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却带着十足的坦诚，

“不管晓禾回不回来，双林沟的工作都得继续干。”

“我是这里的驻村干部，现在是副镇长，我的责任在这里。村民们的日子刚有点起色，大棚二期、产品深加工、乡村旅游，那么多事情等着做。”

他看向叶蓁蓁，眼神认真：

“至于其他的……顺其自然吧。有些事，强求不来，但也得对得起自己的心，对得起别人付出的真心。”

他没有明确回答关于“万一”的假设，但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和责任。

更像是打了一个妙手太极。

叶蓁蓁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搭在炕沿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的根已经扎在这里，他的重心是工作，是责任。

而对于感情，他谨慎，且不愿辜负。

这很林深。

她心里有些微涩，又有些释然。

她早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

“我明白了。”

她轻轻点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专业，

“汇报材料的财务数据部分我又复核了一遍，应该没有问题。如果需要补充其他支撑材料，我那里都有备份。”

话题被她自然地拉回了工作。

就在林深暗自松了口气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小翠仙又亮又脆的大嗓门，像是故意喊给屋里人听的：

“林深，林大镇长！躲屋里孵蛋呢？赶紧死出来。”

“村口老孙家跟老李头，因为宅基地那点破事儿又掐起来了，吵吵巴火的，都快动手了！你这当镇长的再不去，就要出人命案了！”

这嚷嚷声又急又响，瞬间打破了屋里刚刚沉淀下来的微妙气氛。

林深像是得了特赦令，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无奈又急切的表情：

“你看，这就来了。一刻不得闲。”

叶蓁蓁也站起身，往旁边让了一步，语气平静无波：

“快去吧，正事要紧。”

林深抓起炕上的外套，匆匆往外走。

经过叶蓁蓁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声道：

“蓁蓁，刚才……谢谢你。”

谢谢什么？

是谢谢她的提醒，还是谢谢她的理解，抑或是谢谢她及时止住了更深入的谈话？

叶蓁蓁没有问，只是极淡地笑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快去吧。”

林深大步跨出门，院子里立刻传来他跟小翠仙的对话：

“咋回事？老孙跟老李不是一直挺好的吗？”

“还不是为了墙根那两尺地，俩人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

叶蓁蓁站在门口，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往村口走的背影，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小翠仙还在絮絮叨叨，林深时不时点头应着。

她看了会儿，眼里掩饰不住地失落。

转身回屋，拿起炕桌上的汇报材料，一页页理整齐，连边角都捋得平平整整。

指尖碰到林深刚才用的钢笔，还带着点余温。

她把笔放进笔帽，跟材料摞在一起，放进抽屉里锁好。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外的玉米地，风一吹，叶子“哗啦”响，跟七道弯悬崖下的风声有点像。

她抬手摸了摸手背，那里早就没了牙印，可有时候，还是会想起那天他咬着自己手背时，眼里的疼和慌。

村口，已经围了一群人，吵嚷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老孙头和李老嘎这两个六十多的老汉，正脸红脖子粗地互相指着，唾沫星子乱飞，眼看就要揪到一块儿去了。

旁边几个老娘们儿，跟着瞎嚷嚷，有劝架的，有拱火的，乱成一锅粥。

“干啥呢干啥呢！都给我消停点！”

小翠仙人没到声先到，叉着腰就冲进了人群，

“多大岁数了还学小年轻的动手？也不嫌寒碜！”

林深紧随其后，沉着脸扫了一圈。

众人一看镇长来了，声音顿时小了不少。

“林镇长，你可得给评评理！”

老孙头抢先一步，一把拉住林深的胳膊，

“他家李老嘎忒不是东西！说好了宅基地以那棵老榆树为界，他倒好，趁我前两天走亲戚，偷偷把界石往我这边挪了一尺多！这不是明抢吗？”

“你放屁！”

李老嘎蹦高骂回来，“那界石根本就没动过！是你眼神不好记差了。”

“那棵榆树歪脖儿，年年往你那边长，树根都拱到我这边宅基地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你才放屁！树长歪了能赖我吗？界石动了就是动了！”

“你血口喷人！”

俩老头又顶到一起，周围人赶紧拉开。

林深没急着说话，先围着那棵歪脖子老榆树转了两圈，又看了看地上那块半埋着的、模糊刻着字的界石。

他心里大概有数了。

类似这样的纠纷不是头一回了，村里宅基地界限不清是老大难问题，尤其是这种靠着老树、老墙根的。

“都别吵吵了。”

林深开口，声音不大，但自带一股镇场子的效果，

“孙叔，李叔，你俩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光靠吵吵能吵出个啥结果？”

“动手就更不对了，打坏了谁，医药费谁出？儿女跟着操心上火，值当吗？”

俩老头哼哧哼哧地喘粗气，不说话了。

“这么地，”林深指了指脚下，

“村委会档案室里，有最早批宅基地的图纸存根。小翠仙，你现在就跑一趟，去把老孙家和李家当年的批地档案找出来。白纸黑字，图纸上画得清清楚楚，谁也赖不掉。”

小翠仙应了一声，立马转身就往村委会跑。

“在图纸拿来之前，”

林深看向俩老头，“你俩谁也别动这块界石，也别再吵。都是老乡亲，几十年的交情，为了一尺半尺的地，撕破脸皮，让晚辈看笑话，丢不丢人？”

周围看热闹的也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林镇长说得对，有啥事不能好好说。”

“等图纸拿来，一看就明白了。”

林深又对围观的人挥挥手：

“都散了吧散了吧，该干啥干啥去，大棚里没活儿啊？围这儿看热闹能看出西红柿来？”

人群嘻嘻哈哈地开始散去，但也没走远，都在不远处抻着脖子等结果。

没多久，小翠仙呼哧带喘地跑回来了，手里拿着个发黄的牛皮纸档案袋。

“找着了！找着了！”

林深接过档案袋，抽出里面泛黄的图纸，铺开在地上。

图纸上用毛笔清晰地画着界限，标注着尺寸。

他仔细比对了一下老榆树的位置和现在界石的位置，又拿出卷尺现场量了量。

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林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