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临江北，中午尚暖，早晚微凉。

可县医院的消毒水味，林深实在是闻够了。

虽然身体还没彻底恢复，他也一刻不想多待。

叶蓁蓁拗不过他，只能像个操碎了心的管家婆，一边麻利地收拾他那点家当——

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长裤，几本翻卷了边的农业书，一边嘴里不停地念叨：

“我说林书记，医嘱是再静养两天观察，可你非要提前出院。好吧！回去必须按时吃药，伤口虽然拆线了但还得小心，不能过度劳累，情绪要稳定，血压要监测……”

说着，变戏法似的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个崭新的便携电子血压计。

林深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半旧的帆布提包，无奈回头：

“叶医生，我这身子骨没那么金贵。村里一堆事等着呢，大棚得抢修，村委得重建，‘红宝石’等着上市，时间不等人啊！”

“天大的事也得讲科学！”

叶蓁蓁杏眼一瞪，不容分说地把血压计塞进提包侧兜，

“药给你分好放包里了，以后就只能我多看着你点。你这人，对自己的身体太不上心，”

语气带着娇嗔的埋怨，脸颊微红，手上收拾的动作却更快了。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薄针织开衫，里面是素色衬衫，显得清爽又干练。

两人刚回到双林沟村，林深那间被临时清理出来的村部办公室，凳子还没坐热乎，田晓禾就像只轻盈的蝴蝶飞了进来。

她穿了件鹅黄色的薄款卫衣，搭配浅蓝色牛仔裤，扎着马尾，青春洋溢，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

挥舞着一叠打印纸：“林书记，林书记，快看！我们的‘双林沟红宝石’营销方案，成了！”

她把方案铺在掉漆缺角的旧办公桌上，“你看这儿，”纤细的手指用力点着，

“‘真山真水，小时候的味道’，这就是咱们红宝石的魂。现在城里人，就稀罕‘有机’、‘原生态’，咱们得抓住这个风口。”

她越说越激动，“光靠超市和现有渠道还不够，得上网。”

“我研究了，现在最火的就是微博、博客，还有本地的生活论坛，咱们得把双林沟的山、水、咱们抢修大棚的劲头，还有这红得像火、熟得透亮、沙瓤多汁的‘红宝石’西红柿，拍成好看的照片，写成诱人的帖子，发上去，让更多人知道，打造网红效应，”

林深听着，眼睛也亮了起来。

田晓禾脑子活，这思路正合他意。

“好！”他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缸晃了晃，“晓禾，这事儿你牵头，设备、人手，要啥吱声，咱们就整一场大的！”

“设备？现成的，”田晓禾狡黠一笑，从鼓囊囊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数码单反相机，

“我刚买的，就为了记录‘红宝石’的辉煌。”

她脸蛋红扑扑，满是青春干劲。

两人立刻埋头讨论起来，从照片构图，重点突出西红柿饱满红艳的色泽和沙瓤质感，到文案措辞，强调自然成熟、山泉灌溉、物理防虫等等，越说越投机。

林深对市场脉搏的把握和对网络传播的理解，让田晓禾频频点头，眼里崇拜的小星星直冒。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条缝，小翠仙探进半个脑袋。

今天，她换了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溜光水滑，看到林深和田晓禾头挨着头，凑在桌前热火朝天的样子，眼神闪了闪，抿了抿嘴。

她没进去，悄悄缩回头，背靠着被秋阳晒得微暖的土坯墙，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村支书竞选的事，沉甸甸压在她心上。

她念的书不多，竞选词咋写？该说点啥？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听着屋里林深沉稳的声音和田晓禾清脆的笑声，她心里乱糟糟的，

既羡慕田晓禾能那么自然地跟林书记商量大事，又为自己那点说不出口的心思有点泛酸。

她叹了口气，脚尖碾着地上干硬的土块，最终还是没勇气推门，默默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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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过去了，宋国栋承诺的“联合工作组”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村部那部老掉牙的电话“叮铃铃”响了起来，是镇里一个跟林深关系还行的办事员老李偷偷递的信儿：

“林书记，情况不对，宋镇长那边……雷声大雨点小啊！他倒是开了个会，成立了什么联合复核小组，可这两天根本没见他们动真格整理材料，拆迁办的小张偷偷跟我说，宋镇长私下跟他们讲，‘程序要严谨，材料要反复核，不急在一时’……我看他，还是想拖。”

林深握着冰凉的听筒，脸色沉了下来。

宋国栋，果然是在玩“拖”字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李哥，谢了！还有件事，你帮我留意下，镇财政所那边，关于我们村的高速公路补偿款那个专户，最近有没有异常的资金流动？特别是大额转账之类的。”

“好，林书记，我留心着。”老李答应下来。

林深放下电话，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到村部空旷的场院上。

九月初的秋风带着清爽，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孙大哥正带着王栓柱等人，在远处热火朝天地配合施工队安装新大棚的钢架。

“栓柱叔，”林深喊了一声。

王栓柱闻声立刻撂下手里的活计，小跑过来。

一看林深脸色，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林书记，宋国栋那老小子又耍滑头了？”

“嗯，拖着呢，光打雷不下雨。”

林深点头，“另外，我担心他明着拖，暗地里会不会在钱上动歪心思。”

“你让二嘎子跑一趟镇信用社，就说……就说咱们村合作社想咨询下贷款政策，顺便找相熟的柜员小李，请他帮忙看一眼咱们村那个补偿款专户的状态，有没有异常冻结或者转账记录。”

“注意，千万别声张，就说是我让去问问贷款的事。”

“狗日的宋国栋，敢跟咱玩阴的？”王栓柱眼珠子一瞪，“二嘎子，麻溜的，骑你那个电驴子，去信用社，照林书记说的办，机灵点，”

二嘎子应了一声，跨上他那辆突突响的旧摩托，一溜烟冲出了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