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封闭在自己的空间里，几天以后。我终于走了出去，可是我不是一个人走出去的，是跟着我的妈妈爸爸走出去的，坐在飞机上我突然明白，我真的要离开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我又笑了，不管怎么样，我带着冬妮走了还有黑子和小嘎。这个地方没有我留下来的理由。

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么长的时间的飞机，我想就算是精神病人，也应该有疲劳的权利。将近三十个小时，我不停的吃着，不停的折腾着空中女人，我想空中女人杀了我的心都有，可是我需要东西来填补我的心，然而吃下去的东西没有一样到了心里，统统的跑到胃里，在厕所派出去以后，我还是空的。然后我就再吃。可我的心还是空的。

在这将近三十个小时里，我没有睡觉，除了吃就是呆呆的坐在那里傻笑。爸爸妈妈难过得看着我，而我却只会躲避他们的眼神。我承受不了。早晨，我们终于走下飞机，我呼吸着M国的空气，可是心里没有一丝自由的感觉。

我点着了一根烟，慢慢的吸着，打量着陌生的环境，什么感觉都没有。就这样麻木的通关，上车，沐浴在迈阿密的阳光下，我依旧无动于衷。

根据M国的法律，我必须住在医院里接受治疗，我被安排在唐人街的一个精神疗养院。这里有不少病人，大概二十多个，都不是特别重的病人，大多是封闭型和抑郁型的。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都自得其乐。我也一样。照顾我的护士叫凯瑟琳，是一个漂亮的华裔女孩，20来岁。

我每天的生活很简单，什么都很简单，起床，吃饭，没有别的，只有该死的三明治，然后就是吃药。我很平静，我每天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坐在草地上的长椅上拍着吃饱的肚皮，和冬妮一起晒太阳。冬妮就在我身边，从来都没有离开。

这个时候，凯瑟琳不会来打扰我，下午吃药的时候，凯瑟琳就和我聊天，她会说汉语，一口流利的国语，虽然我听着很别扭，可是也会和她聊几句话。她闪动着美丽的大眼睛，看着我：“你这人蛮有意思的，可是为什么年纪轻轻会的这样的病呢？”

我对她说：“嘘，我老婆睡着了，我们聊天要小声点。”

凯瑟琳调皮的笑了：“好，我们小点声。你很爱你的老婆？”我点点头：“是啊，很爱。”“有多爱？”凯瑟琳又问。我想了很久：“有多爱，我说不出来，我很想说，可是我找不到合适的语言表达。”

凯瑟琳温柔地笑了：“周先，我很羡慕你呢，你有这么好的太太，你们这样相爱。”我也笑了：“我还有两个好兄弟呢，我可以介绍给你，不过有一个已经有女朋友了，另一个也很不错的？你想认识吗？”

凯瑟琳笑着对我说：“好啊，改天你一定要介绍给我。”凯瑟琳笑着走开了。望着凯瑟琳美丽的背影，我又沉浸在我自己的幸福中，我和冬妮说了这件事情，也告诉了小嘎，小嘎也很高兴，他也希望认识凯瑟琳。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度过，我妈妈爸爸每周都会来看我，给我带很多好吃的，我会叫上凯瑟琳和黑子，小嘎，还有冬妮一起吃。只是没有酒。偶尔也会收到大华他们的来信，我不愿意看，凯瑟琳会念给我听，她常常会抱怨写信人的简体字很难认，我就叫他多接触点祖国的文化，信的内容都差不多，问我怎么样，什么时候回去，他们都很好，酒吧也很好，又给我寄钱了，什么的。

这些我都不在乎，请凯瑟琳帮我把信收好，等我的爸爸妈妈来了教给他们保管。吃过晚饭，我就会在长椅上和冬妮一起等着月亮出来，我们一起坐在月光里，一起看月亮，尽管我们已经走到地球的另一边，可是这个月亮还是以前的那个月亮。

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我发现有时候我会回到现实世界里来，可是一回到现实中一切美好都不见了，看着身边说着英语的陌生人，那种孤单落寞感更加强烈。我开始在两个世界里挣扎，这时候的我是最难过的，回到现实中我知道冬妮，黑子和小嘎都离开了人间，我不应该这样。可是回到我的世界中我依然享受着冬妮的温柔，黑子和小嘎的友情。

我依恋这些，就像堕落者对东西的依赖。在现实中我知道自己是个病人，回到我的世界我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在空间和角色的不断变换中，我像一会被置身于火焰，一会又置身于冰山。我变得唯唯诺诺，小心翼翼。没有了冬妮的爱，和小嘎，黑子的友情，我就像没有羽毛的鸟，没牙的老虎，没有灵魂的人。

我开始做梦，不断地做梦，梦里都是小嘎死去世后的模样，黑子躺在停尸间的模样，冬妮躺在我怀里血流如注的模样。我在梦里惊醒，然后惊恐望着四周的墙壁，陌生的环境，我开始颤抖，我感到恐惧，那一份短暂的平静被打乱了。

我开始抗拒吃药，开始抗拒睡觉，我不想再一遍一遍经历他们的死去，那些片断是我人生最可悲的片段，为什么我的记忆里不能只有美好，慢慢的我开始明白，我还是无法逃离自己给自己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