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马德贵说的不是假话，西河村确实有这些困难，但更多的是一种敷衍。

马德贵根本没仔细听他说的解决方案，只是一个劲地摆困难，像是早就打定主意要拒绝。

这跟双林沟完全不一样，当初双林沟虽然也穷，虽然有赵大彪作梗，但小翠仙、叶蓁蓁、孙有福他们眼里有劲儿，愿意跟着干，哪怕没经验，也敢试试。

可西河村这边，从村干部到村民，都透着股“不想变、不敢变”的劲儿。

“马支书，困难肯定有，但办法总比困难多。”

林深转动了一下茶杯，语气依旧平和，

“这样吧，你让小赵陪我去村民家里走走，我听听大伙的意思。”

马德贵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林深还要入户。

这样严谨的工作作风，恐怕只有土改那时候才有。

他迟疑了几秒，挠了挠头，才无奈道：

“行，行，那让小赵陪您去。”

他转头吩咐：“小赵，好好跟林镇长介绍情况，别漏了啥。”

林深也不理会两人的眼神交流，直接出来。

他让小张留在车里等，自己跟着小赵出了村委会。

村里的路，比村委会院子还难走，坑坑洼洼的，不小心就会崴脚。

两边的房子大多是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也没人修，

有的家门口挂着玉米棒子，有的堆着柴火，很是破败。

偶尔能看到几个老人坐在墙根晒太阳，眼神浑浊，

见了林深他们，也只是扫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没什么反应。

小赵先带林深去了村东头的王老汉家。

王老汉正在院子里修锄头，看见他们进来，停下手里的活，搓了搓手上的泥：

“小赵，这是？”

“王大爷，这是镇里的林镇长，来了解咱村搞大棚的事。”小赵介绍道。

王老汉愣了愣，赶紧往屋里让：

“镇长？快屋里坐，我给您倒杯水。”

他屋里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张旧桌子和两把椅子，靠墙是一排炕琴，墙角堆着杂物，空气里飘着股霉味。

林深坐在椅子上，尽量用家常话跟王老汉聊：

“大爷，镇上想组织大家搞蔬菜大棚，就像双林沟那样，一个大棚一年能挣好几万。政府给补贴，还派技术员来教，您有没有兴趣试试？”

王老汉低着头，用手搓着衣角，半晌才吭哧着说：

“镇长，俺们……俺们没那本事。种玉米俺会，种大棚俺不懂啊。万一弄砸了，俺这点养老钱都得赔进去，可经不起折腾。”

林深又劝了几句，说技术和销路都有保障，王老汉只是摇头，嘴里念叨着“稳当点好，稳当点好”。

林深只好起身告辞。

转过身，又去了隔壁的老张头家。

老张六十多岁，正蹲在自家院子里编柳条筐，脚下有两个半成品。

“张大爷，编筐呢？”林深笑着打招呼。

老张抬头，眯着眼看了半天：“你是……镇上来的干部？”

“对，我姓林，刚调来，管农业的。”林深制止了小赵的介绍，直接蹲了下去。

“哦。”老张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编筐，手里的柳条劈啪作响，明显不想多聊。

林深拿起一根柳条：“大爷，您这筐编得真结实。是卖钱还是自家用？”

“卖钱。”老张头也不抬，“赶集的时候，一个筐能卖五块钱。一天能编俩。”

“那不错啊，细水长流。”林深称赞着，“张大爷，听说镇里想在咱们村搞大棚蔬菜，跟双林沟学，您觉得咋样？”

“大棚？”老张手里的动作停了，抬起头，一脸警惕，

“那玩意儿我可不敢碰！听说投钱老多了！万一赔了，我这把老骨头拿啥还？还是编筐踏实，一个筐一个筐的钱，看得见，摸得着。”

“镇里有补贴，前期投入不用村民自己全掏。”林深解释。

“补贴？补贴能补多少？补得了一时，补不了一世！”

老张摇摇头，一脸的轻蔑，“补贴这玩意，我可懂，说得挺好听，还不是秋后算账，最后能算到你骨头里去。”

“干部来了又走，政策变了又变。我老张活了六十多年，啥没见过？”

“我呢，别的手艺没有，还是老老实实种地、编筐，心里踏实。你们干部啊，就爱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折腾一圈，最后倒霉的还是我们老百姓。”

话都唠到这种程度，林深没再劝，跟老张聊了几句家常，再次起身告辞。

随后，林深又让小赵带着，去了村中间的一个妇女当家的家。

李婶正在院子里喂鸡。

“李婶，忙着呢？”小赵开口介绍：“这位是新上任的林镇长，管农业的。”

“哎哟，林镇长啊！快进屋坐！”李婶倒是热情，擦了擦手，把林深往屋里让。

屋里收拾得挺干净，墙上贴着几张明星画报，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正放着《乡村爱情》。

“李婶，您家孩子呢？”

“都在外面打工呢，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李婶叹了口气，“就我跟老头子在家，守着几亩地，养点鸡鸭，混个嘴儿。”

林深再次开门见山：“李婶，镇里想在咱们村搞大棚，您觉得咋样？要是搞起来，您跟大爷就不用出去找孩子了，在家门口就能挣钱。”

“大棚？”李婶脸上的笑容淡了，

“林镇长，您是好心，我们知道。可……那玩意儿风险太大了！我听说，外边乡镇好多都赔的血胡拉的，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还别说，双林沟倒是搞成了，可那是有您坐镇！您能一直在我们村待着？您走了，谁管？”

”再说了，种大棚多累啊！得起早贪黑，我这把老骨头，可折腾不动了。还是养鸡好，撒把米就行，省心。”

林深劝道：“可以组织个合作社，雇人来干，你们出点地，年底分红就行。”

“雇人？工钱谁出？万一雇的人偷懒，把大棚搞砸了，算谁的？”李婶连连摆手，

“算了算了，林镇长，您别费心了。我们这小门小户的，经不起折腾。能吃饱穿暖，就知足了。”

林深又碰了软钉子。

接着又去了几户人家，情况都差不多。

有户人家的女主人倒是有点心动，拉着林深问：

“镇长，种大棚真能挣那么多钱？俺家娃子明年要上大学，正愁学费呢。”

她男人在旁边听了，瞪了她一眼：

“你懂啥！就知道瞎琢磨！去年种草莓的人家，现在还没缓过劲来呢，你也想跟着瞎折腾？”

女人被噎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