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喇叭婶笑骂道：

“你这小子，还是这么贫。行，咱记住了，以后去镇上，就去你办公室蹭水喝！”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小翠仙抹了把眼角，强打精神挥手，

“林镇长还得赶路呢。耽误了报到，县里胡书记该着急了。都回去，该喂猪的喂猪，该下棚的下棚。林镇长说了，他会随时回来。”

小张发动车子，发动机“突突”响了两声，林深与争前恐后上来的乡亲握手。

又是许久，才坐进车子。

林深摇下车窗，探出身子，用力挥手：“乡亲们，回去吧。天冷，别冻着。”

捷达车缓缓驶出村部小院。

村民们没散，有的跟着车走，有的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一直送到村口的老槐树下。

老李头拄着拐，走得慢，一直跟到村口，直到车子拐过山弯，看不见了，才停下脚步。

用拐棍在地上戳了戳，嘴里念叨：“好小子，有出息……”

车子开出很远，林深回头，仍能看见村口那群小小的、挥动着手臂的身影，

像一幅定格在黑土地上的剪影，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小张开着车，眼眶红红的，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

“林镇长，我活了二十多年，只在电影里看到过这阵仗。村民们……对您太待见了。我爹妈送我上大学的时候，都没这么多人送。”

林深没说话，抬手抹了把眼角，把头转向窗外。

车窗外，是熟悉的山梁、沟壑，是他半年来用脚丈量过的土地。

哪里有陡坡，哪里有小溪，哪里的土路下雨天容易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路边的野草长得齐腰高，风吹过，晃得像在招手。

“小张，”林深望着远处，的声音低沉，

“乡亲们都是好乡亲。很多时候，不是老百姓难打交道，是咱们的干部，太脱离群众了。”

“很多人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看着报纸，琢磨着怎么升官，怎么捞好处，把老百姓的冷暖、疾苦、期盼，都忘在了脑后。”

“更可怕的是，一些人总惦记着自己的腰包鼓不鼓，帽子能不能再往上挪一挪，却把入党时对着党旗发的誓言，把‘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当成了墙上的标语，风一吹就飘走了，根本没放在心里。”

车里陷入寂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小张握着方向盘，手指紧了紧，没再说话。

林深的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里。

他以前总觉得，当干部就是坐办公室，现在才明白，真正的干部，得把根扎在老百姓中间，实心实意地为群众办实事。

车子驶过七道弯，林深看着窗外熟悉的悬崖峭壁，想起两次在这里的遇险。

第一次，因为救了苏晴，使自己的命运陡然反转。

第二次，差点因此送命，他和叶蓁蓁在悬崖下紧紧抱在一起，用救护绳往上爬。

还有那只在头顶叫个不停的乌鸦……

林深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意，随即又被离愁取代。

双林沟，暂时告别了。

但他知道，这里的根，已经扎在他心里了。

新的战场，在清河镇。

林深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虽然是重新杀回来，有些衣锦还乡，或者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味道；

但他知道，镇上的情况比村里更复杂。

有老同事的排挤，有新领导的磨合，还有推广双林沟模式的难题，但他丝毫不惧。

男人么，天生就是面对困难的。

只要像在双林沟那样，真心为百姓，踏踏实实做事，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车子驶离山路，上了县道，速度快了起来。

远处的清河镇政府大楼，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小张瞥了眼后视镜，忍不住问：

“林镇长，您为啥非得带上那个……痰盂啊？那玩意虽然看着很新，好像没怎么用过……”

林深靠在椅背上，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说：“纪念品，留着有念想。”

小张没再问。

他当然不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纪念品。

半年前，林深被“发配”到双林沟那天，

现在已经被县纪委带走，在看守所里待着的，原办公室主任王德发，当着全办公室人的面，把这个印着“计划生育”红字的新搪瓷痰盂，一脚踢到林深跟前。

“小林啊，下去驻村得有个仪式感，这宝贝归你了，走访时带着，体现咱干部与群众同甘共苦！”

说完，王德发脸上的肥肉笑得挤成一团。

当时，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那笑声，像针一样扎人。

副主任赵伟尖着嗓子学舌：“同甘共苦哟——林办事员，您可真是咱办公室的榜样。以后我们都得向您学习。”

刘建军更是过分，拍着林深的肩膀，笑得一脸幸灾乐祸：

“兄弟，刚失恋就下村，正好散散心。多看看山，多瞅瞅水，保准啥烦恼都没了。说不定还能在村里找个大姑娘，成个家呢。”

那痰盂，成了林深“落魄”的象征，成了全办公室的笑柄。

林深当时没说话，只是默默把痰盂放进纸箱，搬上了车。

今天一早，林深特意让小张从双林沟村部的角落里翻出来，用红布擦得锃亮，郑重其事地放进后备箱。

对他来说，这不是纪念品，是“战利品”，是给那些曾经欺负过他的人的“见面礼”。

车子稳稳驶向清河镇政府大院。

灰色的四层小楼，墙皮有点斑驳，门口的旗杆上飘着五星红旗，还是半年前的样子，

但林深的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半年前，他是灰溜溜地从侧门溜走的“办事员”，没有一个同事相送。

今天，他是堂堂正正从前门走回来的“林镇长”。

远远地，小张就看到楼前的情形有些不一样，冲着林深喊：

“林镇长，快看，这是迎接你的阵仗啊！”

只见，胡立明书记亲自带着镇领导班子成员，齐刷刷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

车子刚一停稳，早有人上来替林深拉开车门，并贴心地伸手护顶。

长这么大，林深还是第一次，享受这种他曾给领导们提供过的服务。

林深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