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为了核实资金到位后的情况，林深带着老周去北坡村实地指导育苗工作。

在北坡村的育苗棚里，支书老刘拉着林深的手，很不好意思地说：

“林镇长，昨个……昨个我们去镇上闹，确实不对，给你添麻烦了。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林深看着棚里开始忙碌的村民，笑着摇摇头：

“老刘叔，话不能这么说。你们来找，说明信任政府，相信我们能解决问题。”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跑信访室多耽误工夫。咱们的目标是一样的，就是把大棚搞好，把日子过红火。”

老刘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这件事的处理过程和结果，很快就传到了胡立明书记的耳朵里。

在接下来的班子会上，讨论完主要议题后，胡立明特意提了一句：

“前天北坡村那个信访的事，林深同志和陈旺同志配合得不错。问题发现得早，处理得及时，解决在基层，没有造成不良影响。这种遇到问题不推诿、积极协调解决的态度，值得肯定。”

胡立明这番表态，既是表扬，也是定调，说明他知道事情的原委经过，也就此画个句号。

公开表态的目的，是把控局面，希望班子成员之间即使有分歧，也要以工作为重。

林深面色如常，低头在本子上记录。

陈旺坐在对面，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当天中午，在镇政府的小食堂。

林深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没多久，陈旺也走进来，打了饭，背身坐在最里面。

财政所所长张铁军一见，赶忙凑了过去。

他紧挨着陈旺坐下，压低声音，带着点谄媚和挑拨的意味说：

“陈镇长，我看有些人就是爱逞能。下个月的财政款，咱们是不是……适当压几天？杀杀那些人的锐气？”

陈旺正为刚才胡立明的“表扬”心里别扭，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瞪了张铁军一眼，语气带着不耐烦：

“胡闹！财政款拨付有规章制度，该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你想让我跟老百姓结仇？以后按规矩办，少出这些馊主意！”

张铁军马屁拍到了马腿上，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低下头扒拉饭菜。

过了一会儿，陈旺吃完饭走了。

张铁军又端着餐盘，凑到林深这边，脸上堆起笑容，掏出一根烟递过去：“林镇长，来，抽根烟。”

林深看了他一眼，接过烟，放在桌上。

张铁军压低声音：“林镇长，以后财政所这边，还请您多指点，多关照。咱们互相配合。”

林深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淡淡地说：

“都是为工作，互相配合是应该的。”

张铁军连连点头称是，见没什么缝隙可钻，这才悻悻地走开。

北坡村信访事件，就这样看似平息下来。

资金顺利到位，村民满意，班子会上还得到了胡立明书记不痛不痒的表扬。

但镇政府大楼里的空气，却仿佛因此变得更加粘稠和微妙。

陈旺感觉自己两头都悬空着。

林深没在信访事件上栽跟头，他陈旺因为延迟签字，差点被告到上面去。

虽然结果落得个顾全大局，胡立明还给了个“配合不错”的评价。

但却让他心里那股邪火，憋得更旺了。

他才是镇长，是清河镇名义上的二把手，现在却处处被一个分管农业的副镇长抢了风头。

招商项目被否，信访事件被轻松化解，下面一些干部看林深的眼神，都带着点不一样的意味。

他陈旺也想干出成绩，也想在县领导面前露脸。

可林深搞的那些大棚，西红柿也好，一村一品的农作物也罢，不仅见效慢，还要投入大量精力去协调村民、争抢有限的资金，

哪比得上他引进一个几百万的工业项目来得立竿见影？

他觉得林深太理想化，不懂基层财政的艰难，不懂快速出政绩的重要性。

这种被压制、被“教育”的感觉，让陈旺极其不爽。

他不能明着跟林深撕破脸，那显得他太没水平，也违背胡立明“维护团结”的调子。

但他手里有签字权，有分工权限，总能找到机会，让林深知道，在这清河镇，很多事情绕不开他陈旺。

林深同样感受到了这种无形的压力。

他试图修复关系，几次在会议上明确表态支持陈旺的想法，会后，也主动向他请示一些工作。

可在陈旺冷漠，甚至偶尔带刺的态度面前，倒显得一厢情愿。

林深清楚，陈旺的心结在于权威被挑战，面子受损。

这种基于权力和面子的矛盾，仅靠自己的努力，很难达到相互促进的效果。

两人从战友到对手的角色转变，比对付类似宋国栋、赵大彪那样的小人，更令他难以着手，比单纯的观念分歧更难化解。

书记胡立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并不急于调和。

下面两个镇长有矛盾，对他这个书记而言，并非完全是坏事。

林深有能力，有闯劲，背后还有黄书记的影子，能推动工作，打破镇里的一些沉疴积弊；

陈旺是老资格，熟悉情况，能稳住局面。

两人相互制衡，谁也难以独大，很多事反而更需要他这个书记来拍板定调，居中协调。

这正符合他掌控全局的需要。

他只需要在关键时刻，比如东沟村引进项目、北坡村信访这类可能引发严重后果的事情上，明确表态，防止局面失控即可。

平时，他乐得看到两人在规则范围内“竞争”，这更能彰显他作为书记的价值和权威。

而下面的中层干部，如财政所张铁军、办公室副主任赵伟之流，则敏锐地嗅到了这股不寻常的气息。

他们开始有意无意地站队，或者利用领导之间的罅隙来为自己谋取空间，甚至转移自身工作不力的矛盾。

这种官场生态，在清河镇，如同在许多基层单位一样，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常态。

***

几天后，关于修建连接几个大棚集中村村级公路的申请报告，摆在了林深的案头。

这条路是发展大棚经济的命脉，关系到生产资料运输和农产品外销，必须尽快修通。

报告后面附了详细的预算和施工方案，是林深带着交通助理跑了好几天才弄出来的。

林深仔细审阅后，签上了自己的意见“情况属实，建议尽快拨款实施”，然后按照流程，让办事员小张送到了镇长陈旺的办公室。

按照常规，这种已经列入计划、有专项资金的惠民工程，镇长一般不会卡壳，走个流程就会签字。

林深本以为这次也会很顺利。

然而，报告送过去两天，毫无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