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东头的“老东北菜馆”，是镇上少数几个味道不错的餐馆之一。

店面不大，装修简单，但味道地道，价格实惠，是镇上一些干部和村民晚上小聚常去的地方。

林深推开带着油污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油烟、饭菜和白酒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一眼就看见陈旺独自一人坐在最里面角落的一张方桌旁，

桌子上摆着一瓶北京二锅头，还有两个空的玻璃酒杯，一盆小鸡炖蘑菇，一盘地三鲜，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

“坐。”陈旺抬头看见他，用拿着烟的手指了指对面的塑料椅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拿起酒瓶，给空着的那个杯子倒满了透明的高度白酒，推到林深面前，

“尝尝，老板说是纯粮酿的，够劲，比那些勾兑的强。”

林深拉开椅子坐下，却没有立刻去端那杯酒，只是看着陈旺：

“陈镇，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喝顿酒了？”

陈旺自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让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放下杯子，叹了口气，烟雾随着叹息吐出，

“林深，说句心里话，你小子，是真他娘的有本事，能干！”

他说这话，没有一丝的做作，透着十足的真诚。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县政府办天天爬格子，给领导写讲话稿、整汇报材料，连乡镇的大门朝哪边开都还没摸清楚，更别说独当一面了。”

林深知道自己的判断没错，这是要交心的节奏。

就笑了笑，拿起酒杯，没立即喝：

“陈镇，您过奖了。我也就是运气比较好，赶上了国家重视三农，鼓励乡村振兴的好政策。再加上双林沟、西河村的乡亲们肯干，都愿意相信我，这才有了点起色。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

“运气？光有运气顶个屁用！”

陈旺哼了一声，夹起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

“还得有真本事，有眼光，有那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劲儿。”

“不瞒你说，我刚来清河镇接镇长的时候，看你年纪轻轻就当上副镇长，心里还犯过嘀咕，以为你就是靠着上面有点关系，双林沟和红宝石也是上面的扶持，没想到啊……”

他摇了摇头，没把后面的话说完，又仰头喝了一大口酒，脸上泛起红晕，

“别说咱们镇政府这些人了，连县委黄书记、周县长，都围着你转，听你介绍情况。”

“甚至，田宏远那么大的老板，眼高于顶的人，都亲自跑来考察，最后拍板投两个亿，还就认你！你啊，这次，我是真的，彻彻底底地服气了。”

他话语里带着浓浓的感慨，那丝曾经存在的酸意，此刻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自嘲和释然。

林深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默默地陪着，喝了一小口酒，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陈旺突然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不知道是酒劲上头还是情绪激动，

“心里也想干点实事，为老百姓做点贡献，可有时候总觉得力不从心，想法跟不上趟了。看到你干得风生水起，搞得红红火火，我这心里头……唉，真不是个滋味。”

他用手揉了揉额头。

“陈镇，您这话说的，您才多大，一点都不老。”

林深放下酒杯，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镇里日常那么多繁杂的事务，招商引资、信访维稳、安全生产，哪一样不是您在具体抓，在扛着？”

“我只是机缘巧合，抓住了大棚生态农业这个切入点，算是打开了一个突破口。”

“咱们的工作分工不同，侧重点不一样，但目标都是一致的，都是为了清河镇能发展得更好，老百姓的日子能过得更舒心。您是掌舵把握方向的，我是冲锋开路的，缺了谁都不行。”

陈旺看着林深诚恳的表情，愣了半天，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

突然像是想通了什么，笑了起来，带着点苦涩，又带着点释怀：

“你小子，不光能干，这张嘴也挺会说话。来，不管那些了，先喝了这杯。”

两人碰了一下杯子，各自饮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也冲刷掉了一些积郁在心头的块垒。

陈旺沉默着又给两人满上酒，拿起筷子夹了块小鸡蘑菇，在嘴里嚼了半天，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林深，之前……有挺多地方，是我不对。格局小了，心思用错了地方，总觉得你年轻，抢了我的风头，工作上没少给你使绊子，设置障碍。”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林深，虽然带着醉意，但眼神却很认真，

“你为镇里做的这些事，引进的项目，为村民谋的福利，我其实都看在眼里，心里也明白，这是正路子，是好事情。我是真的……服你。”

“以后，咱们好好配合，劲儿往一处使，一起把清河镇这副担子挑起来，把工作做好，行不？”

林深心里虽有所准备，但还是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陈旺会如此直白、如此正式地向他道歉。

毕竟四十好几的人了，对于一个二十几岁的副手道歉，一般人还真张不开口。

他看着陈旺因为酒精和激动而泛红的脸，看着那双不再带有审视和敌意、反而带着坦诚和期待的眼睛，心里那点残留的芥蒂，似乎也在这一刻冰雪消融。

他笑了笑，笑容很干净：

“陈镇长，您言重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翻篇了。咱们的目标从来都是一致的，就是为了清河镇好。以后的工作，肯定能好好配合，有什么事，咱们多商量。”

陈旺看着林深坦然的态度，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轻松起来，不再是那种紧绷着的、带着计算的笑容。

他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林深：

“来，抽根烟。以前啊，总觉得你是对手，是来抢地盘、争权力的。现在才慢慢想明白，咱们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是搭档。”

“只有团结起来，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才能把这摊子事业干好，才对得起组织的信任，对得起老百姓的期望。”

林深接过烟，就着陈旺递过来的火点上，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两人相视一笑，之前所有的不快和隔阂，好像真的在这一刻，随着这烟雾飘散，风消云散了。

那天晚上，陈旺确实喝多了。

后来，他拉着林深，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话，

从他刚参加工作时的趣事和抱负，说到在乡镇工作的种种压力和无奈，说到家庭，说到对未来的迷茫和新的期待……

林深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也说上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最后，林深搀扶着脚步踉跄的陈旺，把他送回了家。

看着陈旺被闻讯出来的家人扶进屋里，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着“林深……好兄弟……以后好好干……”之类的话，林深站在清冷的夜色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也感到一种释然。

他知道，陈旺本质上并不是一个坏人，只是长期在基层的权力结构和惯性思维中，有时候会过于在乎那些表面的东西——面子、权威、话语权。

而现在，现实给他上了深刻的一课，也让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台阶，能够放下包袱，轻装上阵。

这对于清河镇未来的工作，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林深裹紧外套，转身走进寒冷的夜风中，脚步却比来时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