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5-12-19 14:19:20 字数:7713 作者:叶紫

“爹,承溪姐姐睡了,您别担心。”步出房门,我便宽慰爹爹,看他依然失魂落魄的模样,我就知道承溪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并不低。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爹还在喃喃低语着,我并不清楚爹和承溪姐姐之间究竟有过怎样的故事,但是如今她的身边有了晴岚的相伴,甚至愿意和她同生共死,而爹他至今还是孑然一身。

爹又同晴岚交代了几句,才和我一起离开了张家。

“等等,沈大人。”说话的是匆忙走来的一直站在国字脸男子身后的两人中的一个。

“如今这个称呼似乎不合时宜了,”爹淡淡一笑,“还请把大人两个字去了吧。”

“沈……”那人尴尬地张了张嘴,“四爷有事想和您单独说。”

爹稍稍点了点头:“雅儿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此时已近晌午,无风无雨,艳阳高照,倒是个好天气。

我看着爹一步步地走到四爷的身边,不卑不亢地站定,两人轻声地交谈着什么,爹时而皱眉,时而点头,四爷神色始终未变。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爹走了回来:“雅儿,去见见四爷。”

“我?”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我犹豫着不肯抬脚,爹给了我一个鼓励的微笑:“去吧。”

我缓慢移步,心中还是忐忑不安,我和他仅有数面之缘,更是谈不上有任何的交情,爹为何要我去见他。

“雅儿见过四爷。”我勉强挤出了一个笑脸。

“这些年没见,你都长这么大了。”四爷朝我靠近,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见过我?”我对上他敏锐深沉的双目,轻声问道。

“雅儿,告诉我,沈豫鲲对你好吗?”他并没有正面回答我,反而是抛出了一个问题。

“他是我爹啊。”我瞥了他一眼,抢白道。心里已是不悦,我爹怎么说也是他的长辈,他怎可如此无礼。

四爷微怔:“你爹告诉我你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我心头跳动,爹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了他。“没错,”我昂起头回道,“他确实不是我的亲生父亲,可是在我眼里也没什么两样。”

他不怒反笑道:“雅儿,你不想念自己的亲人吗?你爹对你再好,毕竟只是你的养父。”

我凝神看向他,想从他的眼中看出他说这番话的意图,只是他仅仅挑了下眉,一丝微笑掠过他的唇边。

“我的爹娘早已过世,”我咬了咬嘴唇,“我没有亲人了。”明知道不该向他过分坦白,可是不知为何,我对他就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亲切感。

“傻丫头,”他摸了摸我的头,我被他的举动惊住,可还没等我作出反应,他的下一句话更是让我呆立当场,“我就是你的兄长。”

兄长,我傻傻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他眼底的笑意弥漫开来:“雅儿,我不会骗你。”

我朝爹站立的方向望去,远远地看到他冲我点了点头,可是我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到了。兄长?这玩笑开得也未免太大了。

“你真是我哥哥?”我艰难地问道,若他真是我的兄长,那意味着什么?

果然,下一刻他的话立刻给了我明确的答案:“对,我是你的皇兄,而你是我大清国的格格。”

难怪我第一眼见到他就有熟悉的亲切感,他本就是我的兄长,这也是为何他浑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逼人气势,因为他本就是九五之尊。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弯腰屈膝行礼道:“雅儿给皇上请安。”他托住我的双肩,稍稍用力拉我起身:“无须多礼。”

“雅儿适才出口无状,请皇上见谅。”我诚惶诚恐地说道,虽然他是我的兄长,但首先他是个皇帝,而我言语不敬,确实冲撞了他。

“亲兄妹何须说两家话。”他和颜悦色地说道,“雅儿,叫我皇兄,或者,”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或者皇帝哥哥,就和承溪一样,好吗?”

我反反复复在嘴里嗫嚅着,支吾着叫不出口,他好脾气地说道:“雅儿,不急,慢慢来。”

我莞尔,我的皇帝哥哥也自有其平易近人的一面,除去了皇帝的光环,他和如风哥哥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雅儿,你愿意随我回宫吗?”他带着亲昵的口吻问道。

回宫?这是我从来都没有想过的问题。我茫然地看向他。

“在宫里你可以得到更好的照顾,”他见我低头不语,悠然不迫地在我耳边说道,“你本就是我大清国的格格。”

他真挚地看着我,略带着点期盼的目光,我心里一动,要不是回忆起娘亲信中的话,我险些答应了下来。

“皇上……”他皱了下眉头,我赶紧改口道,“皇帝哥哥,雅儿习惯了现在的生活,怕是适应不了宫里的那些规矩……”他打断了我:“规矩可以慢慢学。”

“爹对我很好,雅儿舍不得他。”我咬咬牙,如是说道。

他一下子就沉默了,我揣测着他的心理,有些后悔方才直白的回绝,良久的沉寂后,他缓缓说道:“你不愿意,我自不会勉强。”

我使劲绞着双手,偷偷抬眼瞧他,见他神色并无异样,我才说道:“谢谢皇帝哥哥,其实雅儿也舍不得你,只是你还有兄弟,妻子,儿女,但爹他只有我。”

他朗朗地笑了,将我鬓边的散发捋到耳后:“辫子散了。”我也不好意思地扯出一个大大的笑脸,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脸蛋,眼里满是宠溺。

“傅大人,您来了,皇上在那边呢。”

“嗯。”

不多远处传来了这样的对话声,是六哥哥吗?我惊喜地回头,他正朝这儿走来,几步的距离走得极其的缓慢。

我们的目光碰在了一起,他避开,虽是面带笑容,但笑容的背后有深沉的伪装和勉强,“傅恒,你来得正好,朕正准备回宫了。”皇帝慢条斯理地说了句。

六哥哥恭敬地回道:“回皇上的话,马车已在村口备下。”

“好,那这便走吧,”皇帝转向我,语气亲切地说道:“雅儿,过些日子我再来瞧你。”

“恭送皇上。”我微微福了福身,眼角却直往六哥哥看去,他躲过了我的目光,再没有看我一眼,就好像我们从来都不曾认识过,而今晨我们漫步荒山共赏日出的情景只是我的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境。

我郁郁寡欢地跟着爹回了家,他像有满腹的心事,故也没有察觉到我的异状。一进门,我便躲进了自己的屋子。

我一手托腮看着摊在桌上的书卷,一手漫无目的地在纸上画着圈,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六哥哥近乎绝情的冰冷眼神。“小姐,小姐。”书被轻轻地抽走,我才回过伸来。

“小姐,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我都唤了你好几遍了。”听莲把书又塞到了我手中。

“我这不看书嘛,你嚷什么?”我掩饰道。

听莲笑道:“小姐,有您这么看书的吗?”

“谁不是这样看书的?”我没好气地说道。

听莲听了差点没笑岔气:“小姐您自个儿看看您手中的书。”

我这才发现书是倒着拿的,我愣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小姐,您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发生什么事了?”听莲托着下巴坐到我身边,好奇地问道。

“我没事,对了,你方才叫我做甚?”我用胳膊撞了撞好整以暇地等着我解惑的听莲。

“哦,哦,差点给忘了,”她从袖中掏出了一封像是书信的东西,“老高拿来的,说是有个小男孩送来,非要亲自交到小姐手上,等了很久没见小姐回来才留下了书信先行离去。”

我接过了信,见听莲感兴趣地直盯着信瞧,便说道:“没你事了,你先出去吧。”

她依依不舍地问道:“小姐,真没我事了?”说完,还伸了伸脖子。

我把她往门外推去:“有事我再唤你。”

她这才失望地离开,小丫头,我暗暗好笑,什么时候学得这般好管闲事了。

信封上没有署名,我想了想,撕开了封口。信纸上散发着阵阵清香,好像还是兰花的香味,我先翻到信纸的最后,没有落款。信上仅寥寥数语,像是一首诗。

明珠可贯须为佩,

日西春尽到来迟。

午夜鹣鹣梦早醒,

时当只道是寻常。

宫中朝四夷坐法,

浊水清波何异源。

净业观莲碧烟寺,

直为凝情恐人见。

短短的八句话,看得我一头雾水,从诗中找不到任何的蛛丝马迹,也看不出送信人有什么意图。

我把信纸塞回信封扔到了一边,也不知道是哪个无聊之徒开的玩笑。

见听莲探了半个脑袋进来,我好笑地说道:“来,帮我磨墨。”

“小姐是要临帖吗?”她兴冲冲地翻出了上好的端砚,才磨了一半,就被匆忙寻来的老高打断,“听莲,外头有人找你。”

她为难地看了看我。“去吧,我自己磨。”她感激地看了我一眼,一阵风卷似的走出门去。

我轻蘸墨汁,落笔却不知该写些什么,恍惚间傅恒两个字已经跃然纸上,慌忙之下,我用力地用手去擦,可是平白沾了满手的墨汁,那白纸黑字还存留在那里向我示威。

我狠狠地将写有他名字的纸张撕了个粉碎,眼不见为净,没想到眼角又瞥到了那封之前听莲拿进来的信,心念一动,再次打开,细细读来。这首诗没有押韵,对仗亦不工整,显然写信之人想要表达的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翻来覆去地将信看了好几遍,终于被我看出了点名堂,这是一首藏头诗,前四句取第一个字,而后面四句取最后一字,拼凑出来正是“明日午时,法源寺见”,我顿时心中小鹿儿乱撞,我也不知该如何形容我现在的心情,紧张,惊喜,激动,兴奋,什么都有。

我几乎毫无疑问地就认定了这是六哥哥派人送来的书信,他不是个善于表达的人,所以选择了这样的方式,原来在这条路上并不是我一相情愿。

阴霾的心境瞬时开朗起来,如同雨后的彩虹绚丽旖旎。我重新摊开了洁白的画纸,一笔一画地勾勒出六哥哥的轮廓,刚毅的棱角,剑眉星目,嘴角微咧,笑意盎然。

“雅儿,你在里面吗?”是如风哥哥的声音,我手忙脚乱地收起了桌上的画纸,才整理干净,他已经闯了进来。

“雅儿,你在呢,怎么不出声?”他双手藏在身后,挺直了身板,眉开眼笑。

“哥,你进人家的屋子都不敲门,”我白了他一眼,“身后藏了什么?还不快拿出来。”

他笑嘻嘻地把手伸到我跟前,呀,竟然是只粉妆玉琢的白兔,它两只又尖又长的耳朵倒贴在头上,灰色的眼珠骨碌碌地转着,可爱极了。

如风一手倒提着小兔儿的耳朵,一手拎着一只笼子,我连忙伸手去抢:“还不放手,它快被你折磨死了。”

“哪能啊,我可是救它于水深火热中哦,”如风得意地说道,“要不是我及时买了它回来,说不定已经成了哪个酒楼的野味了。”

“我不听,我不听。”我拼命捂住了耳朵,太残忍了。

“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如风小心翼翼地把小兔子装进了笼子里,小白兔噌的一下钻了进去,就着笼子里的青草,三瓣嘴唇急促地嚅动着。

“它是饿坏了,”我轻声说道,“以后就由我来照顾它了。”我拉了拉垂在胸前的辫子,“哥,你说叫它什么名字好呢?”

如风抓耳挠腮:“就是一只小白兔,还叫什么名字?”

“对了,你提醒我了,”我鼓掌道,“就叫它小白。”

如风顺手刮了下我的鼻子:“我看你啊就和它一样傻,傻得可爱。”

我瞪他,他反而笑得更开心。

他眼中写满了柔情似水,只是我心已许,今生难以为报。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起身了,不仅帮着老高收拾了院子,还同他一起灌水浇花,心情好得不像话。

中午的时候我换上了自己最喜欢的衣裳,还对着镜子涂脂抹粉了一番,临到出门了,想想不好,又重新把脸洗干净,还是素面朝天看起来比较自然,也比较像我自己。

趁着老高还没叫开饭,我偷偷地溜了出去,没想到在门口和爹撞了个满怀。他皱眉道:“雅儿,就快开饭了你还要去哪儿?”

我吐了吐舌头,暗呼自己运气不好,我支吾道:“我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爹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儿,嘴角咧了咧,好像是笑了笑:“我的雅儿长大了,去吧,记得早些回来。”

“爹,您说什么呢。”我羞得满脸通红,低下了头,直看着自己的脚尖。

“打扮得那么漂亮,总不见得是陪爹去散步,”他调侃道,“要是雅儿愿意,爹倒是很乐意呢。”

“爹,”我嗔道,“您又拿女儿寻开心。”

他的神色一正,将笑容收了起来:“雅儿,你和谁交朋友,爹自然不会过问,爹也相信你的眼光。但有一点你要记住,你是个姑娘家,轻佻浮华是大忌,一步错满盘皆输,你明白吗?”

我点了点头:“爹说得是,雅儿会时刻记在心上。”

“不要太晚回来。”他又一次叮嘱道。

从菜市口一直往南再奔东进入前街,法源寺就在这条胡同的正中。

听说法源寺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唐代贞观年间。当年唐太宗御驾亲征高丽,其中主要兵力在幽州城内集结,然后由辽东至高丽,结果无功而返。唐太宗为了安抚军心,特意在幽州的东南角建筑寺庙,当时称悯忠寺,应该是出于悼念之意。寺庙后来在明朝的时候改称崇福寺,而在清雍正年间改为现在的法源寺。这些都是爹平日里告诉我的典故,现在想来还觉得挺有意思。

“在想什么?看你想得这般出神。”是一个低沉而又浑厚的男声,清癯的脸,修长的身材,和六哥哥是一样的气宇轩昂,风姿秀逸。

“怎么是你?”我还是失望了,希望如同一个个五彩缤纷的泡沫在我眼前破灭。

“不是我,你以为是谁?”纪昀不以为然地问道,“你很意外?”

我脚尖踢着碎石子,轻声道:“没有,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他追问。

“没什么,”我抬眼看他,“那封藏头诗是你叫人送来的?你找我什么事?要是没什么紧要的事我就回去了。”

“别忙啊,”他伸手拉住我,随后又松开。看他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我不由笑道:“那你倒是说啊。”

“你还没吃饭吧,”他挠头道,“我知道京城有一家馆子不错。”

“又吃饭,前天不是才吃过吗?”我抿嘴笑道,“对了,说起前天吃饭,如风哥哥一夜没回来,是不是你把他灌醉了?”

他狡黠地笑道:“如风喝得烂醉如泥,我索性就让人将他抬回了我家中,也省得半夜送他回来惊醒了你。”

还好,还好,我拍了拍胸口,要是真送了回来,我也是整夜未归的事实就无法隐瞒了。

“我可以叫你雅儿吗?”他脸上闪出的那丝笑容,如和煦的春风荡人心魄。

“随你。”我淡淡地回应。

“民以食为天,雅儿,我们先去吃饭。”他坚持道。

我才摇了摇头,就听到自己的肚子发出了很轻的“咕”的一声,我的脸上立刻飞起了一朵红晕,这也太丢脸了。

我偷偷地瞧他,想从他的表情中来判断他是否注意到了从我肚子里发出的动静,他脸上似笑非笑,却不经意地说道:“我饿了,能否请你赏脸一起去?”

我还在犹豫不决,他牵起我的手就朝前走,我往回抽手,他先是紧了紧,旋即还是放开。

这家馆子比前天去的伯伦楼要寒碜许多,店面又小又挤,原先预备的那些座位似乎都坐满了,所以在角落或是过道上又加了几张桌子和十几个凳子,使得原本就狭小的空间更是显得拥挤不堪。

许是见我皱紧了眉头,纪昀嘴角微扯:“别看这里的环境不好,但是东西真是不错,和伯伦楼那是两种味道。我见你那日吃得不多,想是那里的菜式不合你意,所以便试试带你来这里。”

我勉强点了点头,寻了个看起来不那么惹人注目的位子坐下。这里酒气、菜香、烟味、汗臭味什么都有,尽管我不是个十分挑剔的人,还是有些坐不住了。

似乎看出了我心中的想法,纪昀把话题转了开来,试图转移我的注意力:“雅儿,你上过学堂吗?”

“不曾上过,自幼便是爹爹在家教诲。”我如实地回道。

他赞叹道:“令尊定是位饱读圣贤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奇才。”

“怎么说?”我奇道。

“要不怎么会有你这般聪慧过人的女儿。”他的话毫不掩饰地表明了对我的欣赏。

我先是微微一怔,紧接着红晕抹遍了双颊,这人说话也太直接了,只是爱听好话是每个人的通病,我也没能免俗。

幸好菜及时端了上来,让我免去了一分尴尬,菜式是很普通的家常菜系,没有伯伦楼的看起来精致美观,但仍是香气扑鼻,令人垂涎欲滴。

“你怎么光吃青椒丝呢?你不爱吃土豆?”我看着纪昀一点一点地把青椒土豆丝中的青椒全部挑去,就奇怪地问道。

他神秘地笑了笑,“是你不爱吃青椒丝,而不是我不爱吃土豆丝。”

“你怎么知道?”难道是如风哥哥出卖了我?按理说不会啊。

“你忘了那天吃饭的时候,我可是就坐在你对面。”他冲我眨了眨眼睛。

我恍然大悟,他竟然把这么细微的事也看在了眼里,要说我不感动是假的,我和如风一起长大,可是我的喜恶他到现在还是没有分清楚。

我有些许的彷徨和迷惑,眼前之人开朗欢欣,风度飘逸,心细如发,可是他毕竟不是第一个陪我看日出,能救我于危难之中,可以陪伴我浪迹天涯,游遍五湖四海的那个人啊。

我理了理有些混乱的思绪:“我叫你纪大哥好吗?”我浅笑道,“你既是如风哥哥的好朋友,自然也是我的哥哥。”

他凝神挑眉看了看我,许久才回答:“好,当然好。”他又补充道,“有你这般伶俐的妹妹是我的福分。”

他的话中似乎带了讽刺的意味,但他脸上真挚的笑容又让我觉得自己是多心了。匆匆扒了几口饭菜,我放下了碗筷:“我饱了。”

“吃这么少。”他皱了下眉头。我有些失神,记得六哥哥也曾经皱紧了眉头告诉我“姑娘家不可以这么坐”。那天,我们在山洞避雨,他温柔地给我讲了个关于情爱的故事,此情此景仿佛就发生在眼前,只是人已非。

“我要回去了。”我咬了咬唇。

“我送你。”他脱口而出。

“不用了,我认得回去的路。”我掏出银两放在桌上,“上次是你请客,今天由我做东,很公平。”

他提高了声音:“倘若你还叫我纪大哥的话,就把银两收起来。”

饭馆本就不大,再加上他的音量又大了点,此话一出,好些人的视线都投到了我们身上,我脸上一红:“纪大哥,你轻点声,你看大家都在看着我们呢。”

他不为所动地盯着桌上的银子,像是在等我自觉地收起来,眼看着一道道奇怪的目光朝这里射来,我咽了口唾沫,偷偷地瞧了他一眼:“我收起就是,你别生气。”

他这才恢复了笑意:“走吧,我送你回家。”我只得点了点头。

刚才进来的时候,我贪图清静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可是现在要出去却犯难了,过道上也是坐满了人,要通过这里只能请食客们一个个地起身让座,我心里万分后悔,早知道是这样,之前我怎么都要挑个靠门的位子才对。

迟疑间,纪昀几步越过了我:“雅儿,跟在我身后就好。”

他很有礼貌地请大伙让道,有几个骂骂咧咧的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也被他好脾气地顶了回去,很快大门就在眼前。

我松了口气,幸好有他,要不然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应付这些人。转念之间,我的胳膊突然被人狠狠地拉住,我回头一看,此人脸胖得像一个圆球,下巴上的肉往下垂着,真让人担心这团肉是不是会随时掉落下来,肥大的脸上偏生是一对深黄色的细小眼睛,泛着轻浮的邪念,招风耳,厚嘴唇,还满身的酒气,令人作呕。

他拼命地拽着我往他身边带,我挣脱不了,急得大叫:“纪大哥。”

纪昀转身见情况不妙,立刻抄起一个板凳:“再不放手休怪我不客气。”

那胖子贼眼溜溜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他见到纪昀气得眉毛倒竖,反而笑道:“原来是纪兄,幸会幸会。”

我顿时傻了眼,他们认识,那我可怎么办?

“蒋胖,你还不快放开她,她可是如风的妹妹。”纪昀手中依然高举着板凳,蒋胖这才松开手,但还是色迷迷地上下打量着我,“难怪如风那小子死活不肯让咱们上他家去,原来是藏着个小美人,啧啧。”

我急忙躲到了纪昀的身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别担心:“蒋胖,你可别胡来,惹恼了如风是什么后果你可是知道的。”

蒋胖闻言缩了缩脑袋,往后退了几步,眼睛朝酒馆门外瞅了瞅,看起来他对如风哥哥还是颇为忌惮。他骤地板起了脸:“别以为他身手好我就会怕他,爷我什么时候怕过人了。”虽是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可是颤抖的声音还是暴露了他的心虚。

我还惊魂未定,听了他的话更是惊诧万分,如风哥哥一届书生何来身手好的说法,我也从未听他提过这档子事儿,他又为何要瞒着我和爹爹?

疑问接踵而来,心绪难以平静,而那个蒋胖还在那里瞎搅和。他挥了挥手中的折扇,讥讽道:“纪兄,现在可是你拐带人家的妹妹,要说教训恐怕也轮不到我。”

纪昀恼怒道:“蒋胖,你是喝醉了吧,我不和你计较。”

蒋胖摸了摸快要滴油的下巴,调侃道:“都说你纪昀是一笔好字,二等才情,三斤酒量,怎么,也会有你忌讳的事儿吗?”他轻佻地看了我一眼,“还是我坏了你们的好事,让你恼羞成怒了,哈哈哈。”

纪昀几乎要冲上去和他动手,我拦在了他身前,“纪大哥,别管他了,我们走吧。”我拽住他的衣袖:“走了,走了。”

出门的时候还听到蒋胖近乎歇斯底里地狞笑,分不清他到底是真醉还是在借酒装疯。

“纪大哥,何必同这种人多费唇舌,你不是这样冲动的人呢!”走出酒馆,我长呼一口气后不禁埋怨他。

“我受点委屈不妨,可是我不能让他污蔑你。”纪昀的目光明亮闪烁,像两团燃烧着的火,而语气是坚定又坦然的。

“谢谢你,纪大哥。”我无话可说,只能回他一个无邪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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