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清河镇政府的单身宿舍里，林深刚把沾了油烟和酒味的灰夹克挂好，桌上的老式诺基亚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妈”字。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朵，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刻意放轻了些：

“妈，这么晚了，您还没睡？”

电话那头，母亲李翠兰的声音异常清晰，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语速又快又急，几乎不像她平时的嗓音：

“儿子！妈刚看完电视！县电视台的晚间新闻，播了你！就是你陪着黄书记、周县长，接待那个……那个宏远集团大老板的新闻！”

“妈一眼就认出你来了！就站在领导旁边，穿那件灰夹克，精神！真精神！”

林深走到床边坐下，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妈，您还看县台新闻啊。那是今天上午的事，播得还挺快。”

“可不是嘛！”李翠兰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充满了骄傲，

“咱们东头街坊你王婶，西头你刘叔，都打电话来问，说电视里那个小伙子是不是咱家林深。”

“妈就告诉他们，那可不就是我儿子！从小在咱这土坷垃里打滚，现在能有出息，跟县委书记、县长站一块儿，还能把那么大的老板请到咱这山沟沟里投钱！”

“两个亿啊！儿子，两亿是多少钱，妈掰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

林深听着母亲带着颤抖的笑音，心里那股因忙碌而积攒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不少，一股暖流缓缓淌过。

他刚想顺着母亲的话，说两句关于项目前景的话，李翠兰却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窥见秘密的欣喜和试探：

“儿子，你先别打岔，妈问你个正事。电视里，那个站在你旁边点儿，穿风衣，扎着个马尾辫，模样挺俊俏的姑娘，是不是……是不是叫田晓禾？”

林深握着手机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妈……您怎么认得她？”

他心里掠过一丝诧异，电视镜头一闪而过，母亲的眼神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哎哟喂！我还能不认得？”

李翠兰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带着几分得意，

“你这孩子，还跟妈装糊涂？你忘了？前阵子，就在妈学校，就是这姑娘，跟着那个啥基金的经理一块来的，苦口婆心劝我接受那个医疗补助基金赞助！”

“后来，我不是还专门给你打电话，说这姑娘模样好，性子稳，看着就让人喜欢，让你加把劲追人家吗？”

“结果你倒好，在电话里吭哧瘪肚地说啥……说你心里早就有人了，是不是她？”

“妈当时没往深处想，今天在电视里一对照，那眉眼，那身段，可不就是她嘛！”

“快跟妈老实交代，是不是妈给你打完电话，你就去追人家了？电视里我可瞧见了，人家姑娘站你边上，那眼神，时不时就往你身上瞟，带着笑，妈是过来人，还能看不出来？”

林深一时语塞，喉咙有些发干。

他当然记得这些细节。

本想抽空回家，将自己和田晓禾的事，告诉母亲。

没想到，没等自己回去，母亲竟然通过短短几秒的电视画面，敏锐地捕捉并串联起来。

他眼前，立刻浮现出田晓禾站在田宏远身边，偶尔与他视线交汇时，那迅速移开又带着一丝羞怯的眼神。

“妈，”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坦诚，

“是。她叫田晓禾。是……是宏远集团董事长田宏远的女儿。我心里……有的那个女孩，就是她。”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了两秒钟，

随即，传来李翠兰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紧接着是难以置信的惊呼：

“哎呀我的老天爷！祖坟冒青烟了这是！田董事长的千金？！”

“啧啧啧，怪不得呢！我就说嘛，那天在学校，这姑娘说话办事那气度，就不像一般人家的孩子！”

“又漂亮，又懂事，一点架子都没有，还那么热心肠，主动帮妈申请基金！原来……原来人家家里有这么厚的家底！”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训诫的意味：

“儿子！你听着！人家姑娘这么好，家世这么显赫，还不嫌弃咱家这情况，主动接近你，帮你妈！这是天大的情分！”

“你小子，往后必须得对人家一千个好，一万个好！要是敢犯浑，敢欺负人家，妈第一个不答应，拿擀面杖敲你！”

林深仿佛能看到母亲在电话那头，瞪圆了眼睛的样子，连忙应声：

“妈，您放心，我知道轻重。我哪敢啊！”

李翠兰的语气这才缓和下来，重新被巨大的喜悦笼罩，声音里带着哽咽的笑意：

“妈是真高兴啊！比听说那两亿投资还高兴！”

“那天基金的事，妈心里就一直犯嘀咕，咋就有这么好的事落到咱头上。现在妈总算明白了——那基金，是不是就是田家弄的？”

林深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镇政府大院里昏暗的灯光，点了点头，虽然母亲看不见：

“嗯。我后来……偶然问过晓禾她母亲的名字，叫徐秋英。和那个基金的主要出资人名字对得上。那次针对贫困教师家庭的医疗援助，是她家集团旗下基金会主要资助的项目之一。”

“哎哟！你看看！你看看！”

李翠兰在电话那头几乎要泣不成声，

“这姑娘……这姑娘心眼太好了！人美心善，家世又好，还这么低调做事！”

“儿子啊，你这是……你这是走了啥大运，修了几辈子的福气，才能遇上这样的贵人，这样的好姑娘啊！妈这心里……妈这心里真是……”

听着母亲喜极而泣、语无伦次的话语，不知为什么，林深心里刚刚升起的暖意，却被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了下去。

他想起田宏远那不怒自威的眼神，

想起田晓禾在讨论园区规划时，引用的那些他需要查资料才能完全听懂的商业术语和前沿理念，

想起她未来注定要执掌部分家族企业的璀璨前程。

而自己呢？

一个凭借运气和一股狠劲，刚刚冒头的小镇副科级干部，身后是体弱多病的母亲，是家徒四壁的清贫。

就算这个产业园项目做成了，短期内，他依然只是这片黑土地上的一个基层干部。

那条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并不会因为一个项目的合作而瞬间填平。

“妈，我知道。我会好好干的。”

他嘴上应和着母亲的欣喜，心底却泛起一阵细微却持久的酸涩与忧虑。

田晓禾此刻的青睐，有多少是源于对他这个人本身的认可，又有多少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欣赏甚至……怜悯？

当她在更广阔的商业舞台上绽放光芒时，是否还会记得，也愿意停留在清河镇这片土地，停留在他这个“泥腿子”干部身边？

这个夜晚，林深在经历了一整天喧嚣的恭维和巨大的工作转折后，首次被这种隐秘的自卑和不确定感缠绕，

带着这份难以与人言说的忐忑，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