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4-10-23 15:54:13 字数:12677 作者:长长的秘密

等郑淮海奔至天井,已不见苏洛娅踪影,雇工们正手忙脚乱地往外搬运家具。

郑淮海又追到胡同口,一辆黑色“别克”牌轿车飞驰而过,车窗半掩纱帘露出苏洛娅苍白的面孔。他大声呼喊着苏洛娅名字。苏洛娅置若罔闻,面无表情,车帘随之拉严。他隐约感觉突发了什么变故,一时又猜不透原因。当郑淮海怏怏不乐地返回胡同,报童小五子递他手里一封信。

上面无寄信人姓名和地址,但他立即猜到是苏洛娅留给他的,藏秘密一般塞进怀里,疾步回家。

打开信的瞬间,郑淮海一股失落感涌上心头,信中仅有两行字:“mr.郑:亲爱的,原谅我不辞而别。我不能再见你,你更不要找寻我。切记。𝓍|

我永远会怀念我们在一起的快乐时光。爱你的苏”

郑淮海一遍又一遍读着信,鼻子阵阵发酸。

“郑先生,郑先生,时候不早,你该动身接秦少爷了。”温姨站天井里,双手做喇叭状呼叫他。𝙓|

险些误大事。郑淮海匆忙下楼,随温姨走到胡同外。我姥姥已经为他雇了辆胶皮车等在路边,他上了车,招呼拉胶皮车的:“快,去南门外大街一区警察局。”

警察局门前,舅舅被一群警察簇拥着等在那里,局长常怀德与舅舅亲热搭讪,旁边恭立着警长孙春英。初秋的凉风吹荡他们衣襟。

胶皮车停稳,郑淮海跳下车,迎过去。舅舅客气地同警察们道别,坐上胶皮车。路上,郑淮海说:“少明兄,你受苦啦。”舅舅慨然道:“淮海老弟你多虑啊。我蹲局子可享福呢,他们好吃好喝伺候我,天天留俩警察看守我,担心我耍性子自杀。你说可乐不?”郑淮海说:“你少苦中求乐,凭我对你的了解,失去自由比杀了你都难受。”舅舅不以为然:“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在里边没闲着,面壁思考调查覃姨案子中出现的疏漏,发觉思路确实有问题,得调整思路,重新开始。”郑淮海望望天空,说:“快中午了,我请你吃顿高级餐,补充一下营养。”舅舅挥手说:“无须老弟费心,我已派老七安排妥当。(招呼拉胶皮的脚力),拉我们转向玉华台饭庄。”

雅间内,摆满一桌酒菜,七爷正陪一位时髦年轻人聊天。郑淮海从未见过此人,打扮入时,穿身白西服,戴金丝眼镜,头发抹得油光锃亮。

舅舅与郑淮海一进门,那二人恭敬站起。舅舅介绍说:“这位小安先生是大名鼎鼎的策土。”

郑淮海不解,疑惑地望着舅舅。舅舅说:“策土乃江湖中高人,虽不可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小安先生则身怀韬略、足智多谋,深谙推理学和心理学,通过现象精判事物本质。他曾经为北洋政府副总统的首席谋土,现在淡泊名利、隐居闹市,轻易不出山。这次我托老七请来的。”策土小安双手抱拳,道:“秦先生过奖。本人会一些雕虫小技而已,不足挂齿。”老七说:“安先生的师父老安先生更不是凡人,当年在‘三不管’对面摆卦摊儿,一天只算十人,多一个不算。灵着呐,远近闻名。不少达官显贵前来问卜。天津沦陷那阵儿,日本在天津驻军的大官闻听老安先生大名,请他算日本‘武运’长多久,老安先生掐指一算,说句‘八九不离十’,换成老百姓的俗话讲,就是挨不过八九年。日本人气急把他杀了。诸位,看准不准?小日本刚过八年就完蛋啦。”

在座几人闻言,不禁唏嘘不已。唯独郑淮海不以为然,暗忖:“自称策土、术土、谋土的家伙统统都是骗子,靠胡说八道混饭吃。少明兄也信他们?肯定在黑牢憋糊涂了。”

小安先生坦言,老安是他本家伯伯,他十来岁时同老安学过问卜算卦的技巧,后来他上洋学堂,喝了洋墨水,方知西方的哲学、社会学、心理学以及科学推理先进的多。而国人只迷信传统,不信西方科学,视之为“歪理邪说”。

郑淮海从来对算命先生嗤之以鼻,看不惯小安讲起话来夸夸其谈。他隐忍不住,发问道:“想必少明兄对你讲了源德公寓2号大院发生的‘红绣鞋’案件,对此可有何高见?”小安先生答道:“说高见不敢当,敝人倒是有一点浅见。源德公寓2号院居民属于典型的小市民生存状态,处于社会的基本层面,他们距上流社会高不可攀,与地下社会相隔,依靠忠义理智信维系,生活比较标准化且牢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打个比方:它像电路那样的循环系统,一旦电流受到外部冲击才会出现意外,短路啦,功率超载啦,着火啦。

他们一成不变的生活在经历战争、社会动乱或者突然变故中,常激发意外的发生,比如郑先生提到的红绣鞋案。”

郑淮海听得迷迷糊糊:“我不喜欢你的理论,太空泛。具体到覃姨死亡事件您的见解?战争已经结束,生活归于平静,而且事发前无任何征兆,覃姨却死得不明不白的;乍看案件很简单,一个与世无争的女人死了,她怎么死的?自杀还是谁杀害了她?为什么至今扑朔迷离?”

小安先生道:“郑先生问到裉节上了。探究覃淑芳怎么遇害的,在于我们进行推理的过程,证明谁杀害了她,为时尚早,应归结于最后推理的结果;案件复杂性属于作案人的心理问题。以此案为例,作案人设置种种谜团引诱我们,证明他在行凶前深思熟虑,行凶后顾虑重重,表面目的像怕被暴露,保护自已身家性命;而深层心理则为惧怕名誉地位的丧失。”

“歪理,歪理,”郑淮海急赤白脸地反驳,“一个人杀了人,当然急于隐藏自已、逃脱罪责,哪还能顾及名誉地位的丧失!”

小安先生耐心解释:“现在简单分析一下:我们常见有的歹徒在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杀人,他难道事先不想好隐藏自已、逃脱罪责?你会说是情不由已。不对,实际是他不存在后顾之忧。以覃淑芳被害案件为例,行凶者之所以想尽办法地设置破案障碍,他打算保护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无非就是金钱、权位、感情、名誉。怕丢了这些东西的人,肯定属于有头有脸人物,非富即贵。

所以,我断定此人官居高位或属社会名流,可据此查找。”

舅舅嘴含烟斗,默然点头。郑淮海再无他言,心底暗存狐疑,怎么看这位小安先生的推理像算命的瞎蒙。

小安先生自负地扫一圈众人,说道:“诸位不反对我的推理,我继续推断。覃淑芳究竟因何被杀?如果我们得知了动机,凶手已经显了原形站在面前。但有一点可断定,覃淑芳被杀在于必然性,而且刻不容缓。庆祝天津光复那天晚上,电匣子事先播送消息,2号院其他居民全出去庆祝看游行,利用如此短暂间隙作案,其迫切心情可见一斑。等韩保长返回大院仅仅一个多小时左右,在如此短时间内作案,把覃淑芳杀死,又伪装成自杀样子吊在三楼,需要冒多大风险,假如有人意外闯进院自然暴露行迹。我有三点推断:第一,覃淑芳早于全院外出前秘密遇害,藏在某人家中。

第二,将尸体搬上三楼做好伪装,非一人所为,必有帮凶,院里暗存内应。第三,案发之后,秦先生剥茧抽丝逼近案件真相时,突然被抓进警察局,谁能动用警察?说明真凶的实力不可小觑。敝人浅见,让列位见笑了。”

舅舅带头鼓掌:“小安先生不必谦逊。尊驾层层剥茧、入情入理,秦某佩服之至。”舅舅举杯站起身,说:“我们一起举杯,敬安先生为破案指点迷津。”郑淮海、老七随声附和。

酒过三巡,郑淮海面色微红,说道:“日本已经降服,曾经为其当走狗的警察仍敢为非作歹,受人驱使阻碍破案、无缘无故抓秦先生。难道不怕日后惩办他们?”老七嘟囔道:“当狗当惯啦,狗性不改呀。一帮没脑子的货,上峰让怎么干,就乖乖听命,不顾伤天害理。”舅舅感叹道:“中国人骨子里的奴性一时半晌难以改变。骑在他们头上的掌权者说什么他们听什么,明知弥天大谎也当圣旨供着。心里信吗?不真信,假装信。即使受到凌辱也沉默着、忍耐着。此种奴性不可救药!”老七说:“没囊气、没血性,活着不如躺尸。按你们文化人说的:行尸走肉。”

欢迎宴过午方散。舅舅挽住小安先生的手,说:“日后侦案遇到艰难,还望鼎力相助。”小安答应得干脆:“敝人愿效犬马之劳。”

几人各自分开,舅舅挽住郑淮海,一同赶往源德公寓1号院看望母亲。

我姥姥对于儿子逃离囹圄并不怎么惊讶,她细细端详舅舅面容,说了句:“瘦了点儿。”然后招呼温姨随她上二楼:“他们研究正事儿,咱娘儿俩上楼歇着。”

舅舅嘴含烟斗,静等郑淮海发言。

郑淮海说:“按照你的安排,我住进覃姨屋子。出殡之后,房间经过七婶和邻居帮忙打扫几番,任何可疑踪迹已不复存在。我仔细勘察,发现覃姨喝酒,而且酒瘾很大,床铺底下堆着不少酒瓶子,一般是两种酒:一种是红酒,‘风帆’牌;另一种是‘女儿红’。覃姨遇害那天饮了酒就不足为奇了。同时,大概她长期处于失眠、焦虑状态,化妆台抽屉里留有装安眠药的药瓶,里边尚有三片药。另外,华淑英把调查她姐姐过去邻居的材料给了我,我已经整理完毕,明天交你。目前我掌握的仅这些情况。”

舅舅沉思片刻,说道:“淮海老弟,你暂时不要撤离2号院。苏洛娅刚刚搬走了嘛,你乘机住进去,寻查新线索。小安先生分析得对,覃淑芳被害时,尸体暂藏于大院内,我怀疑存在两种可能:在她自已家,或在某人家中。我认为极有可能在苏洛娅家。她家房子宽敞利于藏人,又临大院后胡同,后胡同又通向大街,行凶人进退便宜,不容易被发现。”

郑淮海似乎不愿意承认苏洛娅窝藏尸体,说道:“苏诺娅小姐多么爱干净,不会答应血淋淋尸首藏于她家。我认为另有其人?陶婶的丈夫董锡贵最为可疑。”

舅舅说:“我一时难以想象哪家藏得了。你先住进苏洛娅腾出的房间细查。我呢,蹲班房养足了精气神,开始行动了。”

郑淮海问:“你准备从何处动手?”

舅舅沉吟道:“在牢房黑暗中,促使我冥思苦想,捋清楚许多问题。现在关键疑点越来越清晰:覃姨遇害前,曾被一辆轿车接走,那么她去会见谁?大概半小时后,覃姨独自乘胶皮车匆匆而归,她没见到约她的人?同时,那晚七婶招呼大院所有人出去参加游行,目的是否为行凶者留出作案时间?一个多小时后她先返回大院,发现了覃姨上吊,怎么这么巧?霞姑的儿子二虎在街角摆摊儿,他肯定瞅见陌生人混入大院,为何霞姑屡屡搪塞,不予承认?我赞成你的推断,‘一尺二’激愤时,说出他的继父董锡贵是杀人犯,董锡贵膀大腰圆,嗜钱如命,为了钱可能充当了杀人运尸的帮凶?

“弄清这几点,案情将会大白。另外,我从外围进行探访,一是寻找目击者;二是靠警局内部查出谁在幕后指挥他们;三是派老七撒下大网,追寻苏洛娅去向。老弟,看似寻常一桩谋杀案,无非一位无足轻重的女人遇害,背景则盘根错节。

任重道远啊,你我分头行动,随时沟通情况。”

临近晌午,七婶在门前炒菜,胖脸上汗珠累累。

郑淮海若无其事地凑过去,说:“女保长,你做饭呐?”

七婶用胳膊抹下汗水,嗔怪道:“保长就保长,还女保长?咋的,女人不配当保长?”

郑淮海谄媚道:“你乃女中豪杰、巾帼英雄。

当保长比男人强。”

“悬啦,你把我捧成花木兰,”七婶很机灵,“说吧,有啥事儿求我?”

郑淮海说:“覃姨那间屋子太鄙狭,我想换房。苏洛娅小姐搬走了,我住她空出的房子,你给疏通一下。”

她逞能地说:“跟谁疏通,我说了算。告(诉)你呀,那间房子租金贵。”

郑淮海显出无奈的样子:“贵便贵呗,房子大,便于我写作;守你家一楼住,也得照顾。”

“哼,文化人喜欢闻那屋子骚味儿。”七婶羞辱了一把郑淮海,干脆道,“待会儿我去1号院拿钥匙,晚上你搬进去。”

郑淮海道声谢谢。而七婶顾不上搭理他,将炒熟的菜端进家中。

拎一只皮箱,郑淮海从覃姨的房子搬到了苏诺娅住过的大房间,眼前情景令他顿生一股悲戚之感。仿佛美人卸妆变素颜,房间一片狼藉,唯留下破旧的沙发。他坐进沙发,嗅嗅残存的香水味儿,闭目回忆相伴苏洛娅温存的时光。一切逝去不复回。

遍地垃圾里横倒竖歪不少酒瓶子,有法国白兰地、苏格兰威土忌和苏俄伏特加,其中最多的是“50号”红酒,曾在英法租借地上流社会很时兴。郑淮海发现里边掺杂一瓶国产“风帆”牌红酒瓶,同覃淑芳家的一模一样。他不禁浮想不久前此间不间断奢靡的欢场:留声机播放舞曲,俊男艳女相拥跳舞,饮酒调情,然后共度春梦……郑淮海又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舅舅嘴含烟斗,坐在后胡同对面的鞋摊儿钉鞋掌。鞋摊儿师傅五十岁出头儿,花白短发,面色黧黑。他埋头钉鞋时不忘同舅舅搭讪:“先生抽烟斗不出烟儿?”舅舅说:“烟斗里不装烟丝。”鞋摊儿师傅道:“您跟姜太公直勾钓鱼一样,意在别处。”舅舅笑道:“对啦,老师傅。

我向你扫听个事儿。”鞋摊儿师傅挥挥手中榔头,说:“打住。从我这儿您扫听不出嘛来。老百姓常言:言多必失、祸从口出。您问我嘛,我照实说了,赶明儿准给我惹来是非。您不问,我不答,两厢平安。”

舅舅换一种方式,问:“源德公寓住位唱评戏的演员覃淑芳,你听说过吗?”鞋摊儿师傅竖起大拇哥:“名角呀,戏好!我常听她的戏。”舅舅说:“她被人杀害了。一代名伶死得不清不楚,你是喜欢她的观众不惋惜吗?”鞋摊儿师傅长叹一声:“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我心疼顶嘛用?”舅舅说:“我负责侦探此案,你提供一些线索,也算冥冥之中帮了她,她在那头会感谢你的。”鞋摊儿师傅又叹:“得嘞,那我积点儿阴德。

您问吧,我不言声,摇头不算,点头算。”

“老师傅,后胡同晚上是不是经常停轿车,进出不同的男人?”

点头。

“9月3日那天晚上(也就是覃淑芳遇害那天)的七点钟左右,停辆别克轿车?”

摇头。

“警车?”

点头。

“下来几人?一人,二人,三人?”

鞋摊儿师傅用榔头敲三下。

“穿警服?”

摇头。

“穿便衣?”

点头。

“他们几点离开的?”

摇头。

“我猜大概十点、十点半……”鞋摊儿师傅开口道:“我每晚八点钟前收摊儿。”

舅舅感激地说:“谢谢啊!”

鞋摊儿师傅说:“您甭客气,我嘛都没对您讲。鞋修好了,您试试。”

舅舅蹬上皮鞋,转身走向玉清池澡堂子。

卖“大碗茶”的霞姑看到舅舅出现,骤然变了脸色:“我的秦少爷、大侦探呀,大碗茶您喝不惯,请便。”

舅舅强作欢颜,道:“干吗把我拒之千里之外?我爱喝你的大碗茶。”说着,掏出二分钱放桌上。

霞姑不收钱,更不倒水,央求道:“秦少爷,您行行好放过二虎吧,他真没瞧见不三不四的人进了大院。”𝙓ľ

舅舅逼问道:“你到底怕谁?”

霞姑悄声说:“怕警察。‘黑狗子’多厉害,从小孩到大人哪个不怕?不分青红皂白把您都抓进去,我们娘儿俩说了不该说的,得把我的摊儿砸喽。我寡妇娘们儿靠卖水养活几个孩子,丢了摊儿喝西北风呀。民不和官斗,占理也白搭。这帮臭狗屎眼贼鼻子尖,比狗灵,您在摊儿上坐会儿,他们早盯上了。秦少爷,甭怪我轰您。赶紧的吧。”

舅舅被灰溜溜地驱离茶水摊儿。他不觉郁闷,反而暗自庆幸:听霞姑的弦外之音,他敏锐地印证了先前的推断——“黑狗子”们正是覃淑芳案的靶心,不算主凶也充当了帮凶。

七婶“啪啪啪”地拍门,吵醒蜷缩破沙发里酣睡的郑淮海。

“郑先生开门,我找你有公干。”七婶高腔大嗓地喊。

郑淮海打开门,揉着眼皮,问:“我睡觉呐。”

七婶冷笑道:“您的美梦做不成啦。上峰下令,命你立马搬出苏洛娅房间,另寻他处。”

郑淮海顿时火起:“凭什么?我花钱租房子,签了正式合约,平白无故地轰我走。哪个下的混账命令?”

七婶不紧不慢地说:“一区警察局。他们说苏洛娅租住时候,从事非法经营,查封这间屋子为作案现场。郑先生,您琢磨琢磨吧,苏洛娅卖屁股、打‘野鸡’,见天儿跟一群狗男人搞瞎巴,准让人告了,警察局严查她。”

郑淮海先吃惊,莫非苏洛娅被抓了?遂一转念,悟到:某些人怕自已从房间查找出不利于他们的证据,目的在于赶走他。于是,郑淮海冲七婶说:“我死活不搬,他们把我封里边也不搬!”

说着,摔上房门,不再搭理七婶。

七婶急得直跺脚:“行,您拧。我找治你的人来。”

半小时后,七婶领来我姥姥。

七婶喊:“秦奶奶见您。”

郑淮海不得不开门,我姥姥说:“七婶执行公事,少难为她。你搬走吧。”

郑淮海为难道:“我搬哪儿去哪?原先我住的覃姨的房子刚被新住户占了。”

我姥姥说:“先住我1号院,等你租了新地方再说。”

郑淮海应道:“我听您老的,但是天已这般光景,须待我收拾收拾,明早再搬也不迟。”

我姥姥心领神会,说:“七婶呀,既然郑先生通情达理,咱容他明天腾房子?”

七婶很会讨好姥姥:“您说了算。”

郑淮海理解姥姥留给他半天时间的用意,等姥姥和七婶离开之后,他反锁门,开始对房间一寸寸勘察起来,俨然像正儿八经的侦探。先从卧室、客厅巡查一遍,再分拣遍地垃圾,碎纸片、破瓶子、胭脂盒,凡是以为可疑物件全收进他的皮箱。几乎忙碌至深夜,他感觉不曾有任何遗漏,才躺沙发中睡熟。

次日太阳升起时,郑淮海拉着皮箱走出令他恋恋不舍的屋子。不久,七婶领两名警察给房间贴了封条。

我舅舅秦少明不在1号院,姥姥告诉郑淮海,我舅舅一早上去平安电影院看电影了,打招呼说晌午回来吃饭。

郑淮海嘟哝着:“少明兄真行,竟有心思看早场电影。”

虽然平安影院播放一部外国片子,早场也没几个观众,老七很容易从黑暗中辨认出舅舅所在位置。

他坐到舅舅身畔,四顾无人,说道:“我派人问了霞姑儿子二虎,他讲了实话。真如您断定的那样,覃淑芳停尸第二天夜里,他头上套个面袋,冒充鬼进去,找一个手绢包,顺便搜罗点儿零钱。

平时覃淑芳用他干活儿,藏钱的地界他知道。搜罗了毛八七的,刚要往外溜,听见七婶脚步声,吓坏了他,往外就跑,差点儿和七婶撞个满怀。”

舅舅问:“二虎发现了手绢包吗?包中藏着男人的照片?”

老七说:“我特意盯问他这事,二虎说没瞧见照片。”

舅舅又问:“覃淑芳上吊前,二虎瞧见陌生人进入源德公寓吗?”

老七说:“我吓唬二虎,他不敢对我隐瞒。那天晚上吃煎饼馃子的人多,排长队,他确实没留意。可有一点,过晌五点半钟,二虎在胡同口碰见覃淑芳自个儿坐胶皮车回来。二虎跟她打招呼,她不理,好像刚刚哭过,脸上化的妆都哭花了。”

舅舅叮嘱老七:“你找卖报的小五子,顺便问问他。另外,撒下你的弟兄找出9月3日晚上拉覃淑芳的车夫,他从哪儿接回了覃淑芳。同时查查源德公寓2号院陶婶丈夫董锡贵躲藏在哪儿?”

老七满口答应。

舅舅说:“你先走吧,我再看会儿电影。”

老七撤身离开座位。

电影院散场后,舅舅径直踏进马路对面小人书铺。一股久违的墨香味儿扑面而来,他情不自禁地眯缝眼深嗅起来。

“大侦探,我猜着您准会找我!”舅舅睁开眼睛,发觉谷二姐凸显面前,嘴角浮出一种女人特有的狡黠。

舅舅问:“我来早了还是来晚了?”

“您来得不早不晚,恰逢其时。”随着话音,谷二姐的丈夫谷达生从书架后面拄拐杖走出,“秦先生,请坐。”

坐下后,舅舅微笑道:“看样子,你们希望我来?”

谷二姐说:“盼望您到,又怕您来。”

舅舅略显诧异:“此话怎讲?”

谷二姐说:“我们俩口子见天儿嘀咕,估摸您准找我们,又揪心您扫听的事儿。小老百姓胆子小。”

谷达生抢他媳妇面前,说:“我最反对事不关已高高挂起,越是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越要相互抱团、相互帮衬,一家遇难,你甩手站一边,你犯难时候呢,人家也晾你。照此下去,一团散沙,受人挨个欺负。”

舅舅赞叹道:“谷先生言之有理,我赞成!老百姓靠情义二字拧成一股绳,抵抗黑暗世道。”

谷二姐很听从她丈夫的,说:“你去盯柜台,我听秦先生吩咐。”

在书铺角落坐稳,舅舅问道:“你同覃姨关系最近?”

谷二姐答道:“是呢。您不知道哇,覃姨清高得很,凡人不理。大杂院那些娘们儿不和她交往,嫌她臭气。这样也好,她跟谁都没仇没怨。说大院有人害她,我压根儿不信。”

舅舅接着问:“覃淑芳曾经将手帕和一张照片托你保管?”

“您知道嘛,大水退下之后覃姨又要了回去。

她可拿它当宝贝啦,藏着掖着,从不让旁人见着。

光我一人看过。”

“照片上男人长相如何?年纪多大?一般赠送照片都落款自已名字,你记得是什么名字?”

“那男的俊极了,二十五六岁的年纪,浓眉大眼、方脸庞,留分头,穿中山装。照片上写着钢笔字,右上角一溜字,左下角大概写的名字。可我不识字。哎,我认识数目字,写着1936.2.14。”

“你可看清左下角的名字几个字?”𝚡ł

“俩字。没错儿,我记得清清楚楚。”

舅舅掏出钢笔,在报纸边缘写了工整的“佳羽”二字,问道:“像这俩字吗?”

谷二姐看了又看,摇头说:“不像。”

舅舅顿感失望,“手帕有何特别之处?”

谷二姐说:“女人用的手绢,绸子的,好看极了。覃姨说过,是那男的送她的,她在上面写了一首思念诗想给那男的看,后来两人断了音讯,没送出去。”

舅舅追问:“覃淑芳对你讲过,她某天在马路见一辆轿车中坐着那男人,仓促间会不会看走眼?”

谷二姐笃定地说:“我觉着不像看错人,从那以后覃姨情绪大变。”

“覃淑芳找过那男的?”

“她神经似的四处找,烦人托巧地找,还登报寻人呐。”

“他俩确实没再见着面?”

“大概其白忙乎一场,覃姨为此哭过几回。”

舅舅忽然调转话头,问道:“覃姨遇害那天下午,苏洛娅和林太太到她屋劝她。你俩关系好,怎么没去呢?”

谷二姐说:“我在小人书铺忙得昏头涨脑,晚饭前才听说。我连忙放下手里活儿,赶去源德公寓,在大院天井碰见覃姨,不等我开口,她说紧着出门见一位老乡。当时她的模样特别高兴,化了妆。除了上台演出,她平日里从不化妆。”

舅舅叼起烟斗,眸子闪出一丝亮光。

“按你所言,覃淑芳平素孤傲、凡人不理。与陶婶吵架那天,唯独苏洛娅、林太太相继去她家安慰,她们仨关系也应不错吧?”舅舅绕回头问。

谷二姐摇头否认:“覃姨、苏洛娅两人不对路,谈不上关系近。顶多算井水不犯河水吧。而林太太和覃姨呢,另有一番别人不知道的缘由……”

“由我来说,”谷达生拄着拐杖蹒跚而来,他对舅舅说,“秦先生,林太太一家可谓一门忠烈。

她父亲林儒为校长,不愿为虎作伥,拒绝参加伪维持会庆祝活动,宁愿跳楼自戕,摔成残废,也不愿捧场日伪臭坏蛋。林太太的亲表妹林晨晓爱上林校长的学生孔耀先,二人私订终身,盟誓生死相守。林晨晓喜欢听评戏,最爱看覃淑芳饰演的《李香君》,一来二去成了覃淑芳的戏迷。覃淑芳也喜欢林晨晓,她俩结成知音。后来孔耀先赴前线抗日,不幸阵亡,年纪轻轻地牺牲在战场。

林晨晓闻信后,三天不吃不喝,暗自决心殉情。

她瞒着家人找到覃淑芳,将一封诀别信托覃淑芳交给林太太,转头就跳了海河……”

谷二姐抹着眼泪,说:“您问林太太怎么和覃姨关系好,大概因为她这个情种表妹……”

舅舅不由得鼻子发酸,他不曾料到大院的林太太竟有如此家族背景。

谷达生说:“虽然我们草民百姓上不了战场杀敌,每家都熬过八年的苦难日子,付出了牺牲——家被烧,人被杀,逃难挨饿,受尽小日本欺凌。

可恨的是一些人良心丧尽,甘当日本鬼子的走狗汉奸,祸害同胞。他们个个都该杀!”

舅舅点头称是。

谷达生接着说:“您问及覃淑芳与苏洛娅的关系,我碰见过一件事。大约覃淑芳死亡前几天,我送书进源德公寓,在胡同里见她俩争吵,苏洛娅气势汹汹,覃淑芳眼含泪水据理以争。大概忽然发现我在旁边,她俩若无其事地迅速分开。此小细节,不知对您可有帮助。”

舅舅紧紧握住谷达生的手,连称感谢。然后告辞走出小人书铺。

在珍泰公寓门前,舅舅被霞姑堵住。

她抓住舅舅衣袖不放,哭丧着脸央求:“秦爷,您救救我们一家子啊!”

舅舅含笑道:“您给我改辈儿变成‘秦爷’啦,有事儿尽管讲,我受不住过分客气。”

霞姑忍不住抹眼泪:“昨晚晌一帮‘黑狗子’把我家煎饼馃子摊儿没收了,打了二虎。丢了煎饼馃子摊儿,我一家六口人还不愁死、饿死。您行行好,帮我说说情,讨回挣钱的家伙事。您当过局长,面子大,全指望您啦。”

舅舅吃惊地问:“究竟因为什么呀?”

霞姑气的泪水与唾沫横飞:“他们讲理吗?

说你错你就错,说罚你就罚你。唉哟喂,昨个儿常局长带队把满大街摆摊儿的全轰跑喽,举着警棍赶呐。过去我们受小日本气,现在又受他们的气……”

舅舅瞧瞧腕上手表,痛快答应道:“行啦,霞姑。我陪你找他们说理去。”

霞姑这才止住了哭。

进了区警察局,迎面碰上常怀德。当舅舅目光同他相交那刻,常怀德的视线明显地弯曲了。

常怀德十分客气:“老局长大驾光临,有何指教?”转脸瞅见一旁霞姑,方恍然,“原来为她说情?”

舅舅并不客气:“警局查封市场,驱散摊贩,是否接到上峰命令?”

常怀德尴尬道:“目前尚无指令。老局长您应该理解,天津光复多日,政府大员将不日莅临,虽然用不着黄土铺街,但也须把治安卫生环境弄得像模像样,给上峰留下好印象,证明警局治理有方。”

舅舅冷笑:“常局长不光治理有方,替上峰想得周全。可你替百姓想过没有,以霞姑为例,她一家六口人全靠摆摊儿维持生活,你不让她干小买卖,等于断了她活路。”

常怀德辩解:“凡事以大局为重。眼下暂时停止摆摊儿,维护一方治安,兄弟实在勉为其难。

等政府大员到来,局面稳定,让他们恢复经营也不迟。”

舅舅不愿多跟他废话:“常局长,你也算穷苦人出身,理应同情他们处境。好啦,请你卖我个面子,先把霞姑家的煎饼馃子车还她,我替她保证暂不出摊儿可否?”

常怀德倒也干脆:“既然老局长发话,我敢不从命?”随后,他命令警察将推车还给霞姑。

霞姑推着车,随舅舅走出来,依旧嘟囔不停:“秦先生,多亏您啦。那个姓常的局长怵您。‘黑狗子’混账极了,您不出面,他们得把车子劈了当柴火烧。您呐,不该许他们不叫我出摊儿,我吃嘛喝嘛呀!”

舅舅说:“清理摊贩是一区警局自作主张,其他区并不这样做。活人让尿憋死吗?你让二虎推车过南门外大街第十区摆摊儿,照样卖煎饼馃子挣钱。”

喜的霞姑拍一下舅舅肩头,说:“大侄子,你心眼真活泛。照你的法儿办。”

夜色散开,宛如厚厚的帷幕遮住天空,黑锅盖般压抑街巷。

二人行至源德公寓1号院分手。舅舅举步进院,忽然被霞姑唤住。她垂头愧疚地说:“秦少爷,几天来我心里头愧得慌,瞒了您一件要紧事。

覃姨死的那天,二虎倒没见着外人进大院,可我闺女大梅瞅见了。晚上九点多钟,覃姨从后胡同出来,大概喝了酒,醉得不省人事,进了胡同旁一家叫居福楼的小菜馆,兴许为醒酒吧。大梅正好到后胡同外的公共茅房解手,无意间撞见的。

先前我不敢跟您讲。”

舅舅不觉一怔:“只有覃淑芳一人吗?”

霞姑说:“大梅有一搭无一搭地扫了一眼,不光她自个儿,身边跟着俩男人,搀着她进了饭馆。”

舅舅拧眉沉思,喃喃自语:“居福楼?”

我姥姥预先知道舅舅回家吃晚饭,让温姨做了四菜一汤,用网篮罩着。舅舅进房间便嗅到香喷喷的菜味儿,坐下来狼吞虎咽。姥姥说:“由温姨陪你,我上楼歇会儿。”

舅舅乐于和温姨闲聊。温姨不识字,却颇具见地。舅舅问及苏洛娅为人时,温姨说:“苏洛娅呀,迫于生计也好,恶习难改也好,说不好听的她就是个高级妓女。她的摆场她的做派让大杂院人人看不惯。起初大伙疏远她,后来在七婶带领下群起攻之。苏洛娅并不是好欺负的,她把大院娘们儿的臭底子一一都揭发了出来,反咬她们一口。廖娘为她提供的细情。前些日子,廖娘犯疯病,赖上少爷您,纯属欲加之罪。苏洛娅利用廖娘送的刀子伤人,廖娘心里有鬼,受良心折腾,吃不安睡不稳,犯疯病迟早的事儿。”

舅舅接着提及覃姨遇害,温姨说:“覃姨心宽、性子柔,从不招谁惹谁,和源德公寓2号院的人走得不远不近,保持一定距离。若说大院里谁害她,打死我都不信。真想害覃姨的凶手在大院外。”

舅舅听姥姥说,温姨是戏迷,隔三岔五地去聚华剧场听评戏,最喜欢覃姨演的角色。舅舅问温姨:“你喜欢听覃姨哪出戏?”

一下子勾起温姨滔滔不绝:“哎呀,秦少爷。

我最喜欢她演的那出《李香君》。覃姨扮演主角李香君,看一回我哭一回,她把李香君演活啦。您可知道这出戏的剧情?我给您白话白话——李香君是金陵名妓,爱上了落魄才子侯朝宗,两人真心相爱,可侯公子穷,没有银两为李香君赎身,更谈不上迎娶李香君。后来侯公子经朋友拿银两资助,才与李香君双双拜天地成婚。洞房花烛夜,侯公子送给李香君一把团扇,上面题写一首诗当作信物。戏在这留下伏笔。两人恩爱无比,发誓白头到老。该着出差头儿,李香君为人耿直,听说结婚用的银子是投靠奸臣的阮大钺送的,她立刻退了彩礼,不愿让侯公子接受坏人拉拢。这下子可得罪了阮大钺。小人得罪不起呀,阮大钺想法加害侯朝宗,吓得侯公子逃跑了。留下孤苦伶仃的李香君被阮大钺逼婚嫁予奸臣,她一心爱着侯公子,至死不从,以头撞墙,血溅团扇。从此她空守青楼,等待侯公子与她团聚。谁想到哇,后来明朝亡了,清军入关,侯朝宗当了清朝的官,回来寻找李香君。二人见面既惊又喜,可李香君得知她爱的侯公子已经变节投清,气恨交加,怒斥不义之人,又将染血的团扇抛于水中,骂走侯朝宗。

这出戏又叫《桃花扇》,覃姨把一位风尘女人演‘活’了,有胆识,有气节,我可喜欢看啦……”

两人聊得正热络,我姥姥慌里慌张奔进屋。

她对舅舅说:“年岁大犯糊涂,忘了件大事。下午郑淮海来家等你,恰巧老七给你送字条。小郑看了,离开起身往外奔。我问他干吗去,他说按字条上地址找苏洛娅。”

舅舅将筷子往桌上一拍,叫道:“坏了,淮海危险!”

他饭也不吃了,穿衣朝外跑。姥姥嘱咐他:“带上家伙!”

舅舅拍了拍腰间手枪,刹那间消失了踪影。

舅舅终归来迟了,当他疾步登上交通旅馆二楼207房间,房门半开,屋内空无一人。他猛击额头,顿足失声道:“淮海老弟,我晚到一步。”

舅舅预感不妙,迅速环视一圈房间,被褥凌乱、茶几上半杯咖啡尚温,说明郑淮海、苏洛娅仓促离开不久,最可能被警察抓走了。他不宜久待,赶紧托人打听消息,将他们从警察局解救出来。

这时,楼道响起一阵纷乱脚步声,他欲躲避依然来不及了。门开处,旅馆茶房引领常怀德和几名警察闯进来。✘ł

冤家意外相遇,同时一愣,视线碰出火花。

二人几乎同一时间脱口而出。

舅舅说:“我找朋友。”

常怀德说:“我照例巡查。”

少顷,双方沉静下来。常怀德依然客气的口吻:“老局长,想不到在此地碰见您。巧遇呀。”

舅舅说:“谈不上巧遇,兴许我俩要找的是同一个人。”

常怀德阴险而得意地笑着:“真如老局长所言,您朋友失约了。苏洛娅今晚乘火车回哈尔滨(他瞧瞧手表),哎呀,这会儿火车已经开出东站啦。挺遗憾呀。”

听他此番话,舅舅悬挂的心顿时落平,原来郑淮海并未被他们抓住,更没碰到苏洛娅。他们事先精心安排好了一切,给苏洛娅订了火车票,迫使她离开天津。覃淑芳案件中的重要证人便这么销声匿迹了。𝓍ľ

舅舅平静地对常怀德说:“不遗憾。我走错了房间,我约的朋友大概在三楼307房间。”说着,他绕过常怀德一伙人,昂首走出207房间。

殊不知,不论自以为得计的常怀德,包括料事如神的舅舅全猜测错了。此时此刻,郑淮海相伴苏洛娅小姐正乘坐一辆洋马车,风驰电掣地奔向海边塘沽。

小说家富于想象,郑淮海拿到老七的字条,脑海浮现一片幻象的画面:苏洛娅小姐困守旅馆内,焦灼地来回踱步。旅馆外晃动便衣警察蹲守的身影,苏洛娅巴望来人救她逃离虎穴远走高飞。

基于如此想象,郑淮海搭辆胶皮车直奔交通饭店。他对此处熟门熟路,常与女读者“谈心”

选择在交通饭店。他知道饭店有后门,藏匿在一条巷子里。所以郑淮海叫拉胶皮的停车街口,独自走进小巷,由后楼梯抵达二楼207房间前,轻轻叩响几下房门。

当然也存在郑淮海想象中相似画面:苏洛娅拉开门,发现郑淮海出现,愣怔瞬间便扑倒他怀中,哭诉起来:“mr.郑,你终于来啦!”𝔁ľ

老半天才安抚好苏洛娅情绪。郑淮海为她沏杯咖啡,说道:“此地凶险,我来救你。事不宜迟,赶紧离开危险境地。”

苏洛娅说:“他们给我订好火车票,待会儿去哈尔滨。”

郑淮海明知“他们”指谁,说道:“不可听他们安排,那样你将刚离虎口,又入狼窝。他们意在继续控制你。”

苏洛娅茫然无措:“我怎么办呢?照你的意思我必须困死在饭店?”

郑淮海斩钉截铁地说:“随我走,我们去一个安全而美好的地方。”

“哪儿?”

“塘沽,紧挨大海的地方,你曾经不是一直梦想见到大海吗?”

“亲爱的,我追随你奔向大海!”

郑淮海欣慰地笑着,说:“塘沽是生我养我的家乡,那儿现留一所老宅。我带你到那儿暂避一时,待风声过去,再想何去何从。”

郑淮海思虑缜密。他对苏洛娅说:“你我一同相伴出去不成,会引起门外‘黑狗子’阻拦。我先由后楼梯溜出饭店,雇辆洋马车,在对面中国大戏院等你。你呢,穿戴齐整,拎着皮箱从正门大模大样出来,叫辆胶皮车,对车夫说去火车站。

如此,自然不会引起便衣警察怀疑。然后,你暗中嘱咐车夫转道中国大戏院与我接头。我二人顺顺利利地奔向你的梦想之地。”

苏洛娅小姐再次拥抱郑淮海,“mr.郑,你真聪敏又勇敢。”二人情不自禁地拥吻。

在夜色掩护下,苏洛娅顺利抵达中国大戏院,同郑淮海会合。二人钻进洋马车,朝塘沽方向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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