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走到村西头，看见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院门口摆弄菜畦，里面种着白菜和萝卜。

小赵跟林深说：“这是李老四，村里算有点脑子的，以前倒腾过山货，还跟过大车跑运输，见过点世面。”

林深走过去，掏出红塔山，递了一支给李老四。

李老四接过，点上，抽了一口：

“林镇长，您是来问大棚的事吧？”

“你知道？”林深有点意外，有点脑子的人果然不凡。

“咋不知道，马支书昨天就在村里广播了。”

李老四吐了个烟圈，看着猩红的烟头，

“双林沟的事俺也听说了，人家确实挣了钱。但那是人家有小翠仙那帮人张罗，王栓柱、孙有福他们跟着干。”

林深眼睛一亮，看来双林沟村的事，已经传开了。

“俺们村呢？马支书除了开会，就是在家喝茶，能指望他带着俺们干？”李老四说着，嘴不屑地撇了撇。

“我会经常来咱们村，镇上也会派技术员过来。”林深准备深入谈。

李老四摇了摇头：“林镇长，我知道您是个好干部，但您官大事多，能天天待在俺们村？”

“再说了，就算种出来了，往哪卖？双林沟能卖出去，是因为他们先占了市场，俺们再种，菜多了就不值钱了，到时候还不是白忙活？”

他指了指自己的菜畦：“俺种这点白菜萝卜，够自家吃，吃不完的拉到镇上去卖，一天能挣个二三十块，稳当。俺可不想冒那风险。”

林深心里刚升起的火苗，再次暗淡下去。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李老四冲他摆了摆手：

“林镇长，您别劝了。俺们村的人都这样，穷怕了，更怕折腾，宁愿守着这点穷日子，也不想去试新东西。”

一圈走下来，天已经擦黑了。

林深站在村中的十字路口，看着眼前低矮的土房，袅袅升起的炊烟，慢悠悠走过的老人，在泥地里奔跑打闹的孩童，心里沉甸甸的。

这里，跟双林沟太不一样了。

在双林沟，他刚去的时候，村民也是怀疑、抵触，甚至赵大彪指使红毛和豁牙老六等人带头闹事。

但那是赵大彪等人，心里那种“怕揭开老底”的抵触，而村民，则是对改变现状的渴望被长期压抑后的爆发。

只要他林深拿出真东西，干出真成绩，村民立刻就信服，就拥护，就跟着他拼命干。

而西河村，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认命”和“保守”。

他们不是不想富，是不敢富。

这些可怜的村民，害怕风险，害怕改变，害怕一切超出他们认知和掌控范围的东西。

几十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磨平了他们的棱角，也磨灭了他们的闯劲。

他们像一群温顺的绵羊，只敢在熟悉的草场里低头吃草，不敢去探索新的牧场。

那是一种深入骨子里的保守，对任何新事物都带着怀疑，对风险的恐惧压过了对美好生活的渴望。

一般的村子，只要看到谁家种什么挣了钱，都会踊跃跟风，虽然往往赶不上市场变化，被人诟病为“农民式的思维。”

但，那也是一种不服输的、谨慎的改变。

可眼前的西河村，连这种跟风都不愿意，完全是彻底的躺平。

这种观念上的落后，比没钱、没技术更可怕。

回到村委会，马德贵正站在院子里等，见了林深就说：

“林镇长，天晚了，留下吃口便饭吧，俺让老婆子杀只鸡。”

“不用了，马支书。”林深摆摆手，“还有事，得赶紧回镇上。”

他看了马德贵一眼，“大棚的事，你再跟村民好好说说，有啥困难随时跟我联系。”

马德贵赶紧点头：“哎，好，好！俺一定跟村民好好唠唠。”

捷达车驶出西河村，林深回头望了一眼，村子已经被暮色笼罩，连个灯都没亮几盏，透着股死气沉沉的劲儿。

小张看他脸色不好，小声问：

“林镇长，这村……是不是没希望了？”

林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离开双林沟时，村民们围着车送他的场面，有塞鸡蛋的，有塞蘑菇干的，还有人拉着他的手不让走。

再看看今天在西河村的遭遇，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当副镇长比当驻村干部难多了，

驻村干部只需要管好一个村，而副镇长要面对全镇十几个村，

每个村的情况都不一样，遇到的困难也更多。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

“越是黑暗处，就更意味着希望，虽然这路很难走。”

小张吃惊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敬佩。

林深缓缓道：“双林沟能成，是因为有小翠仙他们愿意跟着干，而西河村缺的就是这份勇气和信任。”

“老百姓是最实在的，光靠嘴说没用，得让他们亲眼看到，亲自体会到好处，才能打消他们的顾虑。”

车子在土路上颠簸着，林深拿出手机，拨通了小翠仙的电话。

电话里，立刻传来小翠仙欢快的笑声：

“哎呀，我的大镇长，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那么忙，啥时候回来看我们啊？大棚里的西红柿又熟了，俺给您留着呢。”

“一两天就去。”林深笑了笑，心中暖流涌起：“翠仙姐，跟你说个事，西河村推广大棚遇到点困难，村民不太愿意干。”

小翠仙沉默了一会儿，说：“俺知道那地方，比俺们村还穷，但他们村的人比俺们村的人更保守。”

“要不，俺带几个村民去跟他们说说？让他们看看俺们的大棚，听听俺们的心里话，说不定能管用。”

林深会心地笑了，心中的踏实感泛起：“你咋知道我的想法？翠仙姐，就是这个意思，只不过，不是你们去，而是他们来。”

“你这两天准备一下，我要组织全镇其余十七个村的村两委成员，包括一些村民过来看看，你们现身说法，现场给他们讲一下。”

“好嘞，林镇长，小事。来了，我们还管饭，土豆炖大鹅，西红柿炒鸡蛋，管够造！”小翠仙一如既往的热情，泼辣。

挂了电话，林深心里舒坦了点。

他知道，推广大棚的路不好走，但只要有小翠仙他们支持，有自己的耐心和坚持，总能慢慢打开局面。

车子继续往前开，远处的镇上已经亮起了灯。

林深看着那些灯光，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西河村这块硬骨头，他啃定了。

不仅要啃下来，还要啃得漂亮，啃得让全镇其他观望的村子，都心服口服！

通过双林沟村的现场宣讲，不仅是西河村，而是要把全镇十几个村的干劲，全部调动起来。

把眼前的被动，发现的主要问题，变成一个支点，彻底撬动整个清河镇的农业农村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