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新来的干事王庚，刚从大学毕业没多久，还带着点学生气的耿直，

他凑上前一步，看着那个痰盂，一脸茫然地问：

“林……林镇长，您这是……这是用来装什么的？装文件吗？这……这口是不是有点大？”

他的话，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林深闻言，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丝云淡风轻的笑容，仿佛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办公用品：

“没啥，就是个旧物件。在双林沟用了半年，用顺手了，有点感情，舍不得扔。搬回来，放这儿，装点零散文件，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门口那些表情精彩的面孔，语气平常地补充道，“临时有点什么急用，也方便。”

他特意将“有点急用”几个字，说得清晰而自然。

门口的人群中，响起几声极力压抑的抽气声。

几个资历老一点的干部，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们猛然想起了半年前，林深被“发配”下乡时，时任办公室主任王德发，是如何当着全办公室人的面，戏谑地把这个痰盂踢给林深，美其名曰“与群众同甘共苦”。

当时办公室里充满了快活的嘲笑声。

现在，林深不仅把这个屈辱的象征带回来了，还如此郑重其事，高调地把它摆在了自己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

这哪里是念旧？

这分明是无声却最响亮的宣言！

是在提醒每一个知情人，更是提醒那些曾经参与过那场羞辱的人——过去的事，他没忘！

消息像插上了翅膀，伴随着巨大的惊愕和窃窃私语，瞬间传遍了整栋镇政府大楼。

茶水间里，烟雾缭绕，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赵伟和刘建军瘫坐在旧椅子上，脸色比窗外灰扑扑的墙还要难看。

刘建军手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他一下，

他才猛地回过神，扔掉烟头，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老……老赵……你……你看见没？那个……那个痰盂，就……就是王主任当初给他的那个，他……他居然……居然带回来了，还……还摆办公室正中间！正对着门，他这是想干啥？啊！他到底是啥意思吗？”

赵伟狠狠吸了一口烟，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慌都吸进肺里，然后猛地将烟蒂摁灭在早已堆满的烟灰缸里。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脸色惨白：

“想干啥？这还不明白？打脸！明晃晃地打咱们所有人的脸！提醒咱们，别忘了当初是怎么‘关照’他这位大镇长的？”

“你好好想想，咱俩当初是怎么笑话他的？怎么把他当软柿子捏的？怎么学他失恋的倒霉样逗乐子的？现在呢？人家成领导了！这口气，他能咽下去？以后……以后咱俩的日子，能好过得了？”

“完了……这下全完了……”刘建军像被抽走了骨头，彻底瘫软在椅子里，眼神绝望，

“我当初就不该……不该听王主任的……我还给他抽屉里塞过死老鼠……他肯定记得，肯定记得！”

“死老鼠算个屁！”赵伟咬牙切齿，额头上青筋跳动，“你忘了咱俩还在他水杯里倒过粉笔灰？上班路上偷偷放他自行车气？他上厕所时，咱俩拿光里面的手纸？现在说这些有啥用！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恐惧和寒意，那感觉像是数九寒天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凉透了心。

上午十点整，全镇干部大会在镇政府大会议室召开。

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

胡立明书记坐在主席台正中央，面色严肃，不怒自威。

他首先用严肃的语气，详细传达了县委关于严肃查处原镇长宋国栋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决定和通报精神。

“宋国栋的问题，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坏！严重损害了党和政府的形象，辜负了组织的信任和全镇人民的期望！”

胡立明的声音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全镇上下，每一位同志，都必须深刻反思，汲取教训，彻底肃清其流毒影响！”

“我要强调，与宋国栋划清界限，这绝不是一句空话，这是严肃的政治态度！是坚定的党性原则问题！在这个问题上，谁头脑不清醒，谁态度暧昧，谁就是下一个宋国栋！”

台下，曾经与宋国栋过往甚密，被视为其“左膀右臂”的某位副镇长和某重要站所负责人，如坐针毡。

有的脸色煞白，有的额头上的冷汗密密麻麻地渗出来，汇聚成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他们却连抬手去擦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僵硬地坐着。

他们心里清楚，胡立明这番话，既是敲山震虎，也是在公开划线和施压。

接着，胡立明话锋一转，脸上的严肃神情被一种欣慰和赞赏的笑容取代，声音也陡然变得洪亮而充满激情：

“下面，我要隆重地向大家介绍一位同志。”

“一位在我们清河镇最艰苦、最复杂的基层一线，用自己的实干、汗水和智慧，为我们树立了榜样，赢得了荣誉的同志！他就是——林深同志！”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许多人的目光投向主、席台上就座的林深。

胡立明抬手示意掌声稍停，继续热情洋溢地介绍：

“可能很多同志还记得，半年前，林深同志还只是我们镇政府办公室的一名普通干部。面对困难，他没有退缩，主动请缨，下沉到我们当时最贫困、问题最复杂的双林沟村担任驻村干部！”

“短短的半年时间，就这半年！”

胡立明伸出右手，强调着这个时间概念，

“他扎根山村，心系群众，带领双林沟的乡亲们，几乎是白手起家，克服了难以想象的困难。”

“修大棚，跑市场，创品牌，搞合作社！硬是靠着一股拼劲和钻劲，把一个人均收入垫底、村集体负债累累的贫困村，变成了如今人均分红三千五百元、集体经济增长强劲的富裕村！”

“他用实际行动，探索出了极具借鉴意义的‘双林沟模式’。他的工作，得到了县委黄展妍书记的高度肯定和多次表扬！”

“鉴于林深同志的突出表现和卓越能力，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林深同志为我们清河镇党委委员、副镇长，主管全镇农业农村工作。”

“这既是组织对林深同志工作的高度认可和信任，也是他个人努力奋斗的结果！”

“在这里，我代表镇党委，对林深同志的到任，表示最热烈的欢迎和最衷心的祝贺！”

更加热烈持久的掌声响彻会议室。

台下，各种目光再次聚焦在林深身上。

羡慕、嫉妒、佩服、敬畏、惶恐……

复杂的情感在人群中流动。

尤其是赵伟、刘建军等几人，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肩膀里，根本不敢抬头看主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