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咂摸了一口啤酒，叹了口气：

“林镇长，双林沟那是被赵大彪他们糊弄的，人都憋着一股劲儿，都希望改变，所以您一去，带给他们希望，他们就敢豁出去跟你干了！”

“西河村不一样，他们……饿不死。有地种，有粮吃，农闲时编个筐、打个零工，也能换点零花钱。日子虽然穷，但安稳。”

“人一安稳，就容易保守，容易怕风险。前年镇里摊牌搞草莓种植，没人跑销路，结果都烂在地里。后来，村里就流行那么一句话……”

老周说到这儿，停了下来。

“什么话？”林深看着老周，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否则他不会顾虑。

“我说出来，您可别生气啊！”老周小心地揣摩着，该不该说。

“嗨，老周，你还不知道我，村民的一句话，生哪门子气啊？”

“好吧。”老周似乎下了决心，

“村民说，‘今后，只要是镇干部说的，就当是个屁，听个响就行了。’所以，您说搞大棚，投钱多，周期长，万一赔了，连安稳日子都没了。他们宁可守着穷安稳，也不敢搏一个富风险。”

“说到底，还是没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没算明白账。”

林深倒没介意那句话，毕竟，类似镇里坑农民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农民说这些话，完全可以理解。

他微微一笑，一针见血地指出。

“对！就是没算明白账！”老周猛地一拍大腿，

“他们只算投入，不算产出！只算风险，不算收益！只算眼前，不算长远！马德贵呢，又是个‘太平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乐得清闲。”

林深夹了块酸菜，嚼着，若有所思：“嗯，老周，你说的有道理。”

“后天，组织各村去双林沟现场观摩时，咱们还是得给他们算笔细账。”

“算账？怎么算？”老周问。

“就按双林沟的模式算。”林深放下筷子，眼神发亮，

“一亩大棚，前期投入多少？镇里补贴多少？合作社贷款多少？村民自己出多少？种一季西红柿，产量多少？按双林沟的保底收购价，能卖多少钱？扣除成本，净赚多少？一年能种几季？跟种苞米、黄豆比，收入翻几番？”

“这些账，一笔一笔，给他们算清楚，用大白话，用他们能听懂的话。”

老周眼睛也亮了：“对，林镇长，算明白账。让他们知道，这大棚不是风险，是机会，是金疙瘩！”

“光算还不行。”林深补充道，

“还得让他们看到希望。后天，我让小翠仙组织几个双林沟的‘致富能手’，跟西河村的村民面对面。”

“让他们讲讲自己家的变化，讲讲大棚咋伺候，讲讲一年挣了多少钱，孩子学费不用愁了，房子翻新了，彩电冰箱买上了……”

“用活生生的例子，把他们的穷胆给震破了！”

“这个办法，绝了！”老周竖起大拇指，

“林镇长，您这招，就叫现身说法，比我们这些干部磨破嘴皮子都管用。我明天就去西河村，先摸摸底，找几个重点对象。”

“好，那就这么定了！”林深端起酒杯，“你明天上午去西河村，下午三点回来，咱们和十七个村的支书村长开个宣讲会。”

“老周，这杯我敬你！以后在清河镇搞农业，我林深，就指望你这员‘老将’冲锋陷阵了！”

“林镇长，您太抬举我了！”

老周激动得脸都红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老周没啥大本事，就是愿意干事。这么多年，我就没遇到多少真正干实事的机会。”

“你在办公室那会，我就挺信服你的。下放到双林沟后，在那么困难的情况下，干成这么大的事，没说的，我绝对佩服！反正，换了我，肯定没你那本事。”

“林镇长，我就跟你撂句实话，从今往后，您指哪儿，我打哪儿！为了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豁出这把老骨头也值了！”

“老周，你这说哪去了，不管按专业还是工作年限，你绝对是我的老师！”林深赶忙客气。

机关就是这样，人给你脸，你绝对得客气地接着，绝对不能装。

一言不慎，很可能就树立了一个敌人。

何况，老周是镇上为数不多干实事的人，他的归附，绝对有很强的现实意义。

林深举起酒杯，“来，咱们今天不论职务，喝酒么，向来是‘论齿不论长’，周哥，老弟敬你一杯。”

“这怎么使得，林镇长，你……好，我也干了。”

两人轮番干杯，气氛热烈。

几瓶啤酒下肚，老周把他知道的西河村犄角旮旯的事，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

谁家婆媳不和影响干活，谁家儿子不孝顺指望不上，谁家偷偷搞副业有点小钱……

林深听得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一顿饭吃完，林深和老周之间，算是彻底敞开了心扉。

同时，林深心里也有了底。

西河村这块硬骨头，得用“软刀子”慢慢磨。

先用“算账”撬开思想的缝隙，再用“榜样”注入信心的强心针，最后，才是真刀真枪地干。

……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

清河镇政府大会议室里已经座无虚席。

各村支书、主任、村委代表，还有镇里各站所的负责人，加起来百十号人，把会议室塞得满满当当。

空气里弥漫着旱烟味、汗味，还有劣质茶叶的涩味。

主席台上方悬挂着红色横幅：“清河镇学习推广‘双林沟模式’宣讲会”。

台上摆放着名牌，后面是巨大的投影幕布，已经亮起，显示着会议标题。

三点整，党委书记胡立明、镇长陈旺、副镇长林深以及几位党委委员依次入场落座。

胡立明敲了敲话筒，“同志们！安静一下！”

嗡嗡的议论声瞬间压了下去。

“今天这个会，很重要！是咱们清河镇农业发展的一个转折点！一个里程碑！”

胡立明环视全场，目光如炬，

“‘双林沟模式’，是咱们镇自己土生土长的成功经验！是林深同志，带着双林沟的乡亲们，一步一个脚印干出来的！”

“黄书记在县里点名表扬，要求咱们全镇学习、推广！这不仅是经济任务，更是政治任务！谁在这个问题上含糊，谁就是阻碍清河镇的发展！就是辜负了全镇老百姓的期望！”

他语气严肃而充满期望：

“今天，我们要系统地听一听，看一看。这不仅仅是双林沟一个村的事，关系到我们清河镇每一个村未来的发展路径，关系到我们能不能带领全镇老百姓找到一条可持续的增收致富路！”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下面，我把话筒交给林深同志，由他给大家详细介绍一下‘双林沟模式’的来龙去脉、具体做法和成功经验。”

“林深同志是双林沟变化的亲历者和主要推动者，他的介绍最有说服力。大家认真听，仔细记，会后要组织讨论，结合本村实际，拿出切实可行的推广方案！”

“散会后，党政办会下发通知，明天上午九点，统一组织到双林沟村进行现场考察！”

胡立明把话筒递给林深，带头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