便说:“来一套带鸡蛋的。”二虎应声道:“好嘞。”转身到车后,点火热铁板,抹油,?一勺粥状豆面倒铁板上,手拿竹片子左右一转,稀豆面摊儿作一个圆薄饼。经铁板两面烘烤,瞬间圆薄饼呈金黄色,打个鸡蛋摊儿平,撒一把葱花,铺一根馃子,再抹油煎烤,卷成桶状涂酱汁,香喷喷的煎饼馃子制作成功,用草纸包着递到郑淮海手中:“二毛五。”郑淮海付过钱,忍不住咬一口,果然美味:面的豆香,馃子的油香,葱花的鲜香,酱汁的咸香,一一融合,形成了一种独特美食。二虎站一旁问:“味儿行嘛?”郑淮海嘴被煎饼堵住,翘起大拇哥。二虎傻乎乎一笑,抄起小人书接着瞧。

一套煎饼馃子下肚,郑淮海掏手绢擦干手,对专心致志瞧小人书的二虎,说:“瞧得这么起劲儿,什么小人书?”二虎答:“《杨家将》,谷二姐送我看的,不要钱。郑先生,我在大杂院人缘数一数二呐,谷二姐白让我看小人书,覃姨最疼我,常塞我零花钱。好人不长命,好么秧儿的死了。

我哭了两三天。”

郑淮海说:“覃姨死后第二天,你蒙着面带冒充鬼跑她房间干吗?偷钱吗?”

二虎瞪圆眼珠,急赤白脸地说:“郑先生,你可不能诬赖人,我进她房间找东西,不偷钱。覃姨活着时候对我不错,我能干那缺德事?”

郑淮海故作怀疑:“别蒙我,你找什么东西?”

二虎神秘秘地说:“谷二姐说覃姨家的衣柜藏着一个手绢包,包着一张照片,覃姨活着时候最稀罕,叫我找着交给她留作纪念。我翻半天没找着,七婶以为碰见鬼,从外边乱一通咋呼,吓得我赶紧撒丫子颠儿啦。”

郑淮海不由得追问:“谷二姐让你找手绢包干吗?”

二虎说:“猜不着呢,谷二姐说挺珍贵的。谷二姐不让我往外讲。郑先生,你得替我保密呀。”

二虎实在,很健谈,郑淮海向他问起另一个人:“二虎,你跟一尺二关系怎样?”

二虎说:“好着呐,我比他大几岁,我们常在一块儿玩。我送他煎饼馃子吃不要钱。一尺二可怜极了,他那后爹拿他当‘下酒菜’,喝大了就打他,朝死里打。”

“一尺二恨他继父?”

“恨,恨得牙根儿痒痒。等他长大喽,一准亲手宰了董锡贵!”

“一尺二说过,他继父杀了人?”

“嘿嘿,董锡贵是个老混球,沾点儿酒成了王八蛋,逮谁骂谁,吵着杀七个宰八个。备不住杀过人。”

“会不会他杀了覃姨,然后伪装成上吊自杀掩人耳目?”

二虎迟疑,说道:“他老欺负覃姨,覃姨老实巴交忍着,不和他计较。人家送煤的‘赛李逵’瞧不过眼,揍了这老小子几回。董锡贵散酒疯时嚷嚷过:‘等我得手,弄死臭唱戏的。’郑先生,董锡贵手黑着呐,打一尺二用皮带抽,拿烧红的火筷子烫,揪脑袋往铁栏杆上撞。手黑的人,心都毒。”

陡起阵阵大风,二虎很有经验地望向天空,说:“郑先生您瞧哇,黑云从西边上来啦!‘早看东南,晚瞧西北’。这老言古语错不了,天憋着下大雨。我得立马收摊儿。”🗶ľ

二虎忙碌着收摊儿。郑淮海瞧瞧腕上手表,时间差不多了。他离开煎饼馃子摊儿,径直奔向什锦斋饭馆。

约莫深夜十点钟光景的什锦斋饭馆并不冷清:晚晌尚未散的酒席,食客们依然兴致勃勃地抿酒聊天;刚听过戏、看过电影的人又拥进来,找座位、叫唤伙计点菜的,一通乱。郑淮海择出僻静角落坐下来,等候许增光出现。

他观察四周的人们,不禁暗忖:“和平多好啊,战争结束,赶跑了侵略者,百姓安居乐业,享受太平的生活。珍惜和平吧,这是无数人用性命换来的。”𝚡|

许增光悄然走进饭馆。他卸完了妆,穿件薄呢子大衣,衣领高高立起,遮挡住半边脸。把礼帽檐儿压得很低。名演员自然不愿被外人识出,何况他和郑淮海相见,面谈内容意会又不可言传。

许增光神情疲惫,他紧挨郑淮海坐下,环顾着四周,无人注意他俩,凑近郑淮海问道:“您调查覃淑芳意外死亡有无进展?我曾经很自责,由于我无情逼迫,造成覃姐自杀,还去警局自首。

后来秦侦探对我讲明原因,覃姐是被人杀害的。

虽然释然了,但我依旧很愧疚,无法协助你们追出真凶。”

郑淮海沏壶茶,点了几份清淡的菜,往许增光饭碗中各种夹了点儿,说:“唱了两小时戏,你肯定饿,先垫补垫补肚子。”

许增光食欲不佳,情绪萎靡,浅尝辄止吃了两口便停筷,静待郑淮海发问。

郑淮海说道:“覃淑芳平素与世无争,我却听闻国光剧团的青衣筱金凤曾与覃淑芳争抢主角,闹得满城风雨?”

许增光道:“岂止‘满城风雨’,甚至闹到水火不相容的地步。筱金凤原先是剧团老演员,演技一般。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覃淑芳来剧团之前她充当青衣主角儿。有段时间筱金凤被某大官‘包了’,美滋滋去当人家外室,戏也不演了。剧团缺主角怎么行?这才四处招聘新角儿,凑巧覃姐来应聘,进了国光评剧团。虽然覃姐以前唱越剧,但功底深厚、扮相做派俱佳,团长像得了宝贝,当即请她出演主角儿。覃姐观众缘也好,爱看她的戏的人、捧她的人多,国光剧团随之风光一时。

“天有不测风云,筱金凤瞎作,染上吸大烟毛病,被大官赶出家门,没辙啦又回头找剧团混。

团长当即拒绝,弄一位形如枯槁的大烟鬼上台,岂不砸大伙饭碗?岂料筱金凤背后靠山厉害,硬把筱金凤塞进剧团。她的靠山是哪位大爷咱不知晓,据传混官面儿的。有一回,筱金凤醉闹永安大街一家酒馆,她撒酒疯砸东西打人。酒馆小本生意经不住折腾叫来警察。筱金凤亮出那人名片,警察立刻怂了,非但不叫她赔偿,竟乖乖开警车亲自护送她回家。

“筱金凤无耻之极,吃回头草进剧团老实待着得啦,可她人心不足蛇吞象,非抢覃姐的主演。

团长说嘛不答应。筱金凤搬出她的姘头压服团长,覃淑芳也不肯让出主演位置。怎奈胳膊拧不过大腿,团长被迫妥协,让她俩演Ab角缓解冲突。

“筱金凤得陇望楚,扬言‘一山不容二虎,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一门心思将覃姐挤出剧团。

别看覃姐性情平和,叫起真儿来死不认输,坚决不退让。团长无计可施,筱金凤以罢演威胁。她罢演更好,覃姐担纲主演,剧场火爆人气旺。接着,发生一件意外……”

许增光一阵咳嗽,郑淮海赶紧给他倒碗茶水。

许增光呷一口,眼窝潮湿了,说:“覃姐险些惨遭毒手……”𝓍ļ

郑淮海紧张地竖起眉毛:“怎么呢?”

外边雷声大作,雨哗啦啦降落。

许增光接着说:“那天散完场下小雨,我打算送她回家。覃姐固执,直言不许。也怪,我右眼跳个不停,心中七上八下。覃姐离开戏院不久,我暗暗沿路尾追上前去。刚拐过路口,看到覃姐丢了雨伞、丢了皮鞋,光脚冒雨朝回跑,边跑边呼‘救命!’后头有两男人穷追不舍。我顾不上许多,迎上前抱住覃姐,瞧见她耳朵、胳膊全是血。那两壮汉瞧见有人相救便溜了。我问覃姐伤得重不重?她说:‘坏人劫道,抢走我的钱包,又用刀子扎我脸,我一躲,划破耳朵和胳膊。’我不解地问道:‘坏人劫道抢钱就跑,怎么还捅人?一定有人预谋害你。’覃姐想了想,说:‘他们冲我脸去的?毁我容貌,不让我演戏啦?’我肯定地说:‘说不准是筱金凤背后使坏,雇人害你。’转天,覃淑芳向剧团辞职,说嗓子坏了,演不成戏。

从此在家歇着。筱金凤果然心毒手黑,蛇蝎一般的女人。”

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饭馆外雨声稍歇。🗶l

郑淮海说:“为了糊口,你不得不同蛇蝎女人搭戏。”

许增光沮丧地说:“人生常常不得已而为之。郑先生,我已拿定主意不演戏了,回老家务农。每逢在台上与筱金凤演对手戏,心里恶心不算,覃姐的影子总在眼前晃,自觉对不住她。天涯何处无芳草,此地活着不痛快,便寻其他活法。

郑先生,小弟借水代酒敬先生,从此相别,各自珍重!”

郑淮海喝尽杯中茶水,凝望许增光踽踽而去。

夜深沉,灯光朦胧,雨时缓时疾,寒意自四方袭人。

郑淮海举步走向源德公寓,路上阒无一人。

刚进胡同,发觉土箱子里有东西蠕动。定睛细瞧,一尺二蜷卧其间。深秋寒凉,冻病了怎么办?他上前叫醒一尺二:“起来,起来,快回家睡觉。”

一尺二坐起,揉揉惺忪眼睛,说:“我不回家,姓董的王八蛋打我妈,把我赶了出来。我回去,他又得打我。”

郑淮海心疼地瞧见孩子额头凸起个核桃大肿包。此时,大院里隐约传来陶婶与酒鬼董锡贵的争吵声,于是他说:“我带你上玉清池澡堂子洗干净,今夜将就那里寻宿吧。”

澡堂子已打烊,伙计同郑淮海熟,以为他领来个小要饭的。郑淮海抱歉地说:“邻居家孩子没地方睡觉,给他洗个澡,在你这儿借宿一夜。”伙计倒通情达理,说:“池子水还温乎,您带他洗吧,洗完睡榻上。”郑淮海连连感谢。

一尺二大概一年半载没洗过澡,脏的像泥猴儿,身上不光有泥,一层层形成皴,又黑又亮,往池子一泡,水顿时浑浊不堪。郑淮海帮他搓洗,发现泥褪去,身上出现道道疤痕,已经结痂。郑淮海问他:“你继父打的?”一尺二倔强地说:“任他打,等将来我长大了揍他,照死里揍!”郑淮海不愿再问下去,孩子遭受过多大的委屈?!

洗完澡,一尺二执意不在澡堂子睡觉,非嚷嚷回家,说:“我妈找不着我得急死。”郑淮海不解:“你回大院接着睡垃圾箱?”一尺二狡黠地答道:“跟我妈一照面,她踏实了。我到你家玩儿。”

郑淮海拍拍他小脑瓜,说:“岁数不大,鬼点子不少。”此刻,正值后半夜,寒气逼人,郑淮海特意管伙计借件浴巾,裹住一尺二返回大杂院。

果然在胡同口遇见了陶婶。陶婶满脸泪水,四处逡巡,一旁七婶唠唠叨叨劝她。忽见到郑淮海和一尺二,陶婶扑过来,紧紧搂住一尺二:“宝贝儿,你跑哪儿去啦,可急死妈呀!”郑淮海说:“我带他洗澡。”七婶抱怨道:“郑先生呀,你带人家孩子乱跑,事先打声招呼。”郑淮海实话实说:“那阵我听见陶婶夫妇在吵架,我担心知会一声的话,一尺二再挨打,我擅自做主领他洗澡去了。”

陶婶接过话茬儿:“谢谢郑先生啊。”七婶说:“董锡贵再也欺负不了她们娘儿俩了,我把他撵走啦。

董锡贵敢踏进大院一步,我打折他狗腿!”

郑淮海诧异地望向陶婶。

陶婶垂下头,说:“今儿晚晌,董锡贵急匆匆地赶回家,收拾自个儿东西,对我咬牙切齿地说:‘爷不跟你们娘儿俩过了。从今后你接着守活寡,我另寻高就。’我纳闷呀,好么秧儿的,他干吗走呢?平时骂他撵他都赶不走?甭干了坏事跑路吧?我拦他问清缘由。他二话不说,劈头盖脸打我,一尺二拽他,他追揪着孩子用脚踹。得亏七婶上楼拉开他,一尺二才得跑胡同土箱子藏躲起来。”

郑淮海不禁追问:“董锡贵为什么突然离家?”

七婶凑过来,插言道:“臭酒鬼琢磨一出是一出。酒烧坏了他脑袋瓜,摸不着他咋想的。我追着他喊:‘姓董的,你离开大杂院,甭琢磨再回来。’他回了我一句:‘七婶,您行行好,让我走吧,秦侦探放出警局回大院,我可走不脱啦!’陶婶,董锡贵浑蛋一个,没他,你们娘儿俩清净。

我求老贾为你寻个老实巴交的爷们儿,踏实过日子。”

几人进大院。七婶先回她家,陶婶停步,对郑淮海说:“我这人嘴坏心不坏,您疼一尺二,我全瞧眼里。先前我行事到与不到的地界儿,您多包涵。”

陶婶态度骤变,弄得郑淮海有些不好意思,嗫嚅道:“远街近邻理应相互帮衬,没什么大不了的。董锡贵离开你们娘儿俩了,生活平静下来,以后逐渐会好起来。倒是我担心一尺二体格瘦弱,多给孩子补充营养。”

陶婶说:“他从小儿受拎带惯了,经得住。眼瞧天亮啦,折腾您一宿,实在不落忍。”

郑淮海道:“不妨,不妨。陶婶,我打听一件事:9月3日——就是覃姨被害那天晚上,董锡贵在家吗?”

陶婶琢磨半晌,说:“他不在。早上起来说去外头找事由儿,混了一天,傍黑进家撂下十块钱,又出去了。天蒙蒙亮才回家。”

郑淮海问道:“他和谁在一起?”

陶婶说:“他常常夜不归宿,同他那帮狐朋狗友瞎混,说是挣钱养家。您这一问我倒起疑,董锡贵眼下没差事干,哪儿弄的钱?别合伙做坏事吧?”

郑淮海借题发挥:“一尺二提过董锡贵杀人,他敢吗?”

陶婶说:“咋不敢?董锡贵蹬三轮之前干杠房、抬死人,他不怕死人,还怕杀活人?我这辈子嫁错郎,嫁给董锡贵这么个挨天杀的混蛋,算倒了血霉!”

郑淮海暗忖:“董锡贵今晚为防少明兄释放出来查他,慌不迭开溜,会不会牵扯覃淑芳案?但断定他慌张外逃,必然被少明兄抓住了什么把柄。”

东方天际浮出一线熹微,郑淮海同陶婶母子各自归家。

头昏沉沉的,郑淮海倒床上眯了一觉,冷不丁惊醒,床前凸立一人呆呆望向他。

郑淮海翻身跃起,惊呼道:“廖娘?你擅自进我房间干什么?”

廖娘正儿八经地说:“郑先生,实在抱歉,我贸然闯进你家,找你谈谈。”

郑淮海端详对方,她一改往时疯癫模样,目光坚定,充斥一种信任。郑淮海仍不免惊慌,请廖娘坐书桌旁椅子,他拉开房门,站门边。廖娘说:“郑先生,你大可不必紧张,我不愿继续装疯卖傻啦。”

郑淮海试探地问:“你从头至尾全在装疯?”

廖娘颔首:“对,我被逼无奈呀!秦少爷明天放出来,我没脸面对他……”

郑淮海一针见血:“怕他报复你?!但是你装疯陷害秦侦探又为何?”

廖娘道:“说来话长。我被人抓住小辫儿,不得已而为之。请您和秦先生原谅一二。”

郑淮海正襟危坐,细听端详。

廖娘不敢抬眼看他,叙述道:“我坏就坏在嘴上,嘴上没把门儿的,如今后悔已晚。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认识苏洛娅,更不该那么信她、崇拜她,遭到她的出卖。

“我平素瞧不惯大院娘们儿,个个目不识丁、俗不可耐。苏洛娅搬进2号院,我眼睛一亮,多么气度非凡的女人啊!读书认字,谈吐优雅。大杂院的原住户同她没法儿比,那些娘们儿稀里糊涂过日子,苏洛娅懂生活、懂爱,我心里遂生结识她的愿望。我开始注意苏洛娅,她家天天高朋满座,那么多男人簇拥身畔,追求她、巴结她,令我非常羡慕。不错,苏洛娅漂亮,可我也不丑,论身世和学识我比她强。为嘛我得不到真正的爱呢?

“或许您闻听我那点儿腌臜事,同小叔子范永顺偷情。尽管我一颗心全扑他身上,范永顺见异思迁,对我并不用真情。我特别苦恼,心想苏洛娅比我强的地方是会爱,懂得爱的‘技巧’,干吗那么多男人拜倒她石榴裙下,轰不走赶不散哪?

“这不嘛,我特意接近苏洛娅,向她吐露心扉,趁机学得叫男人黏身边不离开的技巧。嗨,岂知我呀自作自受,一失足成千古恨……”

“郑先生,记得上回您同秦少爷在我家取得那本登记册嘛?”廖娘抬起头,胆怯地望着郑淮海,说:“祸头由它而引起。”

“前后来了两批逃难新租户,秦奶奶派我一一登记造册,我遵嘱做了。由此产生误会,那些人以为我在大院管事,都主动接近我,对我讲不少他们的陈年旧事,我顺手记下来,无其他目的,更不为存心留他们秘密,图个玩儿玩儿而已。我不在意,有人可当宝贝,七婶挖心眼儿地琢磨搞到手,方便她控制大院所有住家,三番五次找我索要,我不给她。七婶一计不成,又生二计,糊弄日本人抄我家,拿走了本子。那个本子在日本人手里不顶屁用。幸亏我留了一手,誊写一份留着。我千小心万小心,最后折手在苏洛娅身上。

“苏洛娅压根儿不知有登记册,我不过将里头每家的秘密对她讲了。我傻呀,对信任的人不设防,我和范永顺的丑事也同她和盘托出,指望她指点迷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大院的娘们儿合伙挤对她,苏洛娅不吃亏,一一进行报复——采用的正是我提供的东西——整个大院每家每人的臭底子全抖搂出来。

“大院的娘们儿暗地里扫听谁泄露了各家隐私,我心里有鬼,常常睁眼到天亮。七婶起初怀疑谷二姐,她走门串户,三天两头租书给苏洛娅,想当然地认为谷二姐是‘内鬼’。后来不明因何解除了对她的怀疑。

“七婶凶巴巴的眼神集中我头上,因我通晓大家伙秘密。这时大院发生覃姨上吊事件,她们暂时放松了对我的戒意。之后,秦少爷和您找我取登记册,七婶才知道我仍然私藏着那个本子,顺理成章地联想我告密,明里暗里咒骂我是‘串老婆舌头’‘死后下十八层地狱’,顺便将我跟范永顺的暧昧关系公开出来,骂我‘一女侍二夫’‘拉帮套儿’。我哪敢接茬儿,让我那混蛋爷们儿得知细情更遭罪。正巧,一天,七婶请道土做法事,墙上挂着‘十八层地狱图’,我看完后,害怕急了,加上连日失眠恐慌,当晚精神崩溃了,犯起疯病……万万料不到,我连累了秦少爷,被我爷们儿坑害蹲了班房……”

廖娘讲得口干舌燥,郑淮海倒杯白开水,她“咕咚咚”一口气喝干。

郑淮海趁她喘息空隙,问道:“廖姨,我闻听覃姨平素与大院里女人井水不犯河水,你觉着覃姨之死同谁有关?”

廖娘抹抹嘴边水渍,说道:“我预料您会问我这事儿。以前这样,后来变了,覃姨死前和苏洛娅突然近乎了,不少人瞅见她三番五次到苏家串门儿,原因不明,跟她的死有无关系,我不敢瞎猜。您问谷二姐吧,民国二十八年闹大水,我、覃姨、谷二姐躲小人书铺待过几天,我觉着覃姨对谷二姐肯讲心里话。”

郑淮海陷入深思。

廖娘徐徐朝门口挪动脚步,变得支支吾吾:“我该死,对苏洛娅乱讲时,添油加醋掺杂不少瞎编的事儿。比如:谷二姐管林太太借钱开小人书铺是真,赖账不还是假;谷先生因脏病腿瘸,也是我胡咧咧的;我对苏洛娅讲过一桩秘事:覃姨暗恋她表哥,打老远从南方追寻过来,那表哥叫佳羽,覃姨说她曾在马路上瞅见表哥在汽车里坐着,可惜一晃而过……哎呀,我糊涂呀,作孽呀……”

郑淮海听不下去了,愤懑地嚷起来:“你堕落成告密者!何苦非要煽动是非、无辜伤人呢?简直不可思议。”

廖娘羞愧得无地自容:“我鬼迷心窍啊,就为讨苏洛娅喜欢……郑先生,请您替我向秦少爷解释,我并不存心琢磨害他。当时我中了邪,迷乱了心智,才变得疯疯癫癫。求他原谅我……”

郑淮海答应道:“我会的。”

让廖娘唠叨一个时辰,郑淮海倦意全无,匆匆洗把脸,整衣出门。在天井被七婶使劲儿往家里拽。郑淮海焦急地说:“七婶,我要事在身,稍后再去你家串门儿。”七婶神色恓惶,道:“就屁大工夫儿我放您走。”郑淮海无奈,随她进屋。

七婶随时关严门,恐惧地说:“郑先生呀,邪了门儿啦!昨夜个我刚迷瞪着,似睡非睡那阵,覃姨飘飘忽忽进了屋,披头散发背对我,穿着她上吊时候穿的一身白睡衣。当时我心里清醒着呐,明白覃姨托梦给我。她抻着长声对我说:‘七婶,我冤呐。我哪里是自杀,是被人害死的,你替我申冤呐。’我吓得魂儿都没啦,仗着胆子问:‘覃姨谁害的你?对我说,我赶明儿报告警察局。’她不答。我又问:‘是大杂院的人吗?’她还不答,说:‘天机不可泄露。终有一天你会知道谁害得我……’说话间,她朝外飘走。我说:‘覃姨,咱姐们儿处了不短时间,你死得突然,我真舍不得呀。你转过身,让我再瞧瞧你。’覃姨说:‘不行,我怕一转身吓坏你……’这工夫儿,覃姨没了影儿,我吓醒了。郑先生,覃姨平白无故托梦给我为嘛,莫不是她真被人害死的?”

郑淮海道:“七婶,秦侦探早已断定覃淑芳为人所害,你执意不信。险些耽误破案进程。”

“啪啪”,七婶狠抽自已俩耳光,说:“我该死!请秦侦探赶紧破案吧,我怕覃姨老来托梦,吓不死我,也得把我招到那边去。”

郑淮海调侃她:“七婶不必担忧,你常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吗?你做亏心事啦?”

七婶赧颜:“唉哟,郑先生呀,您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心眼窄,私念重,做过对不起大院的事儿。我往后改还不行?”

郑淮海叮嘱:“知错必改才对嘛。看你以后的表现啦。”

七婶恬脸说:“我改,我改。”七婶想接着唠叨,郑淮海温言劝过七婶,急忙抽身出来。

踏上永安大街,郑淮海茫然四顾,他猛然忘掉何去何从。𝙓ŀ

聚德轩茶社寂静如常,远处几位茶客围桌子饮茶、嗑瓜子、闲聊。

郑淮海叫了一壶碧螺春,借助茶社安静的氛围思考。茶杯中热气袅袅,他的思绪慢慢延长——

自从潜入源德公寓2号院,同大杂院的女人们朝夕相处,他感受底层人们蒙受战争带来的苦难,尽管她们之间存在种种明争暗斗,几乎全是鸡毛蒜皮,无根本的利害冲突;虽说她们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本心善良。

至于覃淑芳遇害案,无任何迹象是大院女人们所为,莫非另有他人?可案发现场偏偏就在大杂院,理应不会逃出大院女人圈?郑淮海百思不得其解。几天来,他翻看几遍华淑英记录的大院女人们的“前史”,同样理不出头绪,线索庞杂,漫无边际。自已写小说尚可,破案能力匮乏,那只能等少明兄破茧抽丝、一显神通吧。

郑淮海又有了主张,不必再访这个、查那个,专心把华淑英的材料整理成文,供少明兄参考。

他大概从其中寻出蛛丝马迹。

想至此,郑淮海结了茶钱,返身回家,干自已该干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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