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老刘那粗犷的嗓门，活像头被激怒的老牛：

“这叫啥事嘛！白纸黑字说好的，十五号钱到位，这都十八号了！苗床都整好了，种子也泡上了，钱影子都没见着！这不是坑人吗！”

信访室那扇掉漆的木门被震得嗡嗡响，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林深推门进去。

只见北坡村的村长老刘，还有五个看起来是村民代表的汉子，正围着信访室那张木头桌子，个个脸色激动，像喝了二锅头。

老刘更是脸红脖子粗，一只手把桌子拍得砰砰响，震得桌上的茶杯直跳。

信访办主任韩淑珍站在一边，一脸无奈和焦急，小声劝着：

“老刘叔，您先消消气，林镇长马上就到……”

“林镇长来了又怎样？他能拿出钱来吗？”老刘没看到身后的林深进来，仍然在发泄情绪，

“当初是他拍着胸脯跟我们保证，启动资金十五号准到！现在呢？钱呢？”

他手指头几乎要戳到韩淑珍的鼻子上：“眼看育苗的最佳时节就要过了，误了农时，这一茬大棚就得推迟，损失谁承担？”

其他几个村民也七嘴八舌地附和：

“就是，我们都准备好了，钱不到位，啥也干不成！”

“是不是镇里又把钱挪用了？前年修路那笔钱，不就……”

一转头，见林深进来，大家的声音，立时小了很多。

林深脸上带着笑，走到墙角那个老旧的饮水机旁，拿了几个一次性纸杯，给每人接了一杯温水，递到他们面前。

“老刘叔，各位乡亲，怎么了这是？大老远跑来，先别急，坐下慢慢说。”

他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稳稳地压住了躁动的空气。

看到林深，大家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些，但脖子还是梗着。

老刘没接水，瞪着林深：“林镇长，你来得正好！这都十八号了，启动资金还没到。眼看育苗的最佳时节就要过了，你说话还算不算数了！”

林深把水杯往老刘面前又推了推：“老刘叔，别激动，先喝口水，消消气。”

“钱的事，我确实跟你们承诺过。现在没到位，肯定是有环节卡住了。你们相信我，我马上核实，今天一定给你们一个准信。”

他沉稳的态度让老刘等人的情绪又平复了一些。

老刘这才抓起水杯，咕咚喝了一大口，水顺着胡子往下淌。

林深拿出他那部屏幕不大的旧手机，直接拨通了财政所所长张铁军的电话，并且按了免提键。

“张所长，我林深。北坡村大棚项目的启动资金，县里已经拨到我们所里了，按流程应该前天就下拨到村里账户，为什么现在还没到位？”林深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张铁军的声音带着点公式化的腔调，像背书：

“哦，林镇长啊。这个钱，是到了我们所账户。但是，拨款单需要陈镇长签字才能生效。陈镇长那边……还没签呢。”

这话一出，信访室里的老刘几人立刻又躁动起来，目光齐刷刷看向林深。

林深眼神沉静，对着电话说：

“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找陈镇长。”

挂了电话，林深对老刘他们说：“各位都听到了，钱在所里，卡在陈镇长签字这个环节。你们在这里稍坐一会儿，韩主任，再给乡亲们添点水。我这就去陈镇长办公室，问问情况。”

老刘将信将疑地看着林深：“林镇长，你可别糊弄我们。”

“老刘叔，我林深什么时候糊弄过大家？等我消息。”

林深说完，转身就出了信访室，直奔三楼陈旺的办公室。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陈旺低沉的声音：“进来。”

林深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有些呛人。

陈旺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夹着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他抬头看了林深一眼，没什么表情，又低下头去看手里的文件，语气不咸不淡：“有事？”

“陈镇长，北坡村大棚项目的启动资金拨款单，是不是在您这里？”林深直接问道。

陈旺头也没抬，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说：

“哦，那个单子啊，我看了。还没签字。这么大一笔资金，总得让我审一审吧，哪能说签就签。”

林深心里明白，这是陈旺在借题发挥，用拖延签字来表达东沟村项目上的不满。

他压住心里的火气，尽量让语气保持平和：

“陈镇长，流程上需要您审核签字，这没问题。但现在北坡村的老刘带着村民就在楼下信访室等着。这笔钱关系到他们今年的育苗，农时不等人。”

“如果再拖下去，误了育苗期，村民情绪激动，很可能就不是在镇里信访，要直接去县里了。到时候，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你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林深的话点明了两个关键：一是事情的紧迫性（农时），二是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越级信访）。

他没有提东沟村项目，没有提个人恩怨，完全是从工作角度出发。

陈旺夹着烟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烟雾在他面前缭绕。

他沉默着，足足有半分钟没说话。

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像在倒数。

他当然知道林深说的在理。

卡拨款给林深添堵是一回事，但因此引发群体性事件，尤其是越级信访，那麻烦就大了。

到时候追查起来，他陈旺作为镇长，卡着惠农资金不批，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

胡立明书记也绝不会放过这个错误，更别说，上面还有一直器重林深的黄展妍书记。

权衡利弊，个人意气终究大不过现实风险。

陈旺猛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四溅。

他在文件筐里翻找了一下，拿出那份拨款申请单，拿起笔，在上面唰唰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有些重。

他把单子往桌边一推，依旧没看林深：“拿去。”

“谢谢陈镇长。”林深拿起签好字的单子，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听到关门声，陈旺烦躁地又点起一支烟，心里的憋闷感更强了。

他感觉自己又被林深将了一军，偏偏还无法反抗。

林深拿着签字单，直接去了一楼财政所，看着张铁军当面办理了拨款手续。

“最晚下午，钱就能到北坡村的账户上。”张铁军看着林深，眼神有些复杂。

林深点点头，回到信访室，对焦急等待的老刘几人说：

“老刘叔，问题解决了。陈镇长已经签字，财政所正在办理，今天下午钱就能到村里账上。你们回去就可以准备买材料了。”

老刘几人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还有些不好意思。

老刘搓着手，语气缓和了很多：

“林镇长，你看这事闹的……我们也是着急，不是冲你……”

林深笑了笑：“是我工作没做到位，没盯紧流程，让乡亲们着急了。该道歉的是我。大家快回去吧，抓紧时间，别误了正事。”

老刘几人千恩万谢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