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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新时间:2025-12-19 14:19:20 字数:6105 作者:陆遥

我和文静是旧相识,只是很多年没有联络了。

我和她是初中同班,关系不好不坏,算是见面会打声招呼那种。文静人如其名,不怎么爱说话,但因为长相娴静,人缘也还可以。初中那会儿,文静的出名在于她和班上的一个男生许昕是青梅竹马,一个院子里长大的,两个人感情特别好。

许昕长得很俊,成绩也好,体育也不错,班上偷偷爱慕他的女生不少,但他就只对文静一个人好。老师对早恋把控很严,但对他俩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年轻点的老师有时候还拿他俩开玩笑。说到底是因为他们确实很般配,从出生起的情谊那么坚不可摧,大家都觉得他们肯定能走到最后。

初中毕业之后,大家考到一起的不多,不过那个时候QQ已经流行起来,除去个别不招人待见的,大家都凑在一个群里。当时我知道文静和许昕居然真的考到同一所高中了,当时我还恭喜过她。

只是人和人的关系都一样,无论毕业时说过多少次常联系,最终的结果都是散落天涯。随着我上了大学,辗转异地工作,QQ里的联络人越来越多,文静那个始终灰着的帐号,我几乎都要忘了。

她重新映入我的眼帘,是因为沉寂了许久的初中群忽然热闹起来,它每次短暂跳动,都是因为有人要结婚了。而这一次,我看见了许昕的名字,另一个出现的名字果然是文静。有人说在路上碰上了文静,说是他俩早就结婚了,居然没给任何人发请柬。大家不用给红包自然挺高兴的,议论着果然还是有爱情啊。

只是从始至终,文静和许昕都没出现说一句,我在群列表里搜了一圈,发现他俩已经不在了。所幸我的私人列表里,文静还在。我犹豫了很久,才发了一句:“恭喜啊。”

很快她的头像就亮了,回过来一个系统笑脸。

就这样我和文静又恢复了联系,单从文字上来看,她的情绪还不错,只是每每我提到许昕,她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不过毕竟中间过去了这么多年,发生过什么我也不清楚,再说了相识太久,早已过了热恋期,大概也没什么可说。我知道她还在老家,赶上一个长假,我也刚好要回去办事,就试着问她能不能见面。

她一开始有点犹豫,但我刚要找台阶下说算了,她又答应下来。

多年后再见文静,她的变化太大,让我觉得不可思议。记忆里她是个像上世纪穿旗袍的大家闺秀一样秀气的女孩,脸庞白净,有酒窝,显得年纪小,又擅长打扮,系头发都每天换花样。可眼前的她,有些胖了,脸色蜡黄,一点妆都没化,头发剪得很短,虽然也还算整洁,但实在太素净了,比她本身的年龄看着老好多。

人过得好不好是能从外表看出来的,我看着她就觉得累。一个爱情家庭顺意的人,应该不会这个样子的。

“你一点都没变。”

我们坐在花园的长椅上,阳光很好,几个老年人在中心的健身器具上扭来扭去。她先声音没变,还是很好听,只是比起从前有些冷淡了,“我变了很多吧。”

“没有啊。”我尽力微笑。

“我知道的。你不用哄我。”

“出了什么事么?”到了这份上,再不顺势问些什么,反倒显得不正常。

她双手按着长椅边缘,上半身前倾着,绷得很直,看起来像在沐浴阳光,但实际上她是在叹气:“故事很长,我们慢慢说。高二那年,我们家没钱了。”

“嗯?”我愣了一下。我还以为她要提许昕,结果没想到说到了这么久以前。

“初中的时候,我爸辞了公家的工作,去做生意了。这你知道么?”看到我点头后,她继续说,“一开始生意还不错,都挺顺的。”

回忆起来,初中的那段日子,文静的家境看起来确实比许昕要好一些。

“但后来才知道,原来早就遭遇了危机,我爸爸为了撑面子,借了一次高利贷,然后窟窿越来越大,最后再也填不上。”文静转头朝我笑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反倒觉得很冰冷,“你知道他最后怎么选择的么?他一句话都没和我和妈妈说,自杀躲清静了。”

文静的生活在高二那年,天塌地陷了。爸爸死后,她和妈妈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们所拥有的幸福生活全然消失,只剩下不敢想象的巨款,和追债的流氓。家里稍微值点钱的东西都被拿走了,妈妈把她送去外公外婆家,一个人坚守在那里,不想放弃房子。她坚持着上了几天学,在学校里,在许昕面前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但只要一背对人,手就发抖。

一天放学她实在担心妈妈,跑去家里,看到家门口围着好多人,她冲过去,扒开人群,看到妈妈举着菜刀,癫狂地对着几个男人大喊:“我是精神病,我杀了你们也不用坐牢的,有本事来啊!”

那时文静以为是妈妈想的破釜沉舟的办法,可最后医生告诉她,她的妈妈真的患了精神病。

“妈妈疯了以后,他们倒是安定了点,但最后房子也没保住。高三我就没再念下去,妈妈要治病,我总不能让外公外婆用退休金来养我。”

世事难料,我实在没想到她的身上发生了这样的事。

我脑海里突然跳出了一个念头,怕不是许昕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离开了她,所谓结婚,不过是她编的谎话。

“那个时候许昕呢?”

“他啊,还和从前一样,很天真。”她一下子露出了少女神情,虽然一闪而逝,“我最后一次去学校那天,是想和他说清楚的,我不想拖累他的人生。但看着他,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我只想逃。但他居然上着课就出来追我,我拼命跑,他就拼命追,我俩就这样跑出了两个路口。你知道的,他体育比我强得多,他从后面死死抱住了我,说他都知道了,没关系,他之后会陪我一起撑……”

“……陪我一起撑,呵。”她低着头,揉了揉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说总是容易,做起来太难。同甘容易,共苦太难。看她的样子,我以为自己能猜到后来发生了什么。

“你们……真的结婚了吗?”

“当然啊。”她瞪大了眼睛,露出精光来,“要不要来我家,离这不远,我做点东西给你吃。”

一开始说在外面见的是她,似乎是不太想让我去家里,可如今又主动邀我去她家,我也不好推辞。她的房子是在高层公寓楼里面蚂蚁洞似的小小一间,楼道一股霉味儿,从我们坐的长椅到她的门前不过二十分钟,她说了无数次“我家可能有点乱,你别介意”。

“没关系,我家也好不到哪里……”

门推开,当我看清里面的状况,客套的话立刻梗住了。

她的屋子不是乱,而是怪。家具很少,只有简易的衣柜,桌椅和床,但也算干净整洁,一看主人就很勤快。但大白天,房间里却非常暗,不是因为采光不好,而是有东西挡了光。在文静的屋子里挂着许许多多的牛仔裤,墙上几乎排满,房顶打着密密麻麻的挂钩,一条条裤子就这样垂着,人要在房间里行走,必须不停地拨开裤腿。

“会觉得不习惯么?”她问。

我心说,明知故问。不过还是勉强地找了个前后都不会碰到的缝隙站定了,勉强地说:“倒是还好,就是……为什么?”

“说来话长。你先坐,我去做点吃的。厨房太小,你不用帮忙,我做饭很快的。”

文静给我倒了杯水,转身去厨房了。她在一条条裤腿之间穿梭,看起来非常习惯了,每个拨弄的动作都是下意识。看得出来这些裤子都非常干净,一点灰都没有扬起。

我听着厨房里东西下锅的声音,抬头审视着这些裤子,从尺寸和样式上来看,全都是男士牛仔裤。有一些标我认得,还都是很不错的品牌,价值不菲。

若说是个人爱好也无可厚非,但为什么不收藏女裤,而是男裤呢。再说了,没有人的收藏是这样放着落灰的。

这种状况,肯定不可能有婚姻生活了,所以她死鸭子嘴硬到底是为了什……我扭过头,看到了角落小小的神龛,里面摆着一张合成的婚纱照。

我如鲠在喉,却已心下了然。已经不在的人,确实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文静做饭果然快,三下五除二就炒了两盘菜,只是家里没主食,她从小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我俩就盘腿坐在地上吃。我不停往神龛那里撇,她却装作看不到。

“你知道有养牛仔裤一说吗?”半罐酒下肚,文静的话多起来,也放开了一些。

“听说过。但知道不多。听说有些人牛仔裤从来不洗的。”

“是啊,稀奇吧。我一开始也不能理解,我的衣服都是换下来立刻洗。”她把筷子支在盘子边儿上,两只手比划着,“不过现在我懂了。”

她开始给我讲所谓的“养牛”,要如何挑选、脱浆、固色、第一次怎么洗、之后的清洗频率……俨然是个行家。不过大概我就是个凡夫俗子,实在是欣赏不来理解不了这种举动,再贵的衣服,不也就是件衣服。

我干笑了两声:“没想到你还懂这个。”

“这世上所有的事从不懂到懂,都要付出点代价的。”

她的话音未落,一条裤子突然从屋顶的衣架上掉了下来,它躺在地上,竟然有长久穿着的弧度,真的像是有生命一样。只是仍旧是旧了,那一丝丝隐约的泛白,仿佛旧时光的滤镜。

十七八岁的年纪说出口的誓言真挚又脆弱,离开了学校的文静开始四处打工,而许昕只有六日的时候才能抽空去见她。她钻在布偶里和人合照,被小孩子拽倒,周围人只顾哄笑,是许昕冲过来扶起她。

起初文静觉得很难为情,但没过多久他们两个就可以偷偷在安全通道换衣服,一个一半时间糊弄厂商了。毕竟在自己人面前,是不需要什么自尊心的。

说起来也算是共苦过,只要是许昕在,文静就不需要自己花钱吃饭。自她家出事,许昕的父母丝毫不念故交,关系撇得干干净净,自然也叮嘱过许昕,但他根本不在乎,反倒因为叛逆期作祟,愈发殷勤。

因为许昕还在自己身边,所以文静觉得从前的日子还没彻底走远,做什么都甘之如饴。

但万恶的高考来临了,许昕的成绩超乎想像的好。他父母一早就决定送他出国留学,高考只是保险。许昕认真反抗了,把能用的借口都用上了,就是绝口不提文静这个顾虑,他怕一旦提及了,父母会去找文静的麻烦。可在父母眼里,是不按年龄算成年的,孩子的话永远是听过就算了。

在确定挣扎无用,还是申请到了学校之后,许昕约了文静见面。是个恐怖的桑拿天,就是那只长椅上,许昕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宣誓:“我一放假就会回来,拿到毕业证立刻就回来,到时候日子就好过了,我不会再让你吃苦了。”

“你去吧。”文静内心毫无波澜,“我等着。”

她觉得让许昕去走那条更坦荡的路是无可厚非的选择,根本无需纠结。她相信许昕会回来,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所以她希望许昕的人生蒸蒸日上,这样她才会觉得有盼头。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拼命工作。如果真有什么难处,要和我说。”

“我知道。”

“那边是有时差的,但你留言给我,我看到立刻就会回。”

“好。”

“你得保重身体,别亏待……”

文静笑着推了他肩膀一把:“你又说回来了!七老八十了哈,啰嗦起来!”

“一句,就还一句——”许昕竖起一根食指,直视着文静的眼睛,“等我毕业回来,我们就结婚。”

趁她怔忡,许昕的吻已经落下来。

那是文静记忆里最热也最美好的夏天。

只是十几个小时的时差,几乎是这边睡了,那边正好起床上课。虽然文静狠狠心买了只好一些的手机,为了和许昕视频,但很难凑上时间。许昕走后不久,文静找到一份稳定的销售工作,虽然底薪不高,但生意不错,提成很丰厚,她总算不用再东奔西跑,手头也充裕了些。

到那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养成了一个坏毛病,就是亏待自己,只想着为他人付出。从前家里一切都好的时候,有富裕的零用钱她都想着买衣服换包包,可现在稍微有点钱,她满脑子想得都是给妈妈买衣服,给外公外婆买保健品,给许昕贴补生活费。

文静很清楚许昕家的状况,父母都是最普通的工薪族,实在算不得有钱人家,美国学费贵,日常花销也大,她怕许昕在外面委屈自己。她总想着自己在这边终究是一切都熟,日子怎么过都行,但许昕那里人生地不熟,用钱的地方多。

可是她怎么寄过去,许昕怎么给她退回来。偶尔收一次,过不了多久就会换成礼物给她寄回来。隔三差五地许昕就会从国外给她寄回东西,于是文静也学着,开始给许昕寄礼物。她一直知道许昕喜欢牛仔裤,认识多年始终都只穿牛仔裤,所以她就一条条寄去美国。

两个人互赠礼物,变成了彼此的慰藉,文静越买越贵,手头居然又吃紧了,她想的解决这个状况的办法就是再去找兼职。一天二十四小时,她恨不得能工作二十个小时,却一年都买不了两件衣服。她像着了魔一样,只想着等许昕回来。

许昕小的假期从来也不回来,机票太贵,太折腾。一晃他们两年没见,没面对面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过话,更没有拥抱亲吻。可许昕的礼物却仍是不断,每份里面都附着卡片,那些话让文静一点分离都没有。就这样她一天天盼啊盼,终于盼到许昕毕业了,社交软件上他发了自己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照,照片里的他英姿勃发,岁月没在他脸上刻下一丝痕迹。

文静在照片下面评论,问:“你什么时候回国?”

她没收到许昕的回复,一直都没有。这是从未有过的状况。

一开始她还劝自己,可能是刚毕业,余下的事情还太多,需要处理。就这样又等了几个月,文静居然又收到了两份礼物,里面仍旧有卡片,可她一眼就看穿卡片上的字迹不是许昕的。

文静想去美国,可以她的经济状况,家庭状况,办签证难之又难。那段日子,她把自己逼得快要疯了,可还是想不到办法。然而就在此时,一个陌生人准确地将访友邀请发到了她的手上。那个人自称是许昕在美国的同学。

千辛万苦文静终于踏上了西雅图的土地,来接的是一个陌生的华人。一路上那个人一直在和她聊那些牛仔裤,说许昕恨不得一天以换,在他们面前显摆。可每当文静问许昕呢,他都沉默。

可沉默总有尽头,车子停在一栋楼前,男生引着她进去,推开了里面一间房的门,所有的家具都被蒙上了白布单:“这是许昕之前住的屋子。”

她颤抖着偏过头,没问出“他呢”,眼泪已经噙满。

“毕业的那天,大家一起出去玩,他和一个朋友在一辆车上,车子出事了,两个人都没救过来。他一句话也没来得及留,但你们的事他之前都有讲给我们听,他一直说毕了业要赶紧回去,怕你一个人撑得太辛苦。所以,我们想,也许不告诉你,装作他还在,会好一些。所以……”

文静不住地深呼吸,她缓缓走到屋子中间,把每张布掀掉,发现家具里全部空空如也。显而易见,许昕的父母已经来过了,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她毫无缓冲,直直坐到了地上,男生想要拽住她,没来得及,只能蹲在她面前,试图再劝一劝,“他爸妈把东西都带走了,但我们还留了一些给你。”

一张照片被递了过来,是许昕穿着学士服的单人照。

然后男生站起来,打开衣柜的门,里面挂着很多很多的牛仔裤,只有牛仔裤。

那些牛仔裤还保持着穿过的人轮廓,文静爬过去,将一条从衣架上拽了下来,抱在怀里,撕心裂肺地哭了。

最后文静把行李箱里自己的东西全都丢掉了,将所有牛仔裤带回了国。她此生唯一的恋情,最后只留下了了一箱旧牛仔裤。

“你这……又是何必……”

许久,我只吐出了毫无新意的这一句。她病了,病得很重,她居然拍了单人婚纱,和许昕的学士照P在了一起。

“不是挺好的吗,”文静摩挲着掉在地上的那条,“我现在可是牛仔裤行家,牛仔裤发展史张口就来。”

“你不想想以后吗?”

“新的不一定比旧的好啊。你知道吗,牛仔裤这个东西,它就会记得穿过的人的样子和味道,只要好好爱护它,它一辈子都不会忘。”

她笑着抬起头,左左右右着看着这满屋子的牛仔裤,神情如同婴儿看着婴儿床上悬挂着的彩色玩具一般单纯向往。

“可我已经忘了,无论我多爱他,即使我每天看着他的照片,我现在闭上眼睛却已经想不起有关于他的细节了。可它们会提醒我,它们甚至会把我不知道的,他在美国的片段告诉我。人们都喜欢新的东西,可我喜欢旧的,我会陪着它们一天一天地变旧,每洗一次都好像老了一岁,但老去的它们拥有崭新的美,每次都会让我重新爱上。”

她忽然站起来,轻车熟路地跑到了一个位置,指着一条跟我说,“我最喜欢的是它,它最开始不是这个颜色的……”

当我终于从文静家离开,天已经黑了。她拽着我一条一条给我讲解牛仔裤,听得我头大。我想劝她将这些裤子丢掉,重新开始新生活的话,最后也没说出口。

或许对文静而言,那些牛仔裤里住着的是旧日时光和自己的爱与灵魂,除了她自己,没人有资格将那些剥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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