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4-10-23 15:54:13 字数:13090 作者:长长的秘密

塘沽——当地人俗称塘儿沽,当时一半属天津一半属宁河县(今宁河区)管辖。虽无市区繁华,却属临海宁静之地。道路纵横,树木成荫,老房新屋错落有致。海风从不远处吹来,带着海的气息和海的味道。

郑家老宅坐落在塘沽边缘,距海边很近,徒步走三里地大海便展现眼前。港湾停泊几艘打鱼船,海鸥吱吱叫着飞过头顶。远方一大片盐池,咸腥的空气不时飘散过来。意图缓解苏洛娅小姐紧张情绪,郑淮海一天带她来海边几趟。清晨,朝霞漫天,眺望渔船缓缓驶出港湾,行向远海;黄昏,落日渐渐沉入地平线。他俩并肩坐在岸边,聆听海浪起伏声,直至夜幕降临,繁星布满晴空。

郑淮海带着苏洛娅去了趟大沽口炮台,清朝遗留的旧炮台和炮筒遥指远海的大炮,郑淮海讲起昔日八国联军攻占炮台,清兵奋起反抗的故事。

苏洛娅小姐若有所思:“我纳闷呀,洋人大老远地跑来人生地不熟的,咱四万万中国人愣打不过那么点儿洋人?人人捣一拳,得把他们捣成肉泥,每人吐口唾沫也把他们统统淹死呢。”

郑淮海叹息道:“大清朝从根儿上烂,朝廷腐败无能,倒行逆施,失掉了民心;军队里当官的吃军饷又贪生怕死。光靠兵勇们以血肉之躯抵挡洋人的枪林弹雨,怎不失败?”

苏洛娅怅然若失,久久无语。

总归,苏洛娅终归属于不安分女人,刚住了三天便待不下去了,守在老宅里寂寞难耐,咽不下顿顿咸鱼窝头的粗糙饭食,不由地怀念锦衣玉食的生活和饮酒欢舞的聚会。于是,她嚷着要去青岛寻她表姐。郑淮海知道留不住她,只好随她心愿。一天,郑淮海决定为她买船票,出门前,叮嘱苏洛娅在老宅歇着,千万别贸然外出闲逛。

郑淮海自已奔向大沽码头买船票。

船票到手,郑淮海兴冲冲返回老宅,发现苏洛娅根本不在家。他惊出一身冷汗,询问邻居,邻居说他前脚离开,那位小姐后脚溜出门了。具体去哪儿了,不太知道。塘沽地面不大,但苏洛娅初来乍到路不熟,走丢了怎么办?郑淮海焦急万分,着急忙慌地四处寻觅。常去的海边、大街找遍了,终不见苏洛娅身影。转悠到黄昏,郑淮海沮丧地返回。打开房门,家中依旧空寂无人。

他忽然想,莫非苏洛娅故意支走自已,自作主张躲避起来?可她能躲哪儿呢?对,街边的小旅馆。郑淮海起身正欲到周边旅馆寻找,苏洛娅意外出现了,眼神迷离、身子摇晃、步履踉跄,手里举瓶红酒……郑淮海搀扶她进屋,关严门,指责道:“不叫你瞎跑,你不听话,市面乱,跑丢了怎么好?”

苏洛娅仍有几分醉意,说道:“我想啊,快离开你了,咱们俩搞个小小的分别聚餐。”

郑淮海怄气道:“为了庆祝我们分离?你是多么盼望离开我啊!”

“不是呢,在你家多日不出门憋得慌,到外边透透风。请你原谅我,”苏洛娅歉意地说:“出门转悠来转悠去,转到国际海员俱乐部。我进去一瞧,里头阔气极了,不少洋海员在饮酒作乐,他们见我漂亮,主动邀请我喝酒跳舞。盛情难却,我连续陪几人跳舞,喝了法国白兰地。可我怎能忘记你呢,亲爱的。我买瓶50号红酒赶回来。”

郑淮海蓦地想起什么,成心问她:“50号红酒多贵,买瓶‘风帆牌’红酒即可。”

苏洛娅努嘴,说:“我从不喝‘风帆牌’,又酸又涩。”

郑淮海探问:“你搬离源德公寓后,我住进去,瞅见‘风帆牌’红酒空瓶子。不是你喝剩的,难道另有他人?”

苏洛娅十分警觉,避而不答,故作打哈欠状,说:“我困,上床眯一会儿。”

郑淮海心中苦涩而无奈,苏洛娅喜欢先前那种生活,随她去吧。强扭的瓜不甜,何况终非同路人,分手在所难免。

苏洛娅昏沉沉睡下。郑淮海乘机锁门,独自外出采买,筹办二人离别餐。他买了海螃蟹、对虾、海螺,又买了些菜蔬,回家后抓紧蒸煮烹炸炒。等苏洛娅苏醒,已至夜深。

苏洛娅并不急于就餐,仔细梳洗还化了妆,端坐郑淮海对面。郑淮海打开红酒,为各自茶杯斟满,负气开口道:“祝我们好离好散!”

一句话说得苏洛娅泪眼汪汪。她掏出手帕揩干泪水,言道:“mr.郑,你真是我真心爱的男人。

自从第一面见到你,我不由愣住了,好像曾经见过你,思来想去似在梦中,梦了无数回。我幻想如果和你这样的男人爱在一起,活在一起,这辈子算没白来。可惜我不配你,沦落风尘多年,身子脏啦。虽然几次与你同床,事先我一遍遍洗身子,依旧觉着愧对你。我的名声臭……”说着,眼泪又涌满眼窝。

为了缓解气氛,郑淮海举起酒杯,说:“让我们干了这杯酒。苏洛娅,我对你同样一见钟情。

唉,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唯有永远的怀念。”✘ł

苏洛娅随之饮尽红酒,说:“我不傻,心里跟明镜似的。你接近我,喜欢上我算一方面,其实你另有目的——从我口中探听覃淑芳小姐的死因。

我绝不会告诉你实情,那样会害了你,也害了我。

你一个书呆子,斗不过有权有势的他们。”

郑淮海垂下头。沉默片刻,说道:“苏洛娅,什么也不用讲了。明晨你将乘船去青岛,我二人以酒作别,盼望来生有幸再相遇。”

苏洛娅不喝,说:“良宵一刻值千金,何必轻易浪费?”她站起来,绕过桌子,牵住郑淮海的手,说,“我最后陪你一夜,好比牛郎织女天河配。

但愿先生记住我……”

郑淮海懵懵懂懂随她入眠。

次日,郑淮海睡得很沉,醒来时天将中午。

他发现苏洛娅不在身畔,瞧手表不禁懊悔不迭。

此时苏洛娅已经登船远去。

桌子放一封厚厚的信,封皮上写明:郑淮海先生亲启。他颇觉奇怪,苏洛娅何时写下如此多的文字呢?莫非她熬夜所书?

舅舅戴副墨镜,跷着二郎腿坐在居福楼菜馆前厅,用目光四周逡巡一番。

跑堂的对这位踩着点儿进门的食客稍显不悦,话带嘲讽:“先生,您大概早点和晌午合一块儿吃?”舅舅不紧不慢地说:“我不吃饭,订座儿。”

跑堂的问:“您订哪天、几时?”舅舅答:“明天晚餐。我的朋友从苏州来,火车九点半到站。你们居福楼做的江南菜出名,特此招待朋友品尝。𝓍ᒑ

给我订晚上十点钟吧。”跑堂的挺牛气,说:“对不起,先生,本店规矩:每晚九点钟打烊,过时不候。”舅舅傲慢地说:“贵店看人下菜碟嘛,我亲眼所见晚上十一点钟尚有人到此用餐,难道我不可以吗?”跑堂的嫌他少见多怪:“先生,您看岔了也罢,记错饭馆也罢,反正本店规矩不能破。

只有我们东家招待亲朋好友时才拖堂。”说着,他凑近舅舅耳畔,悄声说,“您认识本店东家是哪位呀?警察局特务总队大名鼎鼎的勾大队长。”

舅舅摁下跑堂的,高高跷起大拇指,说声:“厉害,我怕了。那我就另寻他处。”

跑堂的扯下肩头的毛巾抖了抖,道声:“请便。”

舅舅暗暗念叨:“勾大队长?喔,日伪警察局特务总队大队长勾贵祥,原来他开办了居福楼菜馆。”猛然间感觉肚子“咕咕”直叫,舅舅溜溜达达地朝什锦斋饭馆走,半路碰见老七。老七说:“我转悠几条马路才寻着您。”舅舅说:“赶早不如赶巧,咱俩吃饭去。”

点了几样菜,叫了两碗米饭,舅舅单独给老七要了一壶白酒。他慢吞吞吃饭,老七饮酒。

老七忙不迭地向舅舅汇报:“秦爷,您叫我扫听的事全办妥了:第一,大前天郑淮海先生和苏洛娅没被抓,他俩在中国大戏院碰面,然后坐一辆洋马车朝东南方向逃跑,落脚何处尚不得知。

他俩目前很安全,您尽可放心。第二,经查大院陶婶的爷们儿董锡贵跟覃淑芳案子无关,9月3日那天晚上,他既没出车,也没帮着搬运尸首。他同煤铺送煤的‘赛李逵’喝烂酒,俩人都醉了,呛吧起来,还动了手,被弄进派出所蹲了一宿。

第三,覃淑芳遇害那天下午,五点多钟的时候确实被一辆轿车接走,拉到国民饭店待了半个小时工夫儿,她又跑出来,自个儿叫胶皮车返回源德公寓。我派人买通了国民饭店伙计,据他讲,覃淑芳和一位神秘人物见面,男的四十来岁,穿长衫、戴墨镜,看样子与覃淑芳挺熟,可他俩聊得不顺当。刚见面,覃淑芳就哭哭啼啼,不停地埋怨那男的。男的耐着性子劝,越劝覃淑芳哭得越厉害。末了,男的发火说了句嘛,覃淑芳掉头跑出饭店,‘呜呜’哭着上了胶皮车。拉胶皮的说她可怜极了,哭了一路。秦爷,就这些。”

舅舅说:“老七,真得谢你呀,一旦案子破了,你算立头功。”

老七抱拳,道:“老七不过混社会的小人物,多年承蒙秦爷抬举,理当尽心竭力。再者,秦爷您仗义,覃淑芳不过一寻常女戏子,无端遇害,既无亲人托付,又无官方委托,您不备艰险、出手相助,不惧遭坏人陷害。您才是当今英雄豪杰,老七打心里佩服之至。”

舅舅微笑道:“过奖啦,秦某无非尽职尽责而已,实不敢当。眼下,其他的你全先别管,替我盯住永安大街的居福楼饭馆,那儿藏污纳垢,与覃淑芳案大有干系。”

“好嘞,”老七酒足饭饱,一抹嘴头儿,答应道,“秦爷,我立马去办,您多保重。”хl

同老七分手后,舅舅折返侦探所,不禁忧虑起郑淮海的安危:好友究竟身在何处?是否脱离了危险?包括那位苏洛娅小姐,她可曾参与覃淑芳案件?参与多深多浅仍是个谜?她对郑淮海能讲真话吗?

风忽起,卷起马路尘沙。报童小五子沿街叫卖:“号外,号外!好消息!汪伪政府华北地区大汉奸头子翟忠国外逃被抓!号外,号外,好消息!”

舅舅唤住小五子,买了份报。报纸上大字题目映入眼帘:前汪伪华北政务委员兼华北绥靖军副总司令翟忠国深夜化妆潜逃,在宁河县境遭逮捕,现已羁押入监,以待审判。

舅舅的目光围绕翟忠国名字的三个字上面逗留许久,虽陌生,却似曾相识。“羽”“佳”合一起正巧构成“翟”字,莫非翟某是覃淑芳苦苦追寻的“佳羽哥”?事件进展变得越来越意味无穷了。

郑淮海从大沽南站登火车启程返津。

火车缓慢行驶,车轮铿锵作声。他无心欣赏沿途风光,又一遍细读苏洛娅留给他的信——郑君:你好!我犹豫再三,决意离开你远走他乡。与君此别,恐成永诀!

亲爱的,请容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我之所以不辞而别,实在不得已而为之。究其缘由,也为你从未信任过我。视我为风尘女子罢了。

你相信我是个孤儿,生下来就被父母丢弃而流落哈尔滨街头?你相信我被歹人拐卖到天津,15岁进入蓝扇子公寓那种魔窟当了舞女?你相信我先卖艺不卖身到后来被迫卖身不卖心吗?你相信我的心只对你一人真实过吗?可从你眼神中,我看得出你都不相信!

自古多情常被无情负。郑君,我并非怪你,一点怪你的意思也没有,只怪我命运多舛、生来卑贱。一个人走错路,可以改道另行;而一个人给自已人生印上标签,终身难改,一直戴着到死。

你是小说家,我是卖笑女,本不属一路人,尽管萍水相逢、几度贪欢,对于你,逢场作戏而已;对于我,将享受一辈子。

郑君,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你接近我无非为了查清覃姨死亡的真相罢了。好吧,我现在满足你。𝚡|

日本人强占天津的外国租借,蓝扇子公寓关门,我搬进源德公寓2号院。最初两年中,我和覃姨很疏远,俩人从未说过话,打头碰脸时也不招呼问候,真如形同陌路。当时,大杂院那些娘们儿个个跟喝了血酒一般,视我为死敌,败坏我、羞辱我,试图将我扫地出门。唯独覃姨没有参与其中,待我如不远不近的街坊,所以我隐约有些感激她。后来,我反戈一击,通过从廖娘口中探听的一切,利用种种方式揭露大院那些女人的臭底子,灭了她们气焰,我赢得了胜利。这些你全知道,我不啰唆了。那就单讲覃姨吧。

我的那些客人皆非寻常人物,统统在官面上混,他们当中有熟客,也有生人,借我的香巢聚会,相互拉关系,烦门托巧儿,商量秘密事宜。

常去的一人为一区警局常局长,他这人很怪,光介绍客人来,自已不喝酒、不跳舞、不玩牌、不留宿,躲一旁嗑瓜子。我当他不过掮客而已,官场上拉皮条的。

常局长引来各色人物太多,我记不过来。其中一人印象深,因为转天覃姨找我探听过他,我才留意。那是1943年秋,一天雨后黄昏,常局长带个生客过来,那人大高个儿,三十八九岁模样,瓦刀脸,南方口音,穿中山服,戴墨镜。我陪他喝酒,常局长站旁边。那人自报家门姓翟,细问他作何公干,他笑而不答。后来听常局长说他刚从南京调来的,任华北政务委员会专员,兼着华北地区绥靖军大官儿。

我出门遛弯儿,覃姨追下楼喊住我,说昨晚我的客人她面熟,很像她的一位故交。接着又问男人姓甚名谁?现在干什么?我说这男的是新客,姓翟,其他一概不知。覃姨听了我的话,自言自语道:“是他,是他!”然后覃姨挺害羞地恳求我,说此人是与她交情深厚的一位同乡,分散多年,如若他再来,请务必告知她一声。当时我痛快地答应下来。

哪承想,姓翟的大官儿一直不曾登门。两年后,就在覃姨意外死亡前一礼拜,他来了。大半夜的由常局长陪着不期而至,我已经睡下了,女用连忙把我唤醒。我梳洗打扮迎接。他这次没戴墨镜,长得挺英俊,事先喝了酒,醉意醺醺,常局长扶他坐沙发喝茶。他垂头不语,聊也聊不起来,过会儿他闭眼打瞌睡。常局长和我帮他搀上床,脱光衣服。常局长指令我陪他睡,我不敢不从。陪就陪呗,反正有人付钱。常局长躲外间屋站岗。姓常的真孙子,不光拉皮条,还管放风。

凌晨,翟大官儿醒了,见旁边一丝不挂的美人,禁不住动了色心,对我又抱又亲,急不可耐地想占有我。可他不行,尽管我帮他也枉然。两人弄一身臭汗事没干成。官儿做得大,可惜不算个完整男人。他也摇头长叹,说:“多年提心吊胆曲意逢迎地混官场,竟混成了废人。”我纳闷,这是多大的官儿呀,手底下管着那么多大小官儿,连常大局长都鞍前马后地巴结他,用得着提心吊胆吗?

几天后,覃姨得知此事,她在胡同堵住我,没鼻子没脸地埋怨我,说我不守信用,把许她的事儿忘到脑后。边说边哭。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反问她我哪点做得不对,哪辜负了她。覃姨说:“那位翟先生前日去过你那儿,为何事先不告诉我?”我说:“他来与不来,我压根儿不知道,哪能预先通知你?”覃姨越说越气,哭个不停:“你骗人!你明明不愿告诉我。我和他分别以来苦寻多年,好不容易在异乡相遇,被你错过了机会!”我更生气,这不是无理取闹嘛,便同覃姨撕吧起来。这时,小人书铺的谷先生进了大院,覃姨转头跑开。

说来也巧,当天晚上姓翟的大官再次光顾我家,从后胡同进来的。我不懂深浅,对他讲了覃姨想见他。姓翟的登时脸色大变,缓了会儿,说:“他乡遇故知,美事一桩啊。”随后请我告知覃姨第二天下午五点钟在国民餐厅相见。那晚他没待住,匆匆走了。我将消息通知覃姨,她喜极而泣,对我吐露真情,说她与姓翟的是初恋情人,几年前在上海相识,二人海誓山盟,永不相负。之后出了事儿,姓翟的突然失踪了,覃姨四处寻找,闻信他跑到天津,不知真假。覃姨随后紧追而来。✘ľ

几年来,她始终苦苦地追找翟某,今日终得音讯,所以喜不自胜。当时,我真心祝福她:愿你俩有情人终成眷属!哪料到,他们缘分已尽,久别重逢时竟成生离死别期。

约定他俩见面那天,中午发生一段不愉快的插曲:覃姨和陶婶吵了起来,气得她直哭。我去她家劝解,顺便叮嘱覃姨莫忘下午情人聚会。她情绪才缓和不少。下午覃姨几点去的国民饭店我不知晓。那天我犯懒,喝了安眠药睡下了。直到常局长带着姓翟的突然闯进来将我叫醒。翟某脸色严峻,一言不发;常怀德怒气冲冲,他以命令的口吻,要我请覃姨到家喝酒。我想问为什么?

他怒斥我:“少废话,按我的意思办。”我便叫女用去请。不大工夫儿,覃姨笑盈盈来了,手中拿瓶‘风帆牌’红酒。当她瞧见那二人在,顿时欲离开,被常局长蛮横拦住。然后,常某把我推进卧室,关上门。

我待房间里,隔着门偷听,外边说话声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掺杂覃姨哭泣声。后来覃姨唱了一段越剧,像是醉唱,半截又无声了。大概十点多钟,常局长放我出来,我见覃姨醉得不轻,躺倒沙发里不省人事。常局长皮笑肉不笑地对我说:“覃小姐醉了,我们带她到后胡同的居福楼醒酒,今儿个的事儿对任何人都不要讲,否则后果自负。”又进来一名便衣警察,搀扶覃姨离开我家。

他们走后,我既困又乏,加上安眠药的作用,我倒头便睡。第二天,我便听闻覃姨自杀上吊的噩耗……如上所述,实为我亲眼所见的一切,无一句谎言。但愿对你们有所帮助。

郑君,今生你我再无相见机会,愿来世重相聚,那时我肯定是个干干净净的女人!

别了!苏丽英(我的真名)

郑淮海伤心欲绝,无声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模糊了字迹。

居福楼江南菜馆接到一位祁先生的点菜电话,点了四个炒菜、一壶酒,于中午十二点送到南市茶楼。居福楼东家曾充当伪职,风传已被监禁。

菜馆无人问津,经营惨淡,人心惶惶。今天竟接受一笔大买卖,厨子抖擞精神,点火开灶,精心做了白袍虾仁、平桥豆腐、松鼠鳜鱼、蟹粉狮子头四个名菜,交付给伙计。伙计装进大漆食盒,拎着直奔南市茶楼。

茶馆静悄悄,大堂中央太师椅坐位穿敞怀拷纱褂子,腰围铜头儿宽腰硬子的大汉。伙计不由心发慌,不敢多言,说:“菜送到。”大汉道:“放地上。”伙计发蒙,以为听错了,好饭好菜搁地上干吗,找碗碟腾食盒啊?遂战兢兢道:“您请付钱。”大汉不理会,说:“把门关上。”伙计乖乖关严门,伸手要钱。大汉问道:“你认识南市七爷嘛?”伙计蛮横惯了答道:“我光认识钱。”话刚落音,大汉从椅子上跃起,给了伙计一脚掏膛腿,伙计登时摔出一丈远,四仰八叉倒地上,他连连哀求:“好汉饶命,七爷饶命……”大汉说:“我不是七爷,是他大徒弟。狗汉奸开的饭馆穷横惯啦,连跑堂儿也他妈的狗仗人势?今儿给你小子点儿厉害尝尝,明白自已个儿究竟吃几碗干饭。”

伙计一味地磕头求饶,生怕活着走不出茶馆。

大汉说道:“听真喽。我问你答,敢胡吣一个字儿,我卸你身上一件东西,鼻子耳朵胳膊大腿随便挑。”

伙计惊吓得软成一摊泥:“大爷您问,小的绝不敢瞎说八道。”

大汉:“你见过警察局长常怀德吗?”

伙计:“常见。他是居福楼东家的朋友,老来菜馆和东家喝酒。”

大汉:“你听说过唱评戏的覃淑芳吗?”

伙计:“不光听说,我见过一面呐。”

大汉(躬身逼近伙计):“9月3日晚上,她和常局长一块儿到过你们菜馆吧?”

伙计(迟疑):……大汉(从袖子里滑出一柄匕首):“痛痛快快讲,它有时不听老子的。”

伙计:“对对。常局长、覃小姐,另有一位高个儿戴墨镜先生和一名警察。”

大汉:“饭一口一口吃,话一句一句讲,从头至尾详细说。”

伙计:“9月3日晚上,菜馆冷清得很,只有两拨客人。大概十点来钟,掌柜的正招呼我们关门打烊,忽然进来他们几人,覃小姐像喝醉了酒,口吐白沫,昏迷不醒。戴墨镜那位先生训常局长下手太狠,药下太多了。常局长有经验,把覃小姐平放砖地上,又是窝吧大腿,又是掐人中。忙乎半天,覃小姐像死人一样。戴墨镜的先生又气又急,破口大骂。常局长赶紧把菜馆伙计全轰进了厨房,再一会儿他们干吗就不知道了。过了一个多小时,前厅出现我们东家的说话声,几人呛吧老半天。后来没声儿了。东家放伙计们出来的时候,那些人散得一干二净。东家吓唬我们说:‘想活命,今晚儿的事儿对外人一个字儿不许提,跟家里媳妇、爹妈也不许提。’末了,发大伙每人三块大洋封口费……没别的了。”

大汉(似乎挺满意):“你小子够意思,大爷赏你五块钱:两块菜钱,另外三块钱算封口费。

管住嘴,少自找倒霉。”

伙计:“小的谢大爷!刚才我只送菜,其他的嘛都没发生。”

说罢,伙计逃命似的跑了。

老七自后间屋走出来,他听了满耳,用手指捅捅徒弟,以示赞赏。

此刻,舅舅伫立侦探所窗边,嘴含着烟斗,他在等三个人。

书桌放了份晨报,头题字迹格外醒目:汪逆汉奸翟忠国越狱潜逃自寻死路警察连夜追踪当场将其猎杀。

舅舅反复看了好几遍新闻,顿感事出蹊跷:像翟忠国这种华北地区大汉奸,羁押期间必定由警员严加看守,怎么让他顺利外逃?不言而喻,肯定警察局内部的奸细将他偷偷释放,可这警局内部又是谁通敌呢?翟忠国孤身一人仓皇逃亡,既无枪械,更无接应,追捕警察抓回交差即可,为什么当场要枪杀他呢?

种种疑问萦绕脑海,舅舅察觉其中大有文章。

第一位到来的竟是警长孙春英,他敲敲房门,习惯性喊声:“报告。”

舅舅笑着说:“进来吧。又不是在警察局,哪那么多规矩。”

孙春英对舅舅找他的用意心知肚明,但他仍恭敬地问:“老局长,急着叫属下有何吩咐?”🞫|

舅舅指指桌上报纸,问:“昨晚,你参加抓捕行动了?”

孙春英点头,算是回答。

舅舅让他坐下,说:“讲讲经过,一点儿别遗漏。”

孙春英说:“昨天常局长命令全员值班。十一点刚过,负责看守翟忠国的看守急报,说翟忠国撬开窗户跑了!常局长带队驾车沿路追寻,在南郊附近发现的他,我们立马围堵上去。常局长喝令他束手就擒,翟忠国却冷笑,说:‘逮我回去审判吗?回去也是死,不如现在给我来个痛快。’常局长劝他:‘你到底死不死,我说了不算,需经法院按法律审理。再说了,好死不如赖活着,多活一日也算赚的。’翟忠国狞笑:‘我何苦受尽折磨再了结此生?’他话音刚落,猛地扑上前抢夺常局长手枪。常局长连发三枪,将他当场击毙。老局长,事情经过大致如此。”

舅舅沉吟片刻,喃喃道:“演的好一出《捉放曹》啊。”

孙春英无意久留,讲完追杀翟忠国的经过便急促离去。

第二位来者是苏洛娅的女用,怯生生地站门边不肯坐。舅舅最想等她。

苏洛娅搬离源德公寓后,女用随即被辞退,衣食无着。热心的姥姥把她介绍给一家富户当用人。舅舅招她来,打算进一步询问覃淑芳遇害那天她亲眼所见的情景。𝚡ŀ

女用说:“那天晚上七八点钟模样,常局长领着翟先生闯进主人家,我连忙叫醒睡懒觉的苏小姐。翟先生冲常局长努努嘴,常局长让苏小姐立刻请覃姨过来。苏小姐让我去请的。

我进到覃家,覃姨好像自已正生闷气。我跟她说苏小姐请她喝酒、聊天。覃姨并没往歪处想,拿瓶红酒随我绕后胡同进了主人家。当她进了屋子瞅见还有翟先生在场,脸色变得煞白,狠狠地瞪了苏小姐一眼,转身便走。常局长一把拦住,说:‘覃小姐,老友多年未见,久别重逢啊,借此机会叙叙旧。’覃姨使劲儿挣脱,弄不过常局长,被摁在椅子里,和翟先生面对面坐。

常局长叫苏小姐回卧室,外边由我盯着,好伺候他们呀。沏茶、倒水、端菜、上饭。覃姨拎来的那瓶红酒由常局长亲自背身打开,好像偷摸摸地往一只酒杯放了嘛东西。”

舅舅问:“是药面吗?”女用答:“我没看清楚。”常局长斟两杯酒放在覃姨和翟先生各自跟前。覃姨不动窝,常局长拿酒杯送她嘴边,说:“你们二位碰个杯,算言归于好吧。”覃姨推脱不过,赌气饮了酒,翟先生同样一饮而尽。翟先生开口说话:“淑芳,下午在国民饭店,话不投机,你负气而别,何苦呐?六年多来,我想你、盼你,至今未婚。指望有朝一日能与你相逢,重续旧缘啊。苍天有眼,给我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正好兑现我俩曾经许下的海誓山盟。你不该怨我、骂我,拒我于千里之外。

“覃姨止不住流眼泪,真像戏文写的那样——泪如泉涌。她抽噎着说:‘我从上海追你到天津,守着清贫和磨难苦等六载,盼星星、盼月亮,可我盼到的人已绝非从前我爱的那个人了。

“翟先生说:‘我仍然是当年爱你的翟忠国,唯一的变化或许苍老了些……’覃姨高声说:‘不对!那时我爱你忠义、勇敢、敢担当。冒生命危险收集日本鬼子情报,派我递送。如今你却变节成了叛徒,是寡廉鲜耻的狗汉奸。我替你不值!’“翟先生半晌不吱声,隔一会儿才说:‘淑芳啊,六年前由于上海站同仁叛变出卖,我被抓进上海极斯菲尔路76号敌人特工总部,遭尽酷刑和威逼利诱,我准备杀身成仁、以身殉国。当他们做出枪决我命令时,我退缩了。因为我头一个想到你,假如我失去生命,就再也见不到你啦!于是我选择了曲线救国之路,名义上归顺他们,暗地里等待国家光复,而且能与你见着面……覃姨打断他,怒火冲天地说:‘你骗人的鬼话糊弄谁,三岁孩子都糊弄不了。翟忠国,你以前常去戏园子听我演全本《桃花扇》,今天此时此刻正是那出戏的重现:我好比李香君。你好比侯朝宗,久别重逢时已是物是人非,痴情女子仍痴情,而须眉男子却卖国叛敌。真应了戏中的唱词,当年真是戏,今年戏如真,两度旁观者,天留冷眼人。你若期待我俩和好如初,就该去坦白、服罪。即便被判入狱,我也会等你……’说着话,覃姨迷糊起来,说头晕。翟忠国关心地问:‘淑芳,你醉了?’覃姨推开他,摇摇晃晃地唱起一段越剧《桃花扇》——侯公子呀,太可怜,你竟已将气节变。

扪心自问应惭愧,何必花言巧语辩。

恨只恨香君将人来错认,作茧自缚误红颜;悔不该媚香院中情切切,悔不该秦淮河畔意绵绵。

我以为你是才高八斗奇男子,

我以为你是满腹文章美少年,

故而我委身相从佳公子,愿做鸳鸯不羡仙。

谁知你认贼作父去降敌,投身求荣图贵显。

我为你一片痴情守贞洁,你竟然奴颜婢膝附权奸。

真使香君心已碎,肝肠寸断无从言。

人各有志难勉强,劝君速去莫留念。

今日芳魂渺渺从此辞,可叹我遗恨绵绵到九天……唱一半,覃姨突然昏倒在地毯上。几人把她扶上沙发。末了,翟先生还说:‘淑芳啊,我早已无回头路啦。’

“这会儿,覃姨口吐白沫,昏迷不醒。翟先生转脸冲常局长发火,说:‘你给她下药下多了!’常局长说了句:‘一不做二不休,留着她必坏咱们大事!’

“听到外间屋骚动,苏洛娅从卧室奔出来,吓得浑身发抖。常局长说:‘对于今晚的事儿,你们不可对外讲,否则后果自负!’说完,常局长他们把昏迷的覃姨抬走,去了哪儿不知。”

女用一口气讲述了她所见的情形。

女用离开不久,舅舅等候的第三人——郑淮海风尘仆仆地踏入侦探所。俩人当即紧紧拥抱在一起。

舅舅挥拳捶郑淮海的胸膛,说:“老弟,我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郑淮海调皮一笑:“我命大,逢凶化吉。最重要一点——我今生桃花开得正旺呐。”𝚇լ

两人闹了一阵,郑淮海将苏洛娅那封信交给舅舅。

看过信,舅舅说:“此信至关重要,它连接成覃淑芳案最后的链条。真是出乎意料哇,我们先前的推断都错了!”

郑淮海面带伤感:“我琢磨不透。我们的老同学杀人的目的究竟为何?”xᏓ

舅舅长吐口气,道:“恐怕只可从人性的角度深究。”

郑淮海低头琢磨:“我心存两点迷惑不解之处:第一,中学同窗三年,我对他多少有些了解。

他貌似忠厚老实,人笨嘴拙,而心野意狂,但我实在想不出他设计出这么狡狯凶残之计?”

舅舅答:“外表忠厚不过伪装而已,掩饰内心埋藏已久的奸险。”

郑淮海问:“第二,他自卑可怜,特别爱哭。

我记得上中学时,学习成绩落后,他哭;女生瞧不起他,他哭;你把他调出庆云戏院不卖票了,他当我面感激得痛哭流涕。如此卑微之人,为什么做出如此胆大妄为之事?”

舅舅答:“从前的自卑是他鄙视卑微的地位,现在身份变了,本性中潜藏的恶便爆发出来。”

郑淮海问:“我承认人会变化的。但覃淑芳与他无冤无仇,他对覃淑芳下手如此无情和毒辣,又是为何?”

舅舅答:“原因很简单,覃淑芳无意中妨碍了他,成了他的绊脚石。”

沉默。郑淮海咂摸着舅舅话中的含义。

末了,郑淮海望着舅舅,问:“现在证据在握、铁证如山,你准备向市局检举他?”

舅舅含着烟斗,说:“我在考虑……”然后,又补充道:“我打算约他出来谈谈。”

郑淮海疑虑道:“他肯出来见你?”

舅舅摇摇头。

晚霞尚未燃尽,月牙儿急不可耐地冒出来,在浅蓝色半边天若隐若现。

我舅舅倚靠万国桥畔栏杆,凝望海河水悠然流淌。河水浸染霞光,映红舅舅脸庞。老同学常怀德紧挨他身边,一副心事重重样子。

他们二人将开始一场无法预料结果的谈话。

舅舅似乎陷入回忆,说:“怀德,上中学那阵,你、我,还有郑淮海,我们仨经常来海河边玩儿。郑淮海和我下河游泳,你胆小,坐岸边看管我俩衣裳。”

“我从小时候怕水。水深不可测,比死更令人惧怕。”常怀德说,边偷窥舅舅的神色。

“小时候多美好啊,”舅舅感慨道,“除了上学便是玩儿,无忧无虑的,多单纯啊。长大了,随着命运变幻莫测,人也变得复杂起来。”

常怀德顺势侃侃而谈:“少明兄,我家比不了你家。我父亲早逝,母亲靠‘缝穷(帮别人缝补衣服)’拉扯我长大。捡煤核儿、拾垃圾的活儿我全干过。费劲巴拉地混进中学,家里穷,毕业后急着挣钱填补家用,被人介绍到庆云戏院卖票。常常感激你把我弄到警察局,一个卖票的成了薪水很高的警察,地位变了,身份变了,耀祖光宗啊。”

舅舅没搭腔,说:“怀德,咱们不绕弯儿,言归正传吧。”

刹那间,常怀德惶恐起来。

舅舅严厉地对他说:“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杀害覃淑芳。”✘ʟ

常怀德早有防备,说道:“少明兄,你言重啦。

我与覃淑芳并不相识,干吗要杀她?嗨,自恨遇人不淑,中了翟忠国那臭汉奸的圈套,受其驱使,帮其隐瞒罪恶。充其量算渎职。我也是懊悔不迭!”

舅舅知他不肯轻易认怂服输,接着说:“小时候。你貌似拙笨,但心思缜密。常言道‘智者千虑,难免一失’,‘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你自以为布局似天衣无缝,没有任何破绽,其实你难免一失,覃淑芳的一只红绣鞋不慎遗留后胡同,使所谓的‘自杀’露出破绽;再就是,霞姑的大女儿上公厕,发现你们带着喝了毒酒的覃淑芳进入居福楼菜馆,天意如此啊……”

闻言,常怀德脸色惊变,但他故作镇定:“扯天边去啦,居福楼在哪儿,与我何干?与案件何干?我从不到饭馆吃饭。”

舅舅说:“你呀心服嘴硬。听我一五一十道来,让你心服口服。我承认你和覃淑芳素无瓜葛,更不曾想到杀她。但翟忠国从南方调天津任华北专员,你一心想高攀翟专员,便把他介绍给苏洛娅。可恰巧覃淑芳也住在源德公寓,而且意外地见到了翟忠国。旧情人离别多年,覃淑芳望眼欲穿,终现重逢机会,她怎肯放过,逼着苏洛娅引见翟忠国。恰恰成为翟某最不情愿又惧怕的相逢。

帮你补补他二人历史:翟忠国原为国民党上海站特工,承担为抗日搜集日本人情报任务,覃淑芳成为他的发展对象,替他输送情报。1942年,翟忠国由于叛徒出卖,被抓进汪伪特务机关,遂和覃淑芳断了联系。翟忠国经不住酷刑投敌叛国,摇身一变,成了华北伪政权要员。

当苏洛娅告知翟忠国,覃淑芳也在源德公寓,又无意间发现了他,并且急于与他相见时,翟忠国惊慌失措,避而不见。1945年抗战胜利,全国光复,曾经出卖同党的叛徒必将受到最严厉惩罚。

翟忠国担心覃淑芳情急之下揭发他那段脏历史,无奈和覃淑芳匆匆见面,假借再续旧情,想堵住她的嘴。殊不知,覃淑芳性格倔强,自比李香君;恨挚爱的情人成了出卖同志背叛国家民族的现代‘侯朝宗’,于是,上演了一幕《桃花扇》。这样,翟忠国对覃淑芳便起了杀心。

翟忠国将此意密告于你。你不思覃淑芳的无辜,不问青红皂白,便开始设计谋杀覃淑芳。让苏洛娅约她过来,之后你偷偷往红酒里下毒药信石粉,造成覃淑芳中毒身亡。当时大杂院人多嘴杂,为设置她自杀情景,先将尸体搬移居福楼菜馆躲避,菜馆老板是你的同谋,此人曾在敌伪机关任特务队长。你们商量如何掩人耳目、处理尸体。等大院人们出去庆祝抗战胜利游行,你们几人忙不迭地将已经死亡的覃淑芳弄到大院三楼悬挂,造成覃淑芳上吊自杀的假象。

你配合翟忠国机关算尽,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然后你命令警局以意外自杀结案。我介入调查,你设置了种种障碍予以阻挠,把我引入一个个谜团。可惜啊,‘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翟忠国被捕,乱了你的阵脚。一旦翟忠国坦白罪行,你势必受到牵连,难逃厄运。接着你导演了一场‘捉放曹’,偷偷放出翟忠国,又带人追捕,当场将其毙杀。以‘杀人灭口’为结局,企图逃避制裁……我讲的这些事实真相,实属你亲身经历的吧?”

常怀德始终谛听,随后发出古怪的笑声,说:“少明兄,您费尽心思编造一套故事陷害我。证据呢?!比如毒药信石粉是控制药品,购买时药房须进行登记。您可以查,药房根本无我的登记。您从警多年,应该知道无证据,一切推断都白搭。”

舅舅耐心地释疑:“你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你确实没在药房买信石粉,那是小程子买的,买了两次,头一次被你没收了。小程子已经如实坦白了。”

常怀德气哼哼地说:“无稽之谈!”

舅舅显得十分失望:“怀德呀,你我曾为发小儿、好兄弟,干吗要陷害你?我不愿相信一切是真的。

但经过从苏洛娅家搜出‘风帆牌’红酒,查到瓶中残存的酒液含信石成分、苏洛娅女用和居福楼伙计的供述,以及帮助运尸的警员交代,我已掌握了足够的证据。铁证如山,你罪责难逃啊!”

沉默。

常怀德缄默良久,随口问道:“少明兄,你打算用编造的证据举报我?”

我舅舅坦言:“我仍在犹豫。希望你主动坦白自首,或许能免死刑……”

常怀德说:“感谢少明兄的指教。人言:好死不如赖活着。苟活有嘛意思呢,过去的名誉、地位、尊贵统统化为乌有,在监狱大墙里度残生……呵呵,好主意呀……”他边说边甩开舅舅,朝相反方向慢慢走去,一步步踏上万国桥。

舅舅痛苦地长吁口气,扭身欲走开,突然背后响起“扑通”一声巨响。舅舅急促转身,发现万国桥上已无常怀德的踪影,桥下河水激起高高的水花。

海河岸边,一对夫妇目睹常怀德跳河自尽。

他们望着常怀德在河水挣扎几下,慢慢沉了下去,终于满意地离开。男人架副拐,女人一旁搀扶他,缓缓地走向舅舅。

舅舅说:“想不到你们在。”

谷先生说:“我希望亲眼看到恶人的下场。”

舅舅转向谷二姐,说:“至今我尚有一个细节不明:出事那晚,覃淑芳所穿的红绣鞋为何一只留在天井,一只丢在后胡同呢?”

谷二姐不假思索地说:“我干的。我了解覃姨,她咋能平白无故自杀?当我随大院的人庆祝光复日回院里,发现覃姨上吊了,两只红绣鞋落天井。心里猜想覃姨被歹人所害,为了引起警察的注意,我趁天黑把其中一只鞋踢到后胡同。哪承想啊,警察不当回事。”

舅舅说:“他们欲盖弥彰,嫁祸于覃淑芳本人。常言道:人在做,天在看,多行不义必自毙,终将难逃正义的惩罚!”

夜幕“呼啦”一下子降临,星光满天。

2022年7月21日初稿

2022年8月26修改

2023年3月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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