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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5-12-19 14:19:20 字数:8050 作者:陆遥

“你怎么看待多世界理论?”

“那只是学术上的一种假设,无法验证。提出这个理论的埃弗莱特在物理学界也备受冷遇,后来去做了别的,成了富翁,过得也不错。”

“但现如今,学术界已经逐渐认可了这个理论,只有它才能解释得通量子力学里面一些奇特的现象。”

“所以,你是支持有无限的平行宇宙,甚至有无限的你的?”

“对。”

在我面前跟我聊量子力学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他皮肤黝黑,脸和手都是褶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很多,从他的穿着打扮言谈举止来看,实在和什么学术沾不上边。虽然以貌取人不好,可我相信任何人也不会把他和量子力学联系到一起。所以我觉得有些微分裂,不是很听得进去。

再说他吸引我的并不是这个。而是在我俩中间用布袋子装着的几百张火车票,其中最早的一张是1996年。

可他的精神头很大,看起来是一直以来没人认真听他讲,我也实在不好打断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某个关键点做了其他选择,你的人生会有怎样的变化?”

“我想每个人都会想过吧。”

“我们每天都面临着选择,而在你做出选择的那一刻,世界就发生了分裂,你选择往左走,那么你看不到往右走会发生什么,但并不代表它不存在。只是生活里太过微小的抉择,你不会注意。但倘若有一天,你买了一架会坠机的飞机的机票,而你出门晚了,紧赶慢赶还是在停止登机的后一秒才到。你看似躲过了,但踩上那一秒的你,其实还是死了。”

“就像薛定谔的猫。”不得不说,他说得很有意思,但我还是不感冒,“但这还是假说。”

“那我问你,你有没有过一样东西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但不想找的时候突然在显眼的地方自己出现,那个地方之前一定是找过的?又或者,你有没有过梦见了要发生的事,在现实中看到了很久以前做的梦?包括,毫无预兆地意识到亲人要出事,等等等等……你从未感觉到疑惑吗?”

“这些都可以用更科学的理论去解释吧……”

“科学?心有灵犀科学吗?灵魂科学吗?没有发觉的真相,是不是都是不科学?但那就不是真相了吗?”

“你是从事什么工作的啊?”

我终于忍不住问。

“我?”他大笑,“从小就不爱读书。年轻时跑过几年货车,现在就是个无业游民。”

看来民间真是高手如云啊。

老董是个太过矛盾的人,他最开始给我看到的标签,是旅行家。不是那种到哪里都飞机直飞,走马观花的旅行,他只坐火车,基本上走遍了中国长长短短的线路。这简直跟那些喜欢坐在铁道上拍照的姑娘有一拼,俨然是文青范儿。结果一见面,他却跟我谈起了物理。

不仅如此,老董至今未娶,一生积蓄全贡献给了铁路事业,即使是之前上班那会儿,也坚持一个月至少坐一次火车,现在就更勤,有些时候下了这趟就上那趟,我跟他约了几次时间才见到。他这样做,是为了找一个仅在十七岁那年有过一面之缘的女人。

所以他的标签里还要加上一条,情种。

提起过去,老董的话更多了,不过上了年纪的人难免絮叨,我也尽量理解。毕竟比起所谓的少年情事,我倒更好奇迷恋铁轨是个什么心态。之前读过一本日本的推理小说,里面的主人公也喜欢轨道交通,拼命想找到一个可以看到电车正面驶来的地方。我也听说过有人每当一条铁道开通,都要去做第一班车。但老董和他们不一样,他毫无目标,也不分什么车,你问他最喜欢哪个车站,他说记不清。他只是周而复始地在铁轨上行进。

“谁说我没有目标,”听我这么说老董很生气,“我有。你听我说完。”

“好好好,你说。”

我也只能由着他,恨不得从记起事就开始讲。

老董刚出生那几年,贫富差距还不太大,他家虽不富裕,但和周围比也不是最差,至少有片瓦遮身。只是他家的房子当时在铁道边上。他怕我不能理解,还和我解释:“是真正的铁道边,就是铁轨行进中途,铁轨旁边一般不是有很多碎石子么,那些石子都能飞到我家门口,就是那么近。你们年轻小孩可能都没见过。”

“噪音很大吧?”

“那可不是噪音,是地震。”这样说,他脸上却是向往的神情,“每天只要一觉得整个房子都在颤,就知道火车要来了,半夜也一样。”

他每天就是枕着火车咣当咣当的声音入睡的,没事的娱乐也是在单条铁轨上面走直线,或者坐在门口朝火车上的人招手,有些时候也会有人理他。渐渐的,没有火车经过的声音和震动,他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根本睡不着,非得听到一趟火车过去了,才能安睡。

其实如此说来,他对铁道有感情也是十分正常的。但他却说并不是这样的,故弄玄虚地让我继续听下去。

从很小起他的心里就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概念,坐火车可以去往很远的地方,脚走不到的地方,但他从来没坐过,旅行在那时毕竟是件奢侈又时髦的事。四岁那年,因为爸爸骂了他几句,他就赌气要“离家出走”。他趁大人不备,一个人走出家门,想去坐火车。但以他当时的能力,根本无法走到车站,而且他也不知道车站究竟在哪儿。发现他不见之后,家里乱了套,发动了很多人去找他,最后还是在铁轨边找到他的。大人们忽视了他想去离开家的想法,只当他是走迷路了。

大人们忽视的,不在意的孩子的想法,总能成为种子,深埋多年之后,在青春期生根发芽。

“我年轻时性子挺野的,尤其跟我爸水火不容。儿子和父亲,你懂的。”老董在经过我同意后点了一根烟,“我爸是老一辈的那种家长的典型,不讲什么道理,张嘴就骂人,但心是好的,也很朴实。可是我到了这个年纪才能理解,十来岁的时候只觉得他伤我自尊。”

他吐出了一个很大很圆的烟圈,忽然双眼放光。我明白他要入正题了,“十……十六还是十七的那年,那时候我已经不上学了,但也没上班,其实人生就是没方向,每天就在外面晃荡。那个晚上我刚一进门,也不知他又为什么气不顺了,我还没看清,一只鞋就丢了过来,他骂我废物,不好好读书,又不上班,养我吃白饭。在之前这样的话已经听够了,我当时是真的忍无可忍,想着干脆就一走了之,怎么不能活。我甩下一句‘那行,我走,不碍你眼’就摔门走了,我妈在后面追了我很久,我也没停。求问,在我即将出门的那一刻,可能存在着多少的我?”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半天没反应过来,胸口一阵憋闷。电视剧演到关键时刻插广告就够让人受不了的了,他还要插个机智问答,答不出来就看不了下一段,这不是逼人砸电视么?

“呃……”我张了好几次嘴,其实是在顺气,“最后还是没有离开家的你、走一半又回去的你、走了另一个方向的你……哎唷,这样想就太多了,你恐怕还要加上对你父亲反应的假设,万一关键时刻他拦住你,或者给你一巴掌呢?但假设就是假设,结果只有一条路。这些都是你后来才能想到的,在当时你根本不存在选择的过程啊。”

老董激动地一拍桌子,烟灰落了一大截在桌上,内里还闪着红光,我吓得一缩肩膀,听他气沉丹田地吼了一句:“对,没错,就是选择的过程!念书多就是会总结,我就不行。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我还真的就站在选择的当口,我清清楚楚看见了平行世界的门。”

意识深处仍是不以为然的,但在这一瞬间,我还是下意识屏住了气,略有些期待。

老董后面的故事确实很精彩,甚至有些超出我的想象——

那天他气冲冲离开家,只有左右两边可以走,他当时凭借下意识走的是平时的右边。按理说走不了几步就有拐口可以上大马路,但他不知不觉就走过了。其实也没什么,沿着铁轨的路总是通的,真遇到走不通的地方肯定有离开的办法,老董那个时候心里都是气愤,满脑袋想的都是以后该怎么办,注意力根本不在路上。

他确实也不小了,但从没离开过家。大话说出去了,可口袋连买一张火车票的钱都没有,别提到外地活着了。越想越烦,肚子也饿了,远处隐隐飘来了烤串的烟味,更是让他想妈妈做的饭。想回去,但想到爸爸一定会有的鄙视样子,老董就咽不下那口气。身后来了一辆火车,他往边上靠靠,坐在一块石头上数着火车的车厢。

等慢吞吞的绿皮车过去,老董发觉天已经彻底黑下来。那时不像现在到处都亮,虽说远处还是能看见一豆豆的灯火,但天黑和天亮看上去就像两个世界。不过老董也不怕,他土生土长,又是男孩,到那个份上还能清楚认得路,其实根本没走多远。

突然间,老董想到了一个回家的借口,他有个发小,以前家住得近,后来人家爸爸做了生意赚了钱,就换了个闹市的房子搬走了。发小的父母也算看着他长大的,跟他爸妈都有旧交,他不如去蹭个饭,然后托人家打通电话。

想出了主意老董总算是松了心,他算计着要是靠走估计要半夜才能到,幸好口袋里的钱够坐电车。他知道附近就有一个电车站,往回走一点,上了马路穿个小胡同就能到,正好是捷径。于是老董立刻回头,去找那个岔口。

但他没找到。

走了比想象要久得多的时间以后,老董终于停了下来,他想自己肯定是走过了。可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疑惑,他往回走了这么久,别说看见自己家,就连一点熟悉的场景都没见着。

当他又转了个身,想接着回去找那个岔口时,恐惧猝不及防地擒住了他。

“当时我就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是我那么一扭头,面前的世界唰一下翻了页。”老董说。

他这才确确实实地意识到,自己真的不认识周围是哪里,除了身旁的铁轨仍然存在,交错又分岔地通向黑暗尽头,其他全变了。刚刚还能见到的市井灯光,和隐约能听见的自行车和骑车经过的声音,全都没了。只剩下望不穿的一片浓黑,似乎全然没有去处。虽然身旁的建筑样式还大同小异,但房子挨着房子,墙连着墙,硬是圈出了一片陌生的天地,而且没有任何岔路可以拐去别处,他被困在了铁轨旁。

“你不亲身经历是很难理解的,当时那周围是怎样的情形,又黑又静,好像全世界就剩我一个人了。”

“那些房子没有一户亮灯吗?”

“有。但没有一点声音,只是昏黄的小窗口。”他笑,“那种情况下,你敢去敲门吗?”

我挠挠头:“有没有可能是你其实已经走了很远了,只是一时晕了,辨不清方向。”

“我当时也这样想,可后来我来回来去跑了很久很久,几公里总是有了,累肯定不是假的,根本就没有我家的影子。”

当时老董真是崩溃了,眼泪都快下来了,他盘腿坐在铁轨旁,茫然四顾,这么久了,一个人活人都没见着。他甚至想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现在是阴间。

那时候也没有手机,他也没戴手表,自己觉得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就在他不知是该继续走,还是就这样一直坐下去时,在铁轨的另一边,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过来了,还没看见人,却已经听见了车铃铛颠簸出的清脆声音。

老董立刻跳了起来,铁轨是两条并排,但也不算太远,他能看清骑车的是个男人。他喊了两声“叔叔”,声音很大,都已经有回音了,那男人却像是根本听不见,径直往前骑。他赶紧穿过铁轨,但走到一半却停了下来,他不知是不是角度问题,骑车大叔的膝盖以下一直被黑影盖着,看不清楚,就好像是车自己在走一样。

稍一迟疑,车子就走远了,脚下有了些许震动,有火车要来了,老董迅速闪到了一边,等到火车过去了,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从铁轨一侧换到了另一侧。

他很少去另一侧,因为那边就是一堵墙和荒地,竖着铁丝网。小时候有一阵喜欢从铁丝网破洞钻进去玩,长大之后就没什么兴趣了。可是这一次,他站在这一边,忽然发觉两边是一样的,一样到让他开始恍惚自己是否真的穿过了铁轨。

在那一刻他终于确定了,他陷入了不寻常之事。

只是那时候的人思维还简单,能想到的都是些故事会类型的乡村恐怖故事,老董也不例外。该如何脱离这种困境,他毫无头绪,甚至自暴自弃起来。

他像个游魂似的晃晃悠悠往前走着,再也不去分辨什么方向。一路上又遇见过几个人,都奇奇怪怪,脚步匆忙,不管他怎么叫都不回头。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老董心里想着怕是已经半夜了,要是熬到天亮会不会就好了。

等待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慢,他感觉自己走了很久,却没有一点要天亮的样子。期间又过了一趟火车,是辆运煤的货车,速度很快,掉落了好多煤渣,老董捂着嘴咳嗽两声,抬头却看见远处有奇怪的亮光。他往前跑了几步,终于看清前面出现了他这一晚上见到的唯一一处新鲜不同——一条隧道。

亮着的是隧道上面的信号灯。火车穿过隧道,如同融进黑暗里,待到火车完全通过,老董在这头仍是看不清隧道另一头有什么,就好像长得根本穿不过一样。可隧道的信号灯将一方夜色映得亮了些,老董分明看见远处有一栋建筑,应该就是在隧道的尽头,目测隧道不会很长。那是一座欧式风的建筑,高耸着的是四面钟,尖顶上有风向标和一闪一闪的避雷针。

老董的家乡曾经是殖民地,留下了不少这样的建筑,包括他们这里的火车站,也都是用的这种建筑。可眼前的这个塔尖,不是老董从前见过的,夜色里他看不清上面钟表的时间和下面的建筑结构,但那时他的心中忽然燃起了希望,这个远远的塔尖就是他的救命稻草,他甚至开始自我催眠,一定是他自己走错了路,而眼前很可能是个他没到过的车站。

像是为了印证他心中的想法,有一辆火车从对面开了过来,老董发誓他听到了火车启动时的笛音。火车从隧道中脱出,带起的风扑到他的身上,即使是沙石迷了眼,他却感觉安心。

因为这是自他迷失在这鬼地方以来第一次有从另一个方向来的火车,之前都是单一的方向,也就是从他从家离开的那个方向,包括遇见的人也一样。给他的感觉好像是这是个他走不出去,也不会有人进来的单程线。但如今有一辆车从隧道另一边朝他开来,让他有了一种只要到了隧道另一头就有救了的直觉。

可这条隧道很窄很低,伸手不见五指,他站在外面无法搞清楚里面是什么情况,能不能走人,会不会泥泞非常,他能不能在下一班火车来前穿过……一方面老董有莫名的坚信,前面一定是个车站,可另一方面,他不过十几岁,之前就已经吓得够呛,眼前的隧道简直是终极任务。

“就在这个时候,她出现了。”

老董居然露出了少年似的羞涩表情,“就在我下定了决心,一只脚就要迈进那隧道时,她走了出来,我差点和她撞上。”

“等、等等!”我知道这会儿他正激动,不应该打断,但我实在是忍不住,“就算里面再黑,一个人走近了也能看得见,更何况是要撞上的距离。你不觉得奇怪吗?”

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不夸张的话,他不觉得害怕吗?

“你想说,她是鬼,对吧?”他听出了我的言外之意,倒没生气。

“那倒也不是,只是……在当时那种状况,这样联想可能更合逻辑。”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老董指了指自己的眼镜,“我那个时候可能就有一两百度的近视了,只是没戴眼镜,再加上注意力不集中,很正常。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很清楚她是人,从撞见她的那刻起,我就没感觉到一丁点害怕。”

我没反驳,让他继续。但心里想的是,还不是因为那个女人很漂亮,贞子要是绑个马尾化个妆出来,也成不了经典。

那确实是老董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看起来也就20岁左右,白皙纤瘦,说话就有若隐若现的酒窝。在那之后的半生,老董也再没见过比她更漂亮的女人了。他刚刚想过隧道的庞大冲动,因为那个女人的出现,一下子就弱了。

“你怎么在这里呀?”女人见了她,好像很吃惊。

“请问,前面是车站么?”

“前面是车站,但这个车站已经废弃不用了。”女人朝他身后的方向甩了甩手,“不要往前面走了,前面没有路了,回去吧。”

“可……”

老董虽然被美貌折服,却也还没完全糊涂。一是他知道自己怎么过来的,往回走一样走不出去。二是女人明明是从隧道那边来的,怎么说那边没有路了呢。

“你是迷路了么?”女人笑得很甜,“这样吧,我带你走一段,告诉你从哪儿搭电车。”

“那太好了!谢谢你啊!”

虽然老董对隧道那边仍有好奇,但既然有人愿意带路,而且是这么漂亮的女人,他当然立刻就知道怎么选了。

于是女人带着他往回走,一路上老董傻乎乎问了很多问题,但关键性的私人问题他又不敢问。所以到如今当初女人回答了什么他都记不得了,只记得她有问必答,声音温柔婉约。

原以为会和来时一样漫长无尽头的路,没过多一会儿竟就看到了灯光,仿佛是从暗黑窄巷一下拐进了闹市。来不及错愕,女人突然拍了拍他,指着边上一条小路对他说:“你就沿着这往外走,很快就能看到电车了。”

“谢谢,那你……”

女人指了指前面的路,面不改色地说:“我家就住前面,我还要往前走一点。”

再想挽留却也无可奈何,老董只能一次次道谢,然后眼见着女人越走越远,连个名字都没敢问。他将信将疑沿着那条小路走,很快就走上了大马路,一辆电车从眼前缓缓而过。

其实刚刚女人给他指路之前,他就已经能认出周围了,他甚至知道再走多远可以到家。时间过得比他想象中要短,但也有好几个小时了,可他实际走出去的距离,其实很短很短。这根本不可能,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刚刚那一段时间,他进了另一个世界。

这是当时老董会明白过来的。他虽然想不起进入和离开的交界线在哪儿,但他却可以肯定那个隧道一定代表着什么,那是一个摆在他面前的清晰选项,假如他没有听女人的话,而是执意要过去看看。那么,他究竟会去往哪里?他还能回来吗?

这个问题纠缠了老董大半生。

“所以,你之后就回家了?”我问。

“当然回家啊,怎么还会有别的想法。”说了很久,他一口气喝了一杯水,“我回到家时我爸已经睡了,这事就过去了,之后谁都没再提。”

“那之后你又见过那个隧道,或者是那个车站么?”

他摇头:“没有。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之后我总是梦见当时的场景,每次要走过去时那个女人都会出现,然后画面就跳转到别处。无论是那个车站,还是那个女人,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这辈子啊,我没别的愿望,就想再见一次。”

所以,他到这个年纪,还辗转在铁轨上。其实他明知道那个地方不会在远方,或许根本就不存在,他也明知道那个女人即使真的存在,现在估计也早已做了他人的母亲。可他还是没有放下执着。

这已经是他的生活方式,精神支柱,旁人又有什么资格干预呢。因此即便我有一肚子的劝告,最后却只说出了一句:“那……祝你好运。”

我和老董仅有这一面之缘,后来我再想联络他,总也打不通电话。他父母都已经不在,孤家寡人一个,用的是很旧的手机,在火车上总是没信号。

后来没事的时候我会琢磨琢磨他说的故事的可能性,简单形容,老董说的情况很像是走进了一颗中空气泡。假设我们本身的世界就是一枚气泡,伴随我们的一举一动,气泡分裂成无数看上去一模一样的气泡,又或者外面的气泡靠过来和它融为一体,两个变成三个,三个变成五个,可于我们而言,是始终在气泡里没有变的。

关于平行世界的新闻,也偶有流传。比如飞了35年的914航班、彭加木在罗布泊的失踪、百慕大三角等等等等,有人信,自然有人不信,说到底也都是说不出依据的东西。即使是有个别人能偶然接触到,那又如何。且说像老董这样能回来,也不过是被人当作轶闻听。回不来的,更是悲剧一场。

这样想想,我又替老董唏嘘起来。

但工作忙起来,也就渐渐放下了,毕竟是萍水相逢的人。在这期间,我又接触了不少有意思的案例,几乎要把老董忘记了。大半年后的一天中午我刷微博,看到热门里面有一条新闻,就点了进去,结果一看日期是很早以前的老新闻了。微博总是莫名其妙把旧新闻顶上搜索,真是没有时效性,我随便晃了一眼,就关了网页。

可网页关掉之后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重又在历史里翻了出来,新闻上写着——44岁男性董某乘火车经过某路段时,从窗口跃出,自杀身亡。当时火车正要开进一条隧道,当时他所在的硬卧车厢只有两个人,那个乘客躺在上铺玩手机,说只记得董某突然站起往窗外看,像是看到了什么,后来进了隧道一片漆黑也就没再注意,等到火车冲出隧道董某就不见了。那个乘客很长时间都没意识到出了什么事,只当董某出去了。

年龄和姓都对得上,我不得不相信新闻里的人就是老董。他的旅程终于结束了,只是我想知道,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什么,是否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人。

毕竟是曾经有过交集的人,听闻死讯,整个下午我的心里都像堵着块棉花似的,憋得难受。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回家的途中去便利店买了瓶洋酒,在看到后面赏味期限的那刻我突然一个打了个寒颤,差点手松摔了酒瓶。

新闻上写的事件发生日期是大半年以前——我把酒放回货架,掏出手机翻日历上的备忘录,发现我和老董见面的日期就是那一天。

“我晚上十点多钟到你那里的东站,凌晨转车,我打算就在火车站呆一宿了。你能来火车站见我吗?是不是有点晚了?”

那天傍晚五点多,我接到了老董的电话。机会难得,虽然有点晚了,我还是去了,我俩是坐在火车站外面的路障墩子上说的话。当时周围人很少很少,少到我居然除了老董,什么细节都想不起来了。

之后我查了列车时刻表,发现那班火车是开了二十几小时,十点三十五分到这个终点站,而老董从车上消失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

我见到的究竟是谁?

我真的见过他吗?

又或者说,那天去火车站见他的我,是哪一个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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