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好，明晃晃地照在青灰色的政府大楼外墙，也照在楼前等候的众人脸上，映出一片看似热情洋溢的光景。

党委书记胡立明站在最前面，脸上满是笑容。

一见林深下车，立刻大步迎上前，双手热情地伸过来，紧紧握住林深的手用力摇晃。

“林镇长！欢迎回来！一路辛苦！”

胡立明的嗓门洪亮，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你这双林沟的大功臣，现在可是咱们清河镇农业农村工作的希望所在，顶梁柱啊！”

他稍稍凑近一点，声音压低了些，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清：

“不瞒你说，黄书记昨天还特意给我打电话，再三强调，说你是我们县年轻干部里拔尖的苗子，思路活，肯实干，让我必须毫无保留地支持你的工作！”

“你这起点，可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

这番话，分量极重，无异于一壶滚烫的“下马酒”，不仅定了欢迎的调子，更是在所有人面前，明确无误地奠定了林深在清河镇的特殊地位和受期待的程度。

林深感受到胡立明手上的力度和话里的深意，他也用力回握了一下这位老战友、老领导的手，脸上带着谦逊得体的微笑：

“胡书记，您过奖了。我能有点成绩，离不开组织的培养，特别是您当初在县委办时的指点，还有在双林沟最困难时候的支持。以后还得继续在您领导下工作，请您多批评指点。”

这番话，同样含义深刻，不仅胡立明懂，身边的其他人，也具备理解的智商。

其他班子成员，包括新任镇长陈旺，也都笑容满面地围拢上来。

陈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主动向林深伸出手，手腕上是一块国产手表：

“林镇长，久仰大名了。你在双林沟搞出的动静，我在城关镇就听得真真的。那个‘红宝石’品牌，还有大棚合作社的模式，确实了不起，打开了新思路。”

“以后全镇的农业现代化、乡村振兴，可就指望你来挑这个大梁了。”

他的话语客气，握手也很有力，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欣赏。

但仔细品味，似乎又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和衡量。

林深与他握手，态度真诚：

“陈镇长您太客气了。我年轻，经验不足，以后在工作上，还请您这位老大哥多指教，多把关。咱们一起努力，把县里和镇党委交代的任务完成好。”

其他几位副镇长、党委委员也纷纷上前与林深握手寒暄。

“林镇长，欢迎回来！以后农业这块重担，就交给你了！”

“林镇长，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双林沟的样板打得太漂亮了！”

“林镇长，以后多交流，有什么需要协调的，尽管说话！”

林深一一与他们握手，脸上始终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回应得既谦逊又周到：

“各位领导太抬爱了。我很多情况不熟悉，以后工作上，肯定少不了要麻烦各位，还请各位领导多多支持，多多帮助。”

政府大楼的门厅里，一些级别不够、没资格上前迎接的干部，远远地站在玻璃门廊下观望，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纷呈。

羡慕、好奇、敬畏、不安……各种情绪交织。

尤其是原政府办的赵伟和刘建军，两人几乎缩在了一根大理石柱子后面，低着头，眼神躲闪，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去。

半年前，他们还在办公室里对林深呼来喝去，把最琐碎麻烦的活儿推给他，背后没少嚼舌根，甚至公然嘲笑他被发配下乡。

如今，当初那个他们可以随意拿捏的“小林办事员”，不仅回来了，还一跃成了需要他们仰视的副镇长，他们的顶头上司之一。

这种巨大的身份落差，让他们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更多的是恐慌和悔恨，感觉像是从珠穆朗玛峰顶一下子跌进了马里亚纳海沟。

林深在胡立明、陈旺等人的簇拥下，走向大楼。

他的新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一间朝南的屋子，不仅宽敞明亮，还带独立的卫生间。

窗户很大，阳光能毫无遮挡地洒满整个房间。

这与他半年前离开时那间阴冷潮湿、堆满杂物、连窗户都关不严的“临时休息室”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小张抱着那个用红布包着的、鼓鼓囊囊的东西，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跟在队伍最后面。

走廊里，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或者端着茶杯慢悠悠溜达的干部们，看到书记、镇长亲自陪着林深走过来，瞬间安静下来。

纷纷下意识地站直身体，让到走廊两边，脸上挤出笑容打招呼：

“林镇长好！”

“欢迎林镇长！”

“林镇长回来啦！”

领导们走过后，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好奇而又探究地，死死盯在小张怀里那个显眼的红布包裹上。

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断续响起：

“那红布里是啥玩意儿？”

“看着不小，林镇长从村里带回来的土特产？”

“不像啊，这形状……像个盆？”

“啥宝贝盆还用红布包着？难道是双林沟挖出古董了？”

“说不定是啥先进奖杯奖状吧？”

林深仿佛没听到这些议论，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在胡立明的指引下，走到他的新办公室门口。

胡立明亲自推开门。

里面打扫得一尘不染。

崭新的深色办公桌，宽大舒适的皮质办公椅，靠墙的文件柜闪着光泽，墙角甚至还摆放着一盆长势喜人的绿萝，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林深目光扫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条件太好了，谢谢书记关心。”

然后，他转向抱着东西、显得有些紧张的小张，语气平静地吩咐道：

“小张，把东西放那儿，就那个茶几上，靠窗的位置，对，正对着门。”

小张依言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红布包裹放在茶几正中央。

然后，在众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解开了红布。

那个白底红字，印着褪色的“计划生育”字样和宣传图案的搪瓷痰盂，赫然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阳光下，痰盂表面的搪瓷有些地方已经磕碰掉漆，露出里面的黑铁，但整体被擦得锃亮，反而更显出一种突兀和怪异。

一瞬间，办公室内外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