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5-12-19 14:19:20 字数:15978 作者:叶紫

乾隆九年在不经意间飘然而至,原本应该家人团聚的大年三十,却突然闯入了一位不速之客。

“承溪姐姐!”当来人摘下头上的皮帽,露出妩媚的俏颜时,我和爹都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承溪,你怎么会来这里?”爹朝她身后望去,“晴岚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没等承溪回答,我就轻扯爹的衣袖:“爹,让承溪姐姐坐下来再说。”我殷勤地把她让到了爹身边的位置,“承溪姐姐,我亲手包的饺子,你也尝尝吧。”

“听莲,再添副碗筷。”我吩咐道。

“不用麻烦了,雅儿,我说几句话就好。”承溪脸上是遮不住的疲惫。

“承溪,发生了什么事?”爹的脸上也严肃了起来,显然他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承溪看了看我和如风,欲言又止,爹会意地朝我们挥了挥手:“雅儿,你和如风先回自己房里去。”

“哦。”我颇不情愿地应了一声,和同样心不甘情不愿的如风对望了一眼,慢慢地踱向门口。

看到如风拐向了后院,我悄悄地又折了回来,正巧碰上听莲奉茶,我竖起食指向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二话没说抢过托盘端进了前厅。

爹和承溪正襟危坐,表情有些焦躁不安,我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偷窥他们的意思。

我小心翼翼地端茶送到承溪的手中:“承溪姐姐,喝口茶。”

“雅儿,你怎么又回来了,胡闹。”爹板起了脸。

“算了,让雅儿知道也无妨。”承溪捧起茶盅,撇了撇茶沫子,小啜一口。她转向了爹,“晴岚的身体时好时坏,可是一天不如一天,昨晚上还咳了血。”说话间,她面色变得煞白,“若涵姨留给我的话,我一刻都没有忘记,只剩下不到三年的时间了,豫鲲哥,你说我该怎么做?”

忽然听到她提及娘亲的名字,心里还是略微震荡了一下,很快我就调整好心态,听他们继续说下去。

“皇上没让太医来瞧瞧吗?”爹眉间的忧愁并不比承溪少。

承溪的嘴角勾起一朵凄美绝伦的苦笑,神色凄凉:“来过,也看了几次,可留下的都是一句话‘无能为力’。”

眼睁睁地看着爱人一天天地憔悴下去却帮不了他半分,怕是世间最无奈的事了。

“爹,您就替承溪姐姐想想办法吧。”爹在我的心中向来无所不能,只要他答应下来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

他站起身背负双手在屋里走来走去,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何况爹同承溪还有晴岚的交情不浅,晴岚的病也必定让他心中极不好受。

我和承溪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出声打扰爹的思路。

爹时而蹙眉,时而自言自语,只听他自个儿默默低语:“既然京城的大夫不行,那咱们就想别的办法,别的办法……”良久,他猛地拍了下腿,“有了。”

我和承溪大喜过望,凑到他的身边:“爹,您想到了,快说快说嘛。”

爹拍了拍我的脑袋:“别心急,听爹慢慢说。”他努了努嘴,示意我们坐下。“别看天下的名医都聚集在了皇宫里,其实民间亦不乏能人异士。”他的眼睛泛着智慧的光芒,捋着颔下三缕长须,缓缓说道:“世上名医古有华佗、扁鹊,今有苏州叶天士。”

“叶天士是何许人?他的名气竟能与华佗、扁鹊相提并论?”承溪的神色颇有些不以为然,其实我的想法也和她相同,毕竟我们都没有听说过此人。

“你久居京城,而他扬名于江浙一带,你自是不知。听闻他出生于医学世家,十二岁随父学医,聪慧过人,悟超象外,一点即通,尤其虚心好学。凡听到某位大夫有专长,就向他行弟子礼拜其为师,十年之内,换了十七个老师,并且他能融会贯通,因此医术突飞猛进,名声大震。”爹边想边说,“他博览群书,精通医理,或许他是晴岚命中的贵人也不定。”

“不管怎样,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也要去试试,”承溪蓦地直起身子,“明儿一早我就下江南。”

“等等,承溪,”爹情急之下压住了她的手,又赶忙收了回来,“叶天士性格孤僻,为人清高,你贸然上门怕是连他的面都见不上,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那怎么办?这也不行,那也不成,他要是不愿给晴岚治,医术再高明也没用。”承溪显然是急了,口气也变得不耐烦起来。

“找皇上,要是有他的御笔亲信,事情可能就好办得多。”爹镇定自若,说得甚是有把握。

“我明白了,我立即进宫面圣。”承溪的脸上终有了一丝笑意。

承溪走后,我缠着爹给我讲她的故事,却碰了个大钉子,我想,她终究是爹心中难以言及的痛。

几日后。

京城飘起了雪花,飞飞扬扬,轻盈舞动。

我站在院中,那堆银砌玉般的白雪飘飘洒洒,飞到我的发际上,衣裳上,脸颊上,我用手接着,转眼间就化成了雪水。

回忆起那年初见六哥哥的情景,正是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脸上绽出柔柔的羞怯的笑容。

“雅儿。”身后传来的那个温柔恳切的声音似乎很熟悉,我莞尔,日有所思,竟也能闻其声。回眸展望,六哥哥长身玉立,蓝色的长袍上沾着点点的雪花,手执长剑,唇边划出优美的弧度。

真的是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闭了闭复又睁开,眼前的人儿并未消失。

不是幻觉,几乎没有犹豫,我就奔向了他,满心的欢喜:“六哥哥,你……怎么来了?”

“雅儿,”依然是温文尔雅的微笑,“多日未见,你可好?”

忽见他手中尚提一包裹,我诧异道:“六哥哥是要出远门?”

“我奉皇上之命去苏州请名医叶天士进京,这一去怕要几月,特来向你辞行。”说到皇上的时候,他面露恭敬之色。

原来皇帝哥哥指派了他去江南,我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六哥哥,你等我会儿。”

我回屋迅速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裳,寻思了片刻,又给爹留下了封简短的书信,大致说明了去向,其他的也就暂且不管爹爹怎么想了。

“六哥哥,带我一起去。”整装后的我焕然一新,扬了扬手中的包袱。

他为难道:“这……恐怕不妥。”

“别想了,爹回来就走不成了,快点。”我兴冲冲地挽起他的手。

“雅儿,此次去江南可不是游山玩水。”他还要絮絮叨叨地阻止我,我拉着他就往门外走,边走边说:“我知道,我知道,是找大夫给晴岚哥哥治病。”

他停下了脚步,眼中带着狐疑。

我狡黠地眨巴着眼睛:“上了路我就告诉你。”

解下拴在门外的高头大马,六哥哥先将我托上马背,随后翻身上马,把他的包裹递过来:“收好了,我们这就上路了。”

雪后初晴,蓝天白雪互相映照,玉树琼枝掩映如画,蓝白之间泛起金光,使得人睁不开眼睛。空气清新,远山大地银光一片。

大小船只停泊在渡口,轻薄的晨雾笼罩着江面,六哥哥转身轻声道:“雅儿,此次去江南是乔装前往,不能大张旗鼓,所以不便雇大船,要委屈你了。”

“没事儿,坐什么都一样。”底下我还有句话没说出口,“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就行。”

六哥哥同船家商量着,我隐约听到他们提及沿途经过的几个城镇,这些地方都只是曾听爹说起过,自己从来没有机会领略其中的风光。这次出行,既替晴岚哥哥探访名医,尽一份自己的心意,还能顺便欣赏湖光山色,更可以同六哥哥朝夕相处,真可谓是一举多得。

船家在船头准备开拔前的工作,六哥哥率先上船,随后把手伸给我:“雅儿,上来,别怕,有我拉着你。”

除了怕黑怕蛇怕鬼,倒真是找不出让我害怕的东西了,我谢绝了六哥哥要搀我的好意,好强地自个儿跳上了船,嘴角微咧,拍打着双手。

双桨划动,小船渐渐驶离了渡口,很快岸上的景色已变得模糊一片。

握着六哥哥的手站立船头,眺望远处,河水有节奏地拍打着河岸,荡漾起轻柔的涟漪,一路上树木和群山的倒影,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

“雅儿,现在可以说了吧?”他宽大的手掌虽带给我无限暖意,可大雪融化,依然天寒地冻,我的身体不禁朝他靠了靠。“说什么?”我不答,反问道。

“还装蒜。”他轻点我的鼻尖。

“哦,你是问我怎么知道请叶天士进京是为了晴岚哥哥吧?”他点头,我轻笑,自豪地拍了拍胸脯,“因为我有个无所不能的爹爹啊。”

见他面露惊奇之色,我复解释道:“这本来就是我爹给承溪姐姐出的主意。”

“原来如此,”他恍然大悟,“但愿此次南下能够一切顺利。”

我不以为然道:“你手中有皇帝哥哥的御笔亲信,难道那叶天士还敢抗旨不成?”

“那可不一定,他的事迹我在京城也略有所闻,都说他医术是极其的高明,可性子太过古怪,一天只给三位病人治病不算,还立下了众多的规矩,说什么心情不好不看,刮风下雨不看……”我打断了他:“所谓医者父母心,他这样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雅儿,到了苏州可不能再乱说话,虽然他规矩是多了点,可在江南的百姓心目中却是不折不扣的神医,颇受爱戴和敬仰。”六哥哥脱下身上的斗篷披在我的肩头。

“哼,就怕他是浪得虚名。”对于这样恃才傲物之人,我始终提不起好感。

再次眺望江面,已从先前的碧波盈盈转到了如今的湍急咆哮,相继有几只大船擦身而过,飞溅起串串晶莹的水珠。

我往里闪躲,有些担心我们这小小的船只能否抵挡一波又一波的风浪,我可是个旱鸭子,要是掉落水中,断无生还可能。

“六哥哥,你会水吗?”大江白浪茫茫一片,我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小姑娘,你就放宽心吧。”六哥哥未回答,船家倒是插上了话,“老朽我划了几十年的船了,什么风浪没经历过,保管将你们顺利送达就是。”

船工眉须皆白,但面庞清癯,脸色红润,精神矫健,腰板挺直,谈笑风生,见他这般善解人意,我反倒不好意思了。

“船头风大,雅儿,我们进船舱去。”六哥哥裹起我的双手在他嘴边呵气,一手挽在我的腰际。

“两位还没有成亲吧?”船工捋着胸前垂着的飘飘长须,巧言戏谑。

我脸涨得通红,低头躲到六哥哥身后,那船工又笑着说道:“我看得多了,只有尚未成亲的小儿女才会像你们这样的柔情蜜意,体贴入微,真正的夫妻终日沉浸在柴米油盐的俗事中,哪来这般的清闲?”

六哥哥但笑不语,我也不接嘴,那船家见讨了个没趣,讪讪道:“两位郎才女貌,实乃天作之合。”他改口甚快,此人也称得上是见风使舵的高手了。

“雅儿,方才我们从通州上船,我倒是想起了皇……”他看了眼兀自忙碌的船工,凑到我耳边轻道,“皇上出的一副绝对。”

“上联是什么?”我饶有兴趣地问道。

六哥哥指尖拂过我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拥我入怀:“上联是:东当铺西当铺东西当铺当东西。”

此联暗嵌东西二字,再用这两字收尾,贯穿整个上联,既要兼顾方位又要合情合理,难怪被称为绝对,我思忖片刻方才回道:“我对不上,想来六哥哥已有了下联。”

他微微点头:“你听好了,上联是:东当铺西当铺东西当铺当东西,下联我对……”

“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奇怪的是,声音不是出自六哥哥之口,而是从身边经过的船只上传来的,乍听之下,分外耳熟,我埋在六哥哥的怀里不敢出声,连大气都不喘一口。

“兄台才思敏捷,文采出众,敢问尊姓大名。”六哥哥双手抱拳客气地寒暄道。

“在下纪昀。”果真是他,冤家路窄,我头埋得更低了。“兄台若有意结交,不妨来我这船上小酌几杯,以诗会友。”

我慌了神,急忙紧紧地拽住六哥哥的衣袖,偏偏他根本没弄明白我的意思,反而拉开我,柔声道:“雅儿,纪兄弟才华过人,谦恭有理,我们怎好驳了他的面子。”

我头皮发麻,老天爷真会开玩笑,今日之事要如何化解才不会伤了彼此的和气,名义上我可还是纪昀未过门的妻子,在他看来,我和六哥哥状态亲密,免不了私奔的嫌疑。

躲是躲不过了,我硬着头皮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却在看到纪昀的神情后把要说的话全吞回了肚子里。他的目光冰冷锋利,像针尖似的扎进我的心里。

“纪昀从不强他人所难,两位要是不愿意,便作罢。”他虽是对着六哥哥在说话,可我仍然感觉到他咄咄逼人的眼光始终是落在我的身上,“不过,两位的船既小且慢,只能委屈你们在后了。”说话间,他已然恢复了狂妄自大的本色,挥手吩咐船家摇橹加速。

“且慢,”六哥哥面露不悦,“兄台无礼在先,休怪我不敬。我这儿有一副对子,兄台若能对上,一切悉听尊便。”

我心中暗暗叫苦,对联对纪昀来说是再拿手不过了,从如风那也多多少少知道他至今还未被难倒过,六哥哥想从这方面下手,谈何容易。

六哥哥把我往他身边带了带,示意我少安毋躁,这一切看在纪昀的眼里怕是更添恼怒,但他仍不动声色地回道:“洗耳恭听。”

“两舟并行橹速不如帆快。”六哥哥朗声道。

这是一副语意双关,而谐音又与两位古人名字相同的上联,“橹速”对“鲁肃”,“帆快”对“樊哙”,寓意文不如武。

这个对子可比先前那副难多了,我冷眼旁观,纪昀眉头紧皱,苦苦思索,可迟迟未出下联。

六哥哥也不忙着催促他,背负双手,好整以暇地观望,不时地和我对上一眼。

许久他见纪昀半天没有答话,想来是难住了他,这才嘱咐船家扬帆摇橹,加速前行。

我回身看去,纪昀还站在船头苦思冥想,大有不对出决不罢休之势,看他认真得几乎痴了的模样,我心中没来由地泛起苦涩。

“雅儿,你认得他?”六哥哥虽然是在问我,其实他的口气已然给出了答案。

“认得。”自然认得,还十分的熟悉。

“哦。”六哥哥拖了个长长的尾音,没再问下去,可我知道他是在等我自己说。

“我爹曾将我许配与他。”我咬着嘴唇说道。

“那你……”六哥哥抓着我的手紧了紧,目光中透着几分焦躁不安,神情患得患失。

我顺势同他十指交握:“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几乎是脱口而出,无半分犹豫。

他手上加了把劲,将我的头枕在他的胸前,下巴抵着我的额头,轻道:“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傅恒此生定不负你。”

那一刻,夕阳西下,丹霞似锦,红云如山,我的心也在此刻彻底沦陷,情意绵绵,愿能天长地久,此情不渝。

在江上漂泊了十几天,这一日终于缓缓靠岸。

“总算到了。”我长舒一口气,这些日子在船上可把我给憋坏了。

踏上陆地,六哥哥浅笑道:“这才只是浙江境内,到苏州还有几天的路程。”

我苦笑,他怜爱地拍了拍我的头:“我们先去找个客栈住下,明日一早再赶路。”

“两位回京若还是走水路,老朽便在这里恭候。”船家精明得很,不放过任何一单买卖。

六哥哥寻思片刻:“我们也不知会在苏州城内逗留多久,也不好耽误你。”他放下一锭银子,“有劳了,若有主顾你可自便。”

步行几里后,眼前出现一座山灵水秀的小镇,人群熙熙攘攘,宁静而又繁华。

我好奇地四处张望:“六哥哥,这里和京城很不一样呢。”

“嗯,”他回头应了我一声,“别心急,到了苏州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大街上卖各种小玩意的同京城差不多,但是吆喝声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甜糯和酥软,让人忍不住就想亲近。

“我们就住这儿吧。”停在一间看起来门面挺大的客栈前,门前幡布上“客至如归”四个大字随风飘扬,招摇过市。

掌柜的年约四十,浓眉方脸,仪表不俗,见我们入内,连忙殷勤地迎上来:“两位是打尖呢,还是住店?”

六哥哥先是扫视一圈店内的环境,随即道:“给我们准备两间干净的上房。”

“哟,真是不巧了,本店只剩一间上房,还是客人刚退的,两位看是……”掌柜的眯起眼睛打量我们。

“那不要了,雅儿,我们再去找别的住处。”他一手拉起我就走。

眼看着到手的生意打了水漂,掌柜着急地拦在我们身前:“两位还不知道吧,所有的客栈现在都是人满为患,要不信,你们可以去打听打听。”

“算了六哥哥,我想掌柜的也不会骗我们,就这里吧,反正只住一晚。”我好言相劝道。

六哥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仍是犹豫不决,我笑着转向了掌柜:“还不带我们去吗?”

掌柜这才醒悟过来,大声道:“小六子,带两位去二楼的上房。”

小六子,我“扑哧”笑出了声,那被唤作小六的年轻伙计和掌柜对望了一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唯有六哥哥才明白我所为何事。

房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六哥哥满意地点了点头,小六子恭敬地退到门边:“两位有什么事就招呼一声,小六先行告退了。”

“对了,”六哥哥叫住了他,“为什么这里的客栈都住满了,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两位不是本地人吧,”我微一颔首,他继续说道,“难怪不知道了,我们镇上张员外之女潇湘姑娘,明日抛绣球选婿。张员外发了话,只要是小姐看上的,不论地位出身,还赠送良田千亩,纹银万两,这不,附近的单身男子都跑这来了。潇湘小姐可是镇上出了名的大美人,知书达理,兰心蕙质,说实话,我也想去见识下呢,要是有幸被选中,这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他语速很快,脸上难掩兴奋和忸怩之情。

看他说得有声有色,颇多向往,黝黑的脸庞还泛着红晕,我笑得合不上嘴,六哥哥也是强忍着没笑出声。

“好了,你下去吧,一会儿给我们沏壶好茶,弄几个小菜上来。”六哥哥打发走了他。

“六哥哥,明儿我们也去凑凑热闹吧。”那潇湘小姐被传得出神入化,挑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

“明天一大早我们就要上路,雅儿,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被他义正词严地拒绝,我也无话可反驳。

江南的菜肴点心和京城的略有不同,感觉更为精致和入味。

西湖醋鱼,酒香草头,莼菜牛肉羹,一壶上好的龙井,虽说是家常小菜,也是有滋有味。

“公子不来壶酒吗?”小六子提议道,“我们这的花雕和女儿红都是很出名的。”

“不必了,我喝茶。”六哥哥摆手道,滴酒未沾的他脸上却红霞一片。“喝酒会误事,”他复又对我解释。

小六子看看我又瞧瞧他,暧昧地笑着退了出去。

月儿偏西,凄清幽静,夜深了。

“雅儿,你去床上睡吧,我在这椅子上凑合一晚即可。”我和衣躺下,六哥哥退坐床沿,捋起我的发丝在他指尖缠绕,一圈又一圈,我眼睛半开半闭,不敢说话亦不敢动弹。

良久他才缓缓放手,替我掖好被角,亲吻我面颊。

待我再抬眼偷瞧他,他已趴在桌上。我轻声翻身下床,拿起一席棉被,盖住他单薄的身躯,不想双手被他牢牢握住,黑暗中,他的眼睛闪烁有神,滋人心田,冰冷的嘴唇在我额头流连,沿着发际缓慢落在我的眼睛上,鼻梁上,在接近唇边时停了下来。

发乎情,止于礼。

这一夜,怦然心动,各自沉醉,只是夜不能寐,在矛盾和希冀中迎来了黎明时分。

“雅儿,该起身了。”几乎一夜未眠,仅在天快亮的时候才勉强合上了眼,我对惊扰我美梦的人非常的不满,睁眼见到六哥哥浓浓的笑意,我红着脸道了声“早”。

迅速洗漱一番后,小六子已送来了早点,见他忙碌的样子,我调笑道:“你不是今日要去看热闹的吗,怎么还在这里拾掇?”

“姑娘说笑了,昨夜都是我痴人说梦,您还当真了。”他麻利地擦拭着桌面,将托盘中的点心一样样地端上,悄声道,“要是被掌柜的知道我丢下客栈的生意不做,而去绣楼选婿,那还得了,我又不是不想干了,还有一家子的人等着我养活呢。”

他轻叹一口气,放下最后一碟包子,站直了侍立一旁。

匆匆用完早点,我们又整装出发。

人流如潮的街道一如昨日的热闹,只是和往常不同的是,人群都是在朝一个方位簇拥,且多是青壮年男子,面带喜色,一路嬉笑。

我紧紧地跟在六哥哥身旁,才避免了被人流冲散。大街上人山人海,前行有如龟速。

忽然身旁众人骚动起来,陆续传来了鼓掌声,大家都抬头看向了那座两层高的楼台,两旁悬挂红色的条幅,分别写着“绣楼”,“选婿”的字样。

看来这里就是潇湘小姐选婿的地方了,既然被我碰上,我便再也不愿离开,我扯着六哥哥的衣袖道:“我们看看再走嘛。”

他见周围已被挤得水泄不通,想走也难,只能无奈地应了。

说话间,掌声雷动,一位蒙着面纱的妙龄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袅袅婷婷地移着莲步从二楼亭台走出,虽然看不清她的相貌,从她婀娜的身段也能想象出面纱下是怎样的绝世容颜。

那长相秀气的丫鬟清了清嗓子道:“今日我家小姐在此抛绣球选婿,规矩大家可都清楚了?”

“清楚了。”几乎是异口同声。

“记住了,小姐的绣球抛在谁的身上谁就是我们的新姑爷,抢也没用。”丫鬟再次叮嘱,她从身后取出关系小姐和楼下众多男子命运的桃红色绣球交到了小姐手上。

只见那小姐手捧绣球,从过道的这头一直走到那头,再慢慢地折了回来,她的步子移到哪里,人潮便跟着拥到哪里。害得我和六哥哥也被他们拥来挤去,看热闹的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还有些举止轻浮的人发出了“啧啧”的赞叹声,原来是潇湘小姐揭下了脸上的面纱。眼前一亮,好一个娇嫩轻灵的美貌女子,黑亮的眼睛,微弯的柳叶眉,脸蛋白里透红,一笑便露出两个酒窝,如果说以前见过的纳兰馨语是一朵艳丽的玫瑰,那眼前的潇湘姑娘就是雪地上清新的芙蓉花。

她双目顾盼生辉,乌溜溜地转到我的身上,抿嘴一笑,捧着绣球的双手稍稍上抬,不知怎的,我突然感受到了一种无名的压力。

绣球沿着优美的曲线朝我这个方向飞来,可是却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六哥哥的身上。

早有仆人迎上前来:“恭喜公子,贺喜公子。”

众人也都用艳羡的眼神望着六哥哥,仿佛得到潇湘姑娘的青睐是一件多么荣幸的事情。

我和六哥哥对视一眼,一时没了方寸。他抬头看向二楼,潇湘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已重新遮上了面纱,但露在外面的一对秋水明眸仍是闪着瑰丽光芒,脉脉含情。

“我只是过路之人,蒙姑娘错爱,愧不敢受,就此告辞,还请姑娘海涵。”飞快地说完这些话,他拉起我就往人堆里钻,我回头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仆人和丫鬟,心中充满了愧疚,要不是我坚持要看热闹,也不会弄到这般尴尬的田地。

“雅儿,你还在看什么,现在不走,更待何时?”六哥哥低声喝道,“要是被他们追上来就更麻烦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传来嘈杂的叫骂声:“不能让他走,还不快去追他们回来。”

糟了,这下不用六哥哥再开口,我识趣地拔腿就跑。

这里人生地不熟,很容易跑得晕头转向,幸好有六哥哥带着我绕了几个弯,又躲在一处稻草堆后才避过了追赶的人。

直到追兵完全消失在视线中,我们才算松了口气。

我想着自己方才的狼狈样不禁发笑,这样疯狂的事情对我来说还是头一次呢。六哥哥从我头上拣下几根稻草,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不敢再顺着原路返回,我们只能选择走坑坑洼洼高低不平的小路,迷津似的小道直通向远处,间或有一小群牛羊悠闲地经过,倒也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三日后,我们到达了苏州境内。

自古就流传“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说法,由此可见苏州杭州的美丽景色如人间天堂般怡人,苏州以其古朴幽静的园林和风月无边的太湖著称,吴侬软语,淡淡呢喃。

我们顾不得欣赏此间的美景,逢人便打听叶天士的住处。

“这位大伯,我们想找叶天士叶大夫,请问您知不知道他住在何处?”在接连询问了几人皆摇头后,我们拦下了一位上了年纪的长辈。不是说叶天士名满天下吗,怎么他的住处却少人知晓?

“两位是来找叶大夫看病的吧?看你们风尘仆仆的样子,还赶了不少路呢。”这人说话客气,态度诚恳,一下子就博得我的好感,“你们也算是问对人了,叶大夫正在医局给人看病呢。”

“那医局的地址是?”

他随和地说道:“就在城南,离这也不远。我带你们去吧。”

一路上,他都在给我们歌颂叶天士救病治人的事迹,还说是他的大恩人,若是没有他,自己早就没命了,简直就是他的再造父母,说得是有声有色,声情并茂,此人绝对适合去说书。

“听说叶大夫每天只看三位病人,可有此事?”我打断他问道。

“这个……怕是一些鼠辈为了破坏他的名誉故意捏造事实,我可以担保,绝无此事。”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还听说他定下了许多的规矩,刮风不看,下雨不看,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不看病,这总是真的吧?”我继续旁敲侧击。

“那就更离谱了,姑娘,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一会儿到了医局你自己看吧。”他倒是直抒胸臆,绝不含糊其词。

城南的医局设在一偏僻幽静处,进门后发现这儿狭小的空间内挤满了人,几乎都是来看病的。

左首一位老者年约七旬,面如满月,疏眉凤眼,银髯飘拂,仙风道骨。我一眼认定他就是叶天士。而右首那位,年纪比之稍轻,同样风度翩翩,气宇不凡。

带我们来的长者悄悄地拍了下我的后背,指着白须老翁道:“他就是你们要找的叶天士叶大夫,旁边那位是和他齐名的薛雪薛大夫。”

他们两位都忙着诊治病人,我们也不便打搅,就先站立一旁看着他们开方抓药。

薛雪身前坐着的中年男子自称是名更夫,全身浮肿,遍体黄白色,薛雪认真地给他诊脉后叹息道:“你走吧,你水肿得太厉害了,治不好了,回去叫家人尽早安排后事吧。”

更夫一心急,眼红红的,就快哭出来,他一个劲地恳求薛雪救他,可薛雪连连摆手,无动于衷。场面甚是凄凉。

“你不是更夫吗?你过来我这边。”忽听叶天士开口,更夫大喜过望,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过去。

叶天士伸手为他号脉,从左手换到右手,再换回左手,如此反复几次,良久他拾起笔,写了张药方递给更夫:“你这是中了驱蚊带的毒而造成的,服两剂药就可以治好,去抓药吧。”

更夫感激莫名,久久地抓着叶天士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而另一边的薛雪面孔涨得通红,他恼羞成怒,竟抛下了数十位病人甩手离去。

叶天士捋须摇头,原本候在薛雪那边的十几个病人也只能移步叶天士身旁,这样一来,原本的长龙现在更是看不到尾了。

叶天士脸上始终挂着微笑,对待病人无论是老人还是年轻人都是温和有礼,十分的耐心,根本不像之前听到的那些评价所说的那样,果真是道听途说,作不得准。

好不容易送走了最后一位病人,此时太阳已落山,天空收尽余晖,叶天士这才起身抖了抖袍子,含笑看了看我们,镇定地说道:“两位来了许久,看样子并不是找老朽看病的,那所为何事呢?”

六哥哥左右审视了一周,见医局内尚有人在打扫整理,压低了声音说道:“叶大夫,我们慕名而来,想请您去趟京城救治一位病人。”

“京城?离此地有千里之远,老朽年事已高,恐怕禁不起车马劳顿。”他摇头,六哥哥道:“您先别急着回绝我们,这有封信,您先看了再说。”

他说完就往怀里掏信,叶天士伸手拦住,往门外望去:“这里人多嘴杂,说话甚为不便,这样吧,两位若是不嫌弃,就去舍下吃顿便饭。”

先是见识了叶天士的为人,现在又听了他这一番话,想来请他为晴岚哥哥治病之事并不绝望。

从医局到叶天士的住所相距不过几里,跟在他后面才踏进门,一位管家模样的人就匆忙迎出,接过叶天士的医箱和裘皮帽,着急地禀报:“老爷,对面的薛府日落之前挂了新的匾额出来,说是改名为‘扫叶庄’,看情形是冲着我们来的,您看怎么办呢?”

“这薛雪好生小气,”叶天士很有君子风范,并不理会他的蓄意挑衅,“由得他去吧。”

我不服气了,他自个儿没本事治好更夫的病,现在叶大夫给开了方子,他居然还好意思闹事。乘着叶天士和六哥哥没注意,我故意走在了后头,对着管家悄悄说道:“那薛雪太无礼了,明儿你也去找人做块匾额,把庄名改成‘踏雪斋’,看他有什么话说。也算替你家老爷出口恶气。”

“姑娘说得极是,薛雪嫉妒老爷医术高明,经常来找碴,我们也该还以颜色。”管家义愤填膺,跃跃欲试。

明天可有好戏看了,可以预见当心胸狭窄的薛雪见到时不定会气成什么样呢,我有些迫不及待了。

叶天士居所的布置和他的人一样清雅脱俗,墙上仅挂一幅山水画,再无多余的摆设。

“两位请坐。”他客气地请我们入座,“管家,去请夫人出来。”

“夫人去了小姐家中小住,老爷您给忘了?”管家恭敬地垂手站立一旁,“饭菜已备妥,可以上了吗?”

“嗯,端上来吧。”他转而笑道,“粗茶淡饭,让两位见笑了。”

简单的三菜一汤,朴实无华。很难想象名满天下的叶天士平日里的日子也过得极为清苦。

“现在两位有话不妨直说,这没外人。”他以茶代酒敬了我们一杯。

六哥哥将早已准备好的书信递了给他,开门见山道:“当今皇上御笔亲书,请您过目。”

叶天士显然大吃一惊,他肯定早料到我们来头不小,但也万万想不到竟是皇上委派前来,他低头接信,打开信封的同时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薄薄的两张信纸他足足读了一炷香的工夫,看完后又重新折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信封,收入怀中。

叶天士的神色有些凝重:“信我看过了,对张公子的病情也稍有了解,只是连宫中御医都无法确诊,老朽只怕也是无能为力。”

我急道:“都说天下名医,唯有苏州叶天士,若是连您都不愿意,晴岚哥哥就没指望了,还望您不要推辞。”

“叶大夫,若是您治好了晴岚的病,我一定会为您向皇上求一块‘天下第一名医’的牌匾。”六哥哥也知道像叶天士这样的人物,许他高官厚禄的没有半点吸引力的,但是对于声名却是分外地看重,便以此晓之以理。

叶天士想必也是心下动容,他寻思片刻,终于缓缓道:“老朽已多年未出远门,这些日子更是力不从心,我看这样吧,我有一个关门弟子,在我门下学医十几年,医术已尽得老朽真传,就由她替我去吧。”见我们还有疑异,他又开口道:“两位尽可放心,小徒医术绝不在老朽之下,我愿以性命担保。”

“多谢叶大夫,由您高徒前往,必能妙手回春,也可传作一段佳话。”六哥哥深深作了个揖。

“我立刻修书一封派人送去,十日内她定能到此。”他吩咐管家取来笔墨纸砚,“贤伉俪就暂时住在这里,苏州以美景见长,两位也可借此玩赏一番。”

“我们不是……”我和六哥哥异口同声地否认,相视而笑,脸颊微红。

“呵呵,”叶天士摸着雪白的胡须,盯着六哥哥看了一会儿,“小兄弟英姿勃发,举止稳重,皇上又将此重任托付与你,想来定在朝中居于高位。”

“不敢,在下傅恒,现任户部右侍郎。”他的眉宇稍显锋芒,少年得志的风光,难免春风得意。

叶天士把这个名字默默地念了两遍,六哥哥又继续说道:“叶大夫,我们想尽早赶回京城,所以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信您写完就交给我们,我们想接了令徒就直接北上,您看可好?”

“救人如救火,也好,”叶天士点头道,“今日天色已晚,你们暂时在寒舍住下,明早我就不拦你们了。”

月光婆娑,江南的夜色格外皎洁柔美,可惜未曾欣赏尽兴,明日又要踏上归途,多希望有一天能和六哥哥一起踏遍千山万水,告别尘世的喧嚣,浪迹天涯,了此一生。

翌日,天蒙蒙亮我们就动身了,怀揣着叶天士的书信,虽然没能请动他出山,也不虚此行了。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六哥哥,叶大夫写给你的地址是哪里?快拿出来看看。”

“嗯。”他展开纸卷低头细看,忽脸色微变。

“怎么?”

他伸手过来:“你自己看。”

纸上的地址赫然是我们四天前投宿的小镇。“这么巧?”我有不好的预感,此去该不会是自投罗网吧,“再瞧瞧收信人的姓名。”

“潇湘……”感觉一股冷气从脚心直往上冲,平地惊雷,六哥哥苦笑着弹了弹手中的书信。

“这该如何是好?”我抓着辫子,心里很乱,像是拽着一把乱麻,怎么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不去,我们这次南下就是无功而返,愧对皇上和晴岚哥哥,要是去了,又怕潇湘姑娘会重提绣楼选亲的事,如今更是左右为难。

六哥哥陷入了沉思,抓着我的手也是越来越紧,良久他忽道:“雅儿,不管怎样,我们还是要闯一闯。”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摇头晃脑道,尽管用在这里稍有不适,但那里对我而言同龙潭虎穴也没差别了。

“雅儿,事不宜迟,我们即刻上路。,”他接过行囊提在手中,坦然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和那潇湘小姐有任何瓜葛。”

“我自然不用操这份心,我的六哥哥是怎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我故作轻松,絮絮细语。

他轻轻地刮了下我的鼻梁:“雅儿,我不想你再唤我哥哥。”

“啊,那要叫你什么?”我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

“叫我傅恒,或者是春和都可以。”他的表情泰然沉着,像似若无其事,却是相当地在乎。

“傅……恒。”我张口叫道,总是不惯,六哥哥这个称呼在我心中可有五年之久了,一时还真是改不了口。

他的眼底满是笑意:“多叫叫就惯了。”

两天后重新踏上这块熟悉又陌生的土地,心境已有所不同,喜忧参半,喜的是若得叶天士高徒的帮助,晴岚哥哥便能得救,忧的是不知潇湘姑娘是否会以我们所求之事要挟六哥哥与她成亲。

按照叶天士留给我们的地址,我们在小镇的最西边找到了潇湘姑娘的家。门庭有两只威武的石狮子左右各立一方,檐上悬挂着大红灯笼,张府两个大字亮而刺目,果真如之前小六子所言,她出生名门望族,身有万贯家财。

应门的小厮一开始还是很热情地同我们寒暄几句,但当听说我们是来找小姐时顿时拉下了脸:“我们小姐可是你等外人可以随随便便见到的?”

“小哥,就烦劳你通报一声吧。”六哥哥摸出一小锭银子笑眯眯地放进小厮的掌心。他在手上掂了掂,脸上乐开了花,说话也客气了许多:“那你们在这等着。”这年头,做什么都得让银子说话,无奈。

我伸手挡了他一下,见他面露不耐之色,我忙道:“等等,小哥,麻烦你告诉潇湘小姐,就说我们是从苏州叶天士那过来的,还带有他的亲笔书信。”

“哦……”他瞟了我们一眼,“知道了,你们先候着吧。”

他这一去让我们在风中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我和纪昀去丁老爷家讨公道的时候也曾经吃过闭门羹,因此还不觉着怎么委屈,可对六哥哥而言,怕是生平头一遭了。

再这么等下去恐怕连一向以礼待人的六哥哥都忍不住要发作了,我们刚要再次拍响大门,紧闭的门从里面被拉开,小厮探了半个脑袋出来,面对六哥哥道:“我们小姐请你进去。”

总算松了口了,这位大小姐的架子真是不小。

我们往里走去,小厮急赶几步把我拦下来:“小姐只请这位公子进去,姑娘你留步。”

好一个下马威,我才迈出去的双腿只能缩了回来。

六哥哥闻言也停下了脚步,拉起我的手,毫不矫饰道:“我们是一起来的,要去也是一同去,绝不分开。”

小厮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足以吞下两个鸡蛋,良久他才道:“小姐交代的事情我不敢不从,公子你可想好了。”

“让他们都进来吧。”一个柔柔的声音在门后响起。

“是。”小厮悻悻地让了条道出来。

进到门里面,已看不到刚才说话的那人,跨进前厅,窗前倚靠着一娇美纤弱的身影,正是在绣楼有过一面之缘的潇湘姑娘。

她转身朝我们含羞带笑,眉舒目展,美丽不可方物。“两位请坐。”依然温柔似水,听不出半点的脾气,“上茶。”

“这是令师叶天士的书信。”六哥哥顾不得喝上一口水,急迫地切入了正题。

“不急。”潇湘接过信搁在了桌面上,唇边那抹笑意越来越浓,“先用茶。”她自己先轻啜一口,随即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们不便驳了她的好意,也只能缓缓端起茶盅慢慢品味。

纤纤玉指揭开信封,她嘴角扯出一个浅笑:“去京城?”

“对,还望小姐万不要推脱。”我连忙接嘴。

她瞥了眼六哥哥,眉间带笑:“公子很想我去吗?”

“晴岚的性命危在旦夕,唯今只有姑娘你才有起死回生之力。傅恒自然期盼姑娘能够给予援手。”六哥哥回答得不卑不亢。

“好,既然公子开了口,潇湘定不辱命,明天我就随二位上京。”说到二位的时候,她还有意无意地看了我一眼。

“姑娘通情达理,定有好报。今后如有用得着傅恒的地方,必当义不容辞。”六哥哥有些动容,我也没想到她是这么好说话的一个人。她丝毫没有提到绣楼选亲的事儿,让我为之前的小人之心而感到惭愧。

是夜,我们就留宿在张府,令我没料到的是好客的潇湘姑娘竟然会邀请同她并无太大交情的我共居一室。

尽管她待人接物均挑不出毛病,我还是感觉浑身的不自在。

打发我去了她房中,她自己却没有回房。我百无聊赖地趴在床上翻了会儿她留在屋里的医书,刚开始还能勉强翻上几页,可没多久便失了兴趣。

我披了件衣裳,掩上门,外面静悄悄地没有一丝声响。六哥哥就住在西厢房内,离潇湘姑娘的闺房不过几步的距离。手搭在房门上有节奏地拍了拍:“六哥哥,你睡了吗?是我。”

敲了半晌无人应答,我也没作深思,只是耸了耸肩,准备回房。

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两个人,男的英武俊朗,女的典雅娇柔,正是六哥哥和潇湘,他们谈笑风生,根本没有注意到已隐到角落的我。

潇湘的眼角眉梢情意绵延,如那摇曳生姿的水仙,自美自识却不自知,六哥哥眼中也难掩欣赏之色。

心中略有些发涩,紧接着我狠狠地甩了甩头,我这是想到哪里去了,六哥哥绝不是那见异思迁之人。共坠悬崖,同生共死,这份情谊又岂是仅数面之缘的潇湘能比拟的。思及此,我的脸上又重露笑容。

只见潇湘将六哥哥送至门前,依依不舍地道别,临走时还含羞带怯地说了句:“明早见。”六哥哥礼貌地同她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六哥哥进屋后,出人意料的是潇湘并没有回自己屋里,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这一路跟着她来到了方才招呼我们的前厅,偌大的厅中现在多了名中年男子,眉目和潇湘颇为神似,看得出两人间有很深的渊源。

那中年男子爱怜地抚摸着她的秀发,长叹道:“湘儿,你执意要跟随傅公子去京城,爹不拦你。只是你自己要想清楚了,他身边已有红颜,强扭的瓜不甜啊。”原来他就是潇湘的爹,一直没有露过面的张员外。

潇湘偎入她爹的怀中撒娇道:“女儿一向不做无把握的事情,何况女儿的绣球也抛给了他,我们的缘分早已定下,任谁也抢不走。”话至此,她绝美的容颜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闪而过,我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也不知是为她的话还是那二月刺骨的寒风。紧了紧衣领,缩了下脖子,乘着他们没注意,我赶在潇湘之前先行回了房。

没过多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我犹在思量着刚才潇湘的话,她对六哥哥竟从未死心,是我一开始就小瞧她了。

她端坐梳妆台前,笑靥如花,镜中的她风华绝代,丽质天生,她优雅地褪下手镯,卸下耳坠,转向我笑道:“沈姑娘旅途劳顿,一路辛苦了。”明显是没话找话。

我也只能假笑道:“不辛苦,能请到潇湘姑娘进京为晴岚哥哥治病,实在是不虚此行。”

“若是沈姑娘不介意的话,我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她边说边拔下头上的发簪,一头青丝顿时倾泻而下,千娇百媚,我见犹怜。她凑近我,扑闪着美丽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就好比两排扇子。

“姑娘请说,我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毫无防备地回道。

她贴得我更近,亲热地挽起我的手,不经意地来了句:“你和傅公子是什么关系?我看你们不像是夫妇。”

这话说得好生无理,我脸色微微一变,但又不能同她翻脸,仍是笑着回道:“两情相悦,但尚未谈及婚嫁。”

“这么说你们根本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似笑非笑,媚眼如丝,“充其量也只是私定终生。”

这话就更不好听了,我当即拉下了脸:“潇湘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我心知肚明,何必再点明呢?”她捋起胸前的一簇头发在指尖把玩,“我要的一定誓在必得,绝不轻言放弃。”

“你……”

她眯起眼睛看了看略显不安的我,自信地笑道:“我一定会治好张公子,也一定会赢你。”

我哭笑不得,这根本是两码事,莫说我对六哥哥的为人是充分的信任,更何况感情不是用来交易的筹码,不过这道理好像对偏激的潇湘来讲是根本说不通的。

“你要是不信,尽可让时间来证明一切。”她很有把握地吹了吹手指,发丝飘散在她脸庞,更是衬得她肌肤赛雪,晶莹剔透。

我垂下了眼睑,她身上有我没有的自信,这份光芒足以让她在一众绝色美女中脱颖而出。

无谓的口舌之争实在是不足取,我笑道:“但凭姑娘的本事。”手段也好,本事也罢,若是同六哥哥的感情连这样小小的考验都经受不住,那还谈什么天变地变,此情不变。

面对我的坦荡,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不再接我话,我们各自裹紧一条被子分两头而卧,这一夜也就在各怀心事中过去了。

第二日委靡不振地醒来,同神清气爽的潇湘正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一身短装打扮,身段玲珑有致,手提一个蓝色的小包袱,轻松地说道:“沈姑娘,我们快出去吧,傅大哥该等急了。”这就大哥地叫上了,我翻了翻白眼,她还真是迫不及待。

回京的路我们仍然坐上了送我们来的那条船,船家果然一诺千金,坚持在此等了我们七八天。

回程的途中有了潇湘的加入,我和六哥哥独处的机会是越来越少,也越来越难。

这一日,我们好不容易才得空在船头相见,六哥哥握紧我的手,另一手揽住我的腰。面对湖光山色,念及来时的情景,两人相视一笑,十指交缠,情意绵绵,我温顺地倚入他的怀抱。

还没说上几句体己话,温馨的场面就被打破,声音在头顶上响起:“傅大哥,沈姑娘,欣赏景色呢,也不叫上我一起。”潇湘笑得极其的无辜,每次都是这样,她就是看不得我和六哥哥独处,总会在关键时刻及时出现。

我和六哥哥迅速分开,虽说不用在她面前避讳什么,总免不了有说不上来的尴尬。

“傅大哥,我还想了解下有关张公子病情的详细情况。”这招真是屡试不爽,所有拆散我和六哥哥的理由就变得顺理成章,她笑得活像偷了腥的猫,得意而狡黠。

对她的印象不再是初次见面时的空谷幽兰,国色天香,也不再是她答应去京城为晴岚哥哥治病时的通情达理,贤淑恭良,现在的她有些不可理喻,偏偏六哥哥还被蒙在鼓里。在他眼中,潇湘仍是知书达理,识大体的大家闺秀。我得寻个恰当的时机提醒他,我冷眼旁观比身在此山中的他看得透彻,希望他能明白我的一番苦心,我并不是不信任他,而是信不过潇湘。

归途顺流而行,又应了风向,因此比去时少花了两天的工夫。时至船靠岸时,已近黄昏,天微擦黑。

“雅儿,我先送你回去,再和潇湘姑娘进宫面圣。”六哥哥一脸的疲惫,这些日子南下千里之远,又到处奔波,还要疲于应付各种突发状况,真够难为他了。

“傅大哥,潇湘想尽快为张公子治病,他的病情不容乐观,可再拖不得了。”潇湘严肃地说道。不知她此言是真是假,六哥哥闻言面色一变,我也是心头一凛。

“六哥哥,你不用担心我,我可以自己回去,还是救晴岚哥哥紧要。”大局为重,明知潇湘刻意挤兑我,我还是忍下了这口气。

六哥哥迟疑片刻,方应道:“那你一路小心。”

我点了点头,我顾虑的倒不是如何回去,而是回去以后怎么和爹还有如风交代失踪的几十天里所发生的事情,当时是逞一时之快,不计后果,家里定是炸开了锅。南下途中,又恰遇纪昀,只需他在爹面前添油加醋地说上几句,就够我受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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