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任的次日，林深决定先下村。

班子会开得再好，大家的意见再一致，双林沟村的模式再惊艳，具体推广工作，也得踏踏实实落实到村里。

何况，每个村的情况不同，村民的积极性也有差异，林深必须做到对每个村的情况了如指掌，然后，因地制宜。

这正是农业农村工作的复杂性。

虽然选的几个重点村，林深都去过，但那时，他只是个办事员，没什么号召力。

这次成为主抓农业农村工作的副镇长后，他决定从落后的村开始，只有带动了后进，整体工作才好开展。

但，乡镇上，最难做的就是村里的工作。

以参差的村支书水平，行政能力几乎指望不上，每个村又有每个村的特殊情况，真正要想开展起来，只有深入下去，一个村一个村地抓落实。

不过，林深喜欢这种与基层打成一片的状态，总比坐在办公室，漫无目的地发号施令强得多。

九点刚过，林深就坐上那辆半旧的捷达车，驶向了通往西河村的土路。

路颠得厉害，车后卷起的黄尘，像一条龙的尾巴，老远就能看见。

临时借调过来的小张，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路面，遇到坑洼就减速，嘴里时而念叨：

“这路，比以前的双林沟还难走，赶明儿得跟镇上提提，修修才成。”

林深没做声。

他坐在副驾驶上，手肘撑着车窗，看着窗外的田野。

时已近深秋，地里的玉米秆子都割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垄沟，风一吹，枯草往天上飘，透着股萧索劲儿。

他偶尔看一眼手里捏着的，农技站老周给的土壤报告。

上面写着西河村是黏性土，离村后的小河近，浇水方便，理论上最适合种大棚蔬菜。

镇里的统计资料显示，西河村是清河镇有名的“穷村”，村集体账户里没什么钱，村民人均收入在全镇排倒数，急需有所改变。

车子晃悠着，进了村委会院子，院子里没铺水泥，全是黄土。

发动机熄了火，车里顿时安静下来。

小张搓着手，有点紧张：

“林镇长，这西河村……跟双林沟，可真不是一个画风啊。”

林深没说话，推开车门。

一股混着牲口粪味和柴火烟的风扑面而来。

院落外，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条瘦骨嶙峋的黄狗，懒洋洋地趴在墙跟，连叫都懒得叫。

几只土鸡在地上刨食，见了人也不躲，慢悠悠地挪着步子。

可真是，典型的一派田园风光。

眼前的所谓村委会，也仅是五间旧平房，墙皮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灰，看着比双林沟以前的村部还破。

听到动静，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最东边的屋里探出头来。

他穿了件藏蓝色的旧中山装，领口有点脏，头发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是西河村的村支书马德贵。

马德贵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出来：

“哦，林镇长啊。”马德贵脸上挤出笑，但那笑没到眼底，“稀客稀客！快请进，快请进！”

他一边引路，一边朝另一间屋子喊：

“小赵！林镇长来了，快沏茶！”

西屋走出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是村里的会计小赵。

林深跟着进了办公室。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浓重的旱烟味。

马德贵的办公桌油腻腻的，堆着几份报纸和一个算盘。

小赵手里拿着块抹布，赶紧擦了擦靠墙的长条木椅，又跑去灶房拎了个暖水瓶，拿出两个搪瓷杯子，抓了把茶叶放进去。

林深随意瞥了眼，杯子上印的“先进个人”字样都快磨没了，茶叶梗子比茶叶还多。

小赵给林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杯子沿还有茶垢。

“林镇长，您坐，快坐！”马德贵搓着手，把林深往自己的椅子上让，自己坐在对面的长条木椅上，

“您看您，刚上任这么忙，还亲自跑我们这穷窝窝，真是太关心我们了。”

林深接过小赵递来的茶水，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梗，开门见山：

“马支书，不用客气。我这次来，是想跟你们聊聊推广大棚的事。”

“镇上计划把双林沟的大棚模式推广开，你们村的土壤和水利条件都合适，被列为首批试点村，想听听您和村民的想法。”

这话刚说完，马德贵脸上的笑就僵住了，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烦心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红梅烟盒，抽出一支递给林深：“林镇长，抽支烟？”

林深摆手，示意他自己抽。

他自己点上，猛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绕了个圈才散。

“林镇长，您能想着我们西河村，我们心里是万分感激。可……”

马德贵猛地一顿，皱着眉头，语气沉了下来，“可这大棚……唉，不是我们不想干，实在是难啊！”

“我干村支书也有六、七年了，这里的情况不比双林沟村。”

他伸出手指头，一个一个数：

“这第一，咱村穷，底子薄。村集体账上一分钱没有，前几年修水渠还欠了信用社几千块。建一个大棚得不少钱吧？村民手里也没余钱，让他们掏钱，比登天还难。”

“资金方面不用太担心。”林深放下茶杯，他实在没心情喝。

“镇上有农业专项扶持资金，每个试点村每个大棚能申请五千块，另外银行还能提供低息贷款，利息由镇里补贴一部分，村民不用掏多少本钱。”

马德贵没等林深说完，就摆了摆手：

“林镇长，那钱肯定得建大棚不是，还差得远不是？”

林深看着他，没说话。

马德贵继续摇头：“您不知道。咱村的人就怕贷款，一提借钱，总觉得欠了钱，心里不踏实。”

“再说了，万一棚建起来挣不着钱，这贷款咋还？到时候还不是得村里兜底？”

他顿了顿，又数第二个理由：

“第二，咱这路太差。您也看见了，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拉个化肥都得靠驴车。要是种了蔬菜，运到县城得颠簸两个小时，菜都颠烂了，还能卖上价吗？”

“路的问题，镇上已经在规划了。”林深耐心解释，

“明年春天就会修从镇上到西河村的水泥路，到时候运输就方便了。”

“而且双林沟已经跟市里的超市、农产品公司和网络平台签了供货协议，你们村种出来的菜，可以跟双林沟一起送过去，销路不用愁。”

“唉，林镇长，话是这么说，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马德贵又打断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第三，也是最头疼的，村民思想太保守。祖祖辈辈都是种苞米、豆子，虽然挣不了大钱，但稳当，饿不死。”

“你让他们种大棚蔬菜，他们怕啊！怕学不会技术，菜种死了；怕卖不出去，烂在棚里；更怕投进去的钱打水漂。”

“去年镇上号召搞特色种植，种草莓，结果没卖出去，烂了一地，村民到现在还骂娘呢。”

旁边的小赵也跟着点头：

“是啊林镇长，马支书说的都是实情。上次种草莓，有几户村民借了钱买苗，最后血本无归，现在一提上面的项目，大家都躲着走。”

林深听着，心里渐渐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