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5-12-19 14:19:20 字数:10957 作者:叶紫

转眼间,飘入了深秋季节,那群山翠岭间的枫叶红了,金风送爽,天高云淡。

我无聊地托着下巴趴在桌子上,手边堆的是一叠叠的诗稿,全是纪昀在读书的闲暇间所作,又派人送了给我。他的字虽称不上气势磅礴,倒也柔中带刚,恢弘大气。

“雅儿,你都几天没给小白喂食了。”如风忽然闯入,自打爹爹给我定下终身大事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见不到他的身影,也不知是他刻意躲避或是存心避嫌。

“嗯,我这就去喂它。”我点头应道,放下了手中的纸和笔。

“给!”如风笑着递给我一把青草和几根细嫩的胡萝卜。我接了过来:“哥,你最近跑哪去了,为何一直都见不到你的人。”

“纪昀要考功名,我自然也不能落后,这段日子我一直在先生那儿熟读圣贤书。”如风轻声回道,脸部表情稍有些不自然。

“哥,你也一定会高中的,”我走到他跟前,“你的才识并不在纪昀之下。”

“雅儿,你不必宽慰我,我和纪昀相处多时,哪一次先生出的对联不是他答得又快又合先生心意的,我心里明白得很,我穆如风和他相比始终是差了一截啊。”如风垂头丧气地说道,全然没了以前的豪情壮志。

“哥,你不要妄自菲薄,还没开考,你怎么就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这可不像平日的你哦。”我故意激励他。

他长叹一口气:“若不是纪昀才高八斗,义父也不会将你许配给他。”

听他这么一说,我的头有些隐隐作痛,纪昀的事也不知该怎么同他还有爹解释,好在离科考尚有些时日,待我想个万全之策才是。我也清楚地知道,纪昀的品性才华皆无人能及,若是嫁给他,往后的日子自是平添很多的乐趣,可是,在我心中早早地住下了一个人,一个从我十岁那年就念念不忘的人。

如风见我迟迟不答复,径自拿起桌上的诗稿翻阅着,越是往下翻,他的脸色越是难看,只见他的面色是一阵红一阵白,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哥,我去喂小兔儿了,你在这慢慢看吧。”看到如风铁青的脸色,我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不敢多说一句半句地去招惹他。

来到院子里,老高和听莲一行扫地的扫地,浇花的浇花,正忙得不亦乐乎。我也不去打扰他们,在墙角缓缓蹲下,轻轻打开饲养小白兔的笼子,把小白抓在了手心中,抚摸着它柔软的长毛,柔声道:“小白乖,饿坏了吧,有东西吃了。”

谁知它瞅都不瞅我喂给它的胡萝卜,“噌”地跳了起来,一下蹿出去老远,它往外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几眼,随后继续朝门外跑去。

“喂,小白,别跑啊,”我着急地呼唤它,喂养了它好几个月,彼此间也培养了一定的感情,它怎么能说走就走呢。再者,它一个人在村庄里活蹦乱跳的话很容易成为那些顽童的猎物的。

我追了出去,在它行将隐入草丛的一刹那发现了它的踪迹。“看你往哪里跑?”我兴冲冲地拨开杂草,双手向前一探,眼看着就要捉到它了,一支长箭“嗖”地飞来,将小兔子牢牢地钉在了地上。

我怒目看向长箭射来之处,只见远远地有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小男孩朝这里走来,一定是那些终日无所事事的富家子弟闲着无聊把农家的地儿当成了私家的围猎场了。

我把小兔子捡了起来,那一箭射得又狠又准,小白早已没了气,鲜血染红了雪白的毛发。我气得手直发抖,这些个公子爷从来都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如今连这般可爱的小动物都不放过,真正是没有人性。

“公子的箭法真准,已经到了百步穿杨的地步啊!”这年头阿谀奉承的人还真是不少,说话间,一行人已走到了我跟前。

“公子,兔子在这位姑娘的手中!”领头的是一个相貌粗犷的壮汉,“喂,这是我们公子的猎物,小姑娘,还不快呈上来。”

我冷笑道:“这里是村庄,并非供你们游猎的围场,你们在这里胡作非为,还有没有王法了?”

年轻的公子往前走了一步:“原来是你,我们又见面了。”我抬头瞧去才看清了他的容貌,顿时愣住了,他笑得天真又无邪,可我看着染血的小白,心里凉了半截。

我呆立半晌,向后退了一大步,咬着嘴唇,不再理会这些人,掏出块帕子包住小兔子,想绕过他们从边上过去。

那男孩出手拦住了我:“哎,你想走可以,把小爷我的猎物留下来即可。”他的手下们也跟着起哄,有几个急于拍马的奴才已卷起袖子向我伸来。

眼看着那些脏手扯住了我的衣袖,我大声斥责道:“弘瞻,你别再胡闹。”话音脱口而出,已然收不回来。

他本来笑眯着眼睛看好戏,忽然听到我唤他的名字,一下子神色大变,良久才回过神来,冷着脸问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们家公子的名字是你这个乡野村姑能叫的吗?”他的一个手下凶悍地瞪了我一眼,旋即又推开了我,顺手把我手中的小白兔也抢了过去。“主子,您的猎物。”他转手就交给了弘瞻,一脸讨好谄媚的笑容。

“你怎么知道小爷我的名字?”弘瞻又问了一遍,神情已从适才的惊愕中恢复过来。

“你去问皇上吧。”我不想再和他多费唇舌。

“你……”他张口结舌地看向我,但已不敢再对我无理。“我们走!”他手一挥,一伙人立刻紧跟在他后面。

“等等!”我提着裙摆紧跑了几步,“把小白兔还给我。”

他的手一松,包着小兔子的丝帕包应声落下,随后他抬脚就踏,竟然连已经断气的小动物都不放过,我气急,用力地推了他一下:“弘瞻,你太过分了。”

捡起已是血肉模糊的小白兔,我紧紧地咬着自己的下唇才克制住满腔的怒火,我实在是没想到他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一母同胞的姐弟俩,相见不相识不算,还要弄得反目不成?

鼻子酸酸的,有咸涩的泪水流进了我的嘴里,不再回头看他,我怀揣着陪伴了我几个月的小兔子,狂奔了出去,不愿意再面对弘瞻的残忍和绝情,我怕再待下去就会忍不住将实情和盘托出,会替娘亲痛骂这个骄纵跋扈的儿子。

云缠雾绕的群山峻岭,清逸秀丽,美不胜收,冬天曾是皑皑白雪,在夕阳映照下,红白相间,犹如朝霞环绕,灿烂多姿。

这里就是我初遇六哥哥的地方,我想,小白若是长眠与此,也不枉来人世这一遭了。

叹了口气,我捡了根粗实的树枝在地上挖着坑,微风拂面,舒适怡人。

看看坑的大小和深度差不多了,我小心翼翼地将小白放了进去,把挖出的泥土再填上,用脚踩踏实了才起身拍掉身上沾上的尘土。

我向来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可是今天的遭遇让我不得不叹息世事的无常,任凭娘亲为我们姐弟俩做好了再好的安排,仍是没有料到弘瞻会变成现在这样的纨绔子弟。娘亲在天有灵,怕是不能瞑目啊。

“那姑娘在这里,快!”有细微的响声传入了我的耳中,我下意识地闪到一块巨石后面,偷偷探出半个头,大吃一惊,原本缈无人烟的荒山上居然出现了一群蒙住脸的黑衣人。

“咦,人呢?刚才还在这的,一定跑不远,大家四处找找,千万别让她跑了,杀了她回去主子大大有赏。”这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我确定自己并不认识他,无怨无仇,他口中的女子不可能是我。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看看情形再说。

但是躲在巨石之后只是权宜之计,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搜寻到此处,我得尽快拿个主意。

寻思间,这群人已拨开杂草往我这里走来,我定睛一看,他们个个是身材魁梧,手里都拿着家伙,来者不善啊。

我有些心胆气怯,早知道就不该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就算他们要找的人不是我,可是在这荒僻之处碰上这些凶神恶煞也不是什么好事。

我的手心冒出了一层薄汗,适意的凉风吹在身上已全然无用,心怦怦直跳,双腿发软,这时就算想跑也是走不动了。

眼看着他们用刀剑往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刺去,我惊得几乎站不住脚,这刀剑又没长眼睛,要是被刺上十几个窟窿可不是好玩的事儿。思及此,我再也顾不得许多,一下跳了出来。

“在这里!”随着一声大喝,所有人将我团团围了起来。“就是她,还不动手。”

他们举起了手中的家伙。

“慢着,各位大哥认错了人吧,我们素昧平生,怎么可能与我这个小女子为难是吧?”我讨好地说道。

“少废话,早点杀了她我们就可以早些回去向主子交代。”粗声音下达了命令,一把锋利的宝剑抵在了我的颈上。

我在心里骂了他们一百遍,可想不出任何的办法来脱困,没想到我今日会莫名其妙地命丧晓小之手,我沮丧地闭上了眼睛。

“住手,不要伤害她!”救兵从天而降,我猛地睁开了双眼,一骑青烟后,是六哥哥焦急的面容,纵马奔腾,瞬间就到我身边,长剑同样架在了企图害我性命之人的脖子上。

“放开她,要不然我就不客气了。”六哥哥的眼神中带了杀气,和平日的温文尔雅大相径庭。

被钳制的匪徒同其他人对望一眼,平平说道:“那我们一同松手。”

“可以,别耍花样,”六哥哥手中的剑上移几寸,离他的颈部又近了几分,“我数一二三就同时放手。”

“行行行,你可千万把剑看好了。”

“一、二、三。”两把宝剑几乎同时收了起来,六哥哥迅速将我拉到他身后,而包围圈逐渐缩小,现在的形势是我和六哥哥被困在了其中,看样子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我不知道如何得罪了他们,害得把六哥哥也牵连进来,他的武功再好,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我轻轻地扯动他的衣摆:“六哥哥,不要管我,你打不过他们的。”

“不行,我不会把你丢在这里的,一会儿我和他们动起手来,你就往外跑。”他丢给我一把匕首,“拿着防身,记住能跑多远跑多远,千万别回头。”

不待我回答,他的剑左右挥动,眨眼间已撂倒了几个,他回身看我:“快走!”

我明白留在这里只会成为六哥哥的累赘,唯有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大家才都有机会脱险,我把心一横咬牙沿着他杀出的血路飞奔了几步,可惜慌不择路,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奔向的竟是一条绝路。

身后追兵的脚步越来越近,我渐渐有些力不从心,抬眼望去,身前是万丈深渊,而背后追兵穷追不舍。我一步步朝后面退去,紧张地盯着那几张可恶的脸和他们举起的利器。

“姑娘,你别再退了,掉下去可是粉身碎骨,我们一定会给你个全尸的。”说话的人还带着怜悯的口气。

我心念一动,问道:“到底谁是你们的主子,你们总该让我死个明白。”

“我看你还是做个糊涂鬼的好,问那么多对你没好处。”他们向我逼近,我避无可避,脚死死地抵在凸起的石块上,紧握着匕首的手中全是汗水,暗叹尽管有六哥哥拼命救我,仍然难逃一死,如今我对活命已不抱任何希望,只期盼六哥哥能够化险为夷。

忽然石块松动,再也支撑不住我,我一个踉跄就朝悬崖边上滚去。

我的身体已经直直地下坠,千钧一发之际,手指攀到了悬崖口一块尖尖的突起,连忙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牢牢抓住。

心稍微安定,虽然挂在半空中的滋味不是很好受,但至少有了生的希望。

已经听不到任何打斗的声音,也不知六哥哥那里的情形,但是从崖上探出的几个人头告诉我追杀我的人还没死心。

“这丫头真是命大!”催命的声音又出现,随之而来的是踏在我手上的大脚,“看你放不放手。”

钻心的疼痛袭来,我险些支持不住,往下看去,苔痕斑驳的岩壁,乱石纵横的山谷,深不见底,令人望而生畏,我痛得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可是求生的欲望仍是让我死死地抓着不松手。

直到看见蒙面人腰间悬挂的腰牌,炫目的“果亲王府”四个字如烈日般刺痛了我的眼,也彻底击碎了我的心,亲情不堪一击,我已无力再支撑下去,罢了,我闭上双眼,心一横就此松手,也好过再承受内心的煎熬和折磨。

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娘亲远远地在向我招手,面带笑容,甜美而温和。“娘,我来了!”喃喃低语,絮絮诉说。

突然我的身体被一只手牢牢地钳制住。“雅儿,把手交给我。”温柔体贴的声音,正是来自六哥哥,睁眼看去,他整个人倒挂在空中,双脚钩在山崖的一棵小树上,一手环在我腰间,另一手缓缓向我伸来,“雅儿,别怕,来,抓住我的手。”

我迷惘地看向他,不知如何是好,他虽然身处险境仍流露着淡定从容的微笑,这份沉着让我自叹不如,我放心地伸手过去,就在此时,“咔嚓”一声,小树显然承受不了我们两个人的重量,树干从中间开始断裂,伴随着岩上的石块“哗哗”滚落。

我蓦地伸回手,冷静地说道:“六哥哥,你快放开我,小树很快就会折断,你再不放手就来不及了。”

他静静地看着我,圆睁的虎目饱含不舍的柔情:“决不放手!”他铿锵有力的言语,不容我再反驳。

“你别傻了,小树一断我们两个都得死,你何必搭上自己的性命。”他的话令我感动,只是生死关头,由不得我深思,我用力地去掰开他缠在我腰际的手,我不要成为他的包袱,只要他可以甩下我,凭借他的功力自然能够顺利地攀上悬崖。

我拼尽全力未能如愿,他的手反而抓得我更紧。“六哥哥……”我急得快要哭了,他依然我行我素:“能生则一起生,要死便一块死。”从他口中轻轻地吐出这样一句话。

“世上情丝万缕,有一种叫生死相随。”那一夜在山洞中六哥哥对我说过的话,毫无预警地闪现出来,犹如午夜的兰花竞相绽放,绚染了整个夜空。

“噼啪!”孱弱的树干再不能负担,终于,完全折断了。

习习晚风吹过,我浑身打了个哆嗦,顿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厚厚的杂草丛中,已是静幽的深夜,月色朦胧,恍如纱雾一般的梦幻。衣衫有几处破裂,伤处隐隐作痛,我试着动了一下,右脚踝传来一阵利剑穿心似的剧痛,使得我全身都蜷缩起来。

我忆起之前的事,也幸好坠落的时候接连被几棵崖边生长的树木遮挡,延缓了下落的速度,这才不至于摔得粉身碎骨。

我逃过了这一劫,可是六哥哥呢?他和我同时掉落悬崖,如今我暂时性命无忧,他却不知所踪。

我忍着腿伤,用手支撑着竭力站了起来,借着月色遍寻四方,好不容易才看到六哥哥正躺在离我约三丈开外的僻静处,生死不明。

我惊呼一声,奋力爬到他身边,口中声声叫唤着他的名字,眼里莹莹闪着泪花,没能强忍住,终还是潸然落下。

我壮起胆子伸手探向他的鼻息,虽然轻微但呼吸均匀而顺畅,我稍稍安下心,摇晃着他,“六哥哥,你快醒醒。”

他身上的伤痕也不比我少多少,脸上还有几处擦伤,我使劲地推他仍是不醒。

我眼尖地瞅到他怀里有一浅色的物什露出一角,想了想,抽出来一看,竟是我的那方帕子,折叠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忽闻他口中轻声呻吟,像是快要醒来,我慌忙把帕子塞进他怀中,把他的头枕在我的膝盖上,手轻拍他的脸:“六哥哥,六哥哥。”

他的眼睛微睁微闭,一下抓住我的手:“雅儿,你没事吧?”声音微弱低沉,他自己伤得不轻,可首先想到的却是我。

我哽咽低泣,呜咽道:“我没事,六哥哥,我们还活着。”

他直起身,将我缓缓拥进怀中:“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嗫嚅着,真情流露。

“啊!”我低呼一声。

他紧张地看向我:“伤到哪里了?快告诉我。”

我指了指右腿,他小心地托起我的脚踝,专心地审视了下:“还好,没伤到筋骨,只是脱臼。”他扳住我的脚,我疼得哇哇直叫,眼泪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他慌了手脚:“雅儿别哭,你忍着点疼,要是不及时给你治伤,你会瘸的。”

我哭着点头,暗骂自己没用,六哥哥一边和我说着话分散我的注意力,一边手上加了把劲,只听见“咔”的一声骨头接上了,我也疼得直冒冷汗。

“好了,好了。”六哥哥搂住我拍着我的后背安慰道,“没事了,很快就不疼了,你休息会儿再走路试试。”

我枕在他的胸前,怀里像揣着个兔子般跳个不停,心神荡漾。

未曾料及,下一刻,已被他轻轻地推开。

“傅恒逾越了,请姑娘见谅。”还是这句伤人的话,如同浇了盆冷水,热情在瞬间被熄灭。

但是这次我不会再轻信,我有足够的理由能够逼出他的真心话来。

“逾越,说得好,敢问傅大人当时为何要救我?”我直截了当地问道。

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好一会儿才漫不经心地回道:“因为你是皇上珍爱的女子,傅恒理应救你脱险。”他矢口否认,将一切都推到了皇兄身上。

“你……”我万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回答,倒一时想不出话来反驳他。

我焦躁地抓着头发:“你明明可以有逃生的机会,何必要陪我一同赴死?”情急之下我脱口而出。

“救不了你,也无面目再见皇上。”他依旧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还是不相信他的辩解,冲动地从他怀里扯出了那块帕子,当着他的面展开:“这是什么?”

他微怔,闭口不答。

“这块帕子上绣的是我沈卓雅的名字,敢问大人收藏在贴身处究竟是何意?”我冷笑,“你就不怕皇上怪罪于你?”

他欲从我手中抽回帕子,我紧抓着不放:“这是小女子之物,放在大人那里多有不妥,还请交还与我。”我直言不讳,既然他坦言对我无意,就不该再藏着我的东西。

“雅儿,你何必再逼我,你终究会是皇上的人。”眼看着帕子将被扯成两半,他犹豫着松开了手,口中却轻巧地吐出让我哭笑不得的话。

“六哥哥,你完全误会了,我和皇……皇上是不可能的。”兄妹相恋,要遭天打雷劈的,这六哥哥也真是,问都没问过我就枉下断言,“皇上只是把我当做妹妹般疼爱。”

“到时候怕是由不得你。”他还在钻牛角尖,根本听不进我的话。

是了,皇上要娶的女人谁敢不从,偏偏我就是他不能要的那个。

我不怒反笑:“六哥哥,你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吗?关于我身世的故事。”我寻思片刻,还是决定告诉他我和皇上其实是血肉相连的亲兄妹的事实。

这个故事有些冗长,六哥哥耐着性子听我讲着每一个字,不时点头,最后他恍然大悟道:“原来那个被带出宫的小女孩,就是你。”

“没错,这下你总该明白我之前所说的话了吧。”我把玩着手中的帕子,盈盈一笑。

“这么说,你和皇上是……兄妹?”他挠着头皮,面露尴尬。

“嗯。”我干脆利落地回道。

他苦笑道:“我居然平白地为此生了这许多天的闷气。”他伸手搓起我的一捋长发,将我凌乱的发辫拆下。“头发散了,”他巧手为我重新结好,“这样子就好多了。”

我摸着经他打理后焕然一新的长辫子:“你……不会是熟能生巧吧?”我旁敲侧击地问道。

“哪能呢?”他淡然一笑,“还是头一次。”他随手抽出仍抓在我手中的帕子,塞进了自己怀里,似笑非笑道,“这帕子还是交由我保管的好。”

“还给我,”我摊开手道,“我可没答应送给你。”我抿着嘴直笑。

他顺势拉近我,额头抵着我的,眼对眼,鼻梁贴着鼻梁,能清楚地听到彼此的心跳声,“雅儿。”他低声轻唤我的名字。

“你要说什么?六哥哥,我听着就是。”我的脸已经红得像烧起了一盆火,眼睛避开了他。

他托起我的下巴,直视我的双目,略带歉疚地说道:“雅儿,白云从不向天空承诺去留,却朝夕相伴;星星从不向夜幕许诺光明,却努力闪烁;我从来没有给过你诺言,却把你时刻放在心底的最深处。”

我抓起他的手放在我滚烫的脸颊上,让他共同感受此刻我内心的起伏和激荡,良久我抬眼瞧他,他的眼中除了深沉的爱意还带着几分的紧张和局促不安,我柔声但坚定地说道:“六哥哥,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新月弯弯,使人迷醉,淡淡月光,引人遐思。

我抱着双膝坐在地上,托腮看着身边的人,感觉像是在做梦一般。本以为今日必定难逃一死,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从那么高的的地方跌下来,不仅性命无虞,还解除了和六哥哥之间的误会,直到这会儿我还在庆幸自己的运气够好。

“这般出神在想什么?”六哥哥的声音如潺潺的清泉流淌过我的心田,手指微微抚过我的脸颊。

“我在想……每一次我碰上事情总会遇见你,也不知是麻烦跟定了你,还是你把麻烦带来了?”我故意低头想了想,调侃道,“上次是在寺庙避雨,碰上一群亡命之徒,今天又是被人追杀,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我顿了顿继续说道,“总不会都是巧合吧?”

“第一次确实是巧遇,那时我还没有认出你来。”他狡黠地笑着揉乱了我的一头秀发,我瞪了他一眼:“那今天的事儿呢?”

“这里是你我初次相识的地方。”他的目光含着脉脉温情,可就是不再把话往下说。

我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红了脸不抬眼皮儿,更是忸怩起来,双手把玩着衣角。

他轻轻扳过我的身体,在我额头印上他深情的一吻,温言软语道:“雅儿,你平日深居简出,应该不会得罪人,况且那些人出手皆是狠招,我始终都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要将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置于死地?”

我心中“咯噔”一下,弘瞻的事万万不能告诉六哥哥,弘瞻是我的亲弟弟,血浓于水,他对我不仁,可我绝不能不义。我故作惊讶地说道:“我也不晓得,这些人我从来都没有见过。”

六哥哥皱眉道:“会不会是上次纠缠你的人做的?”他说的正是丁老爷,此人平素虽专横霸道,不过在这件事上却是冤枉了他。

“应该不会是他,他虽说欺压乡邻惯了,但谅他还不敢做出这样的事来。”我一口便否定了他,引得六哥哥不禁多看了我几眼。

“无论是谁,我都会找他出来,我绝对不会放过他,”六哥哥紧绷着脸说道,眼里掠过一抹深沉的乌云,冷峻犀利。

我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捡起一根枯草随意拨弄起来,憋闷着不说话,他轻支起我的手臂,亲吻着我的掌心:“雅儿,有我在,一定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来,六哥哥,”我拉着他平躺在草地上,“今晚的月色这般迷人,你非要说打打杀杀的话来杀风景。”

此时满天星斗在薄纱笼罩的雾气后,隐隐约约地跳动着点点寒光,一轮弯月高悬中天,欲藏还露,泻下一江银波。

正说着,一颗流星划过,发出幽幽的光芒,就像天幕上镶嵌的宝石坠落人间,眼看着稍纵即逝,我有些兴奋地甩着六哥哥的手道:“六哥哥,赶紧许个愿,我听爹爹说过,流星划过的瞬间许下的愿望多半能实现。”

我双手交握抢先虔诚地许愿: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只愿生生世世永相伴。

回首见六哥哥两眼紧闭,双手合十,嘴唇微动着,念念有词,良久才睁开了双眼,我掩嘴笑道:“快告诉我你许了什么愿?”

“许愿嘛当然要放在心里,说出来就不灵验了。”他笑着轻轻地刮了下我的鼻梁。才说完这句,他却又直直地问道,“那你许了什么?”

“佛曰不可说。”我顽皮地学着老夫子摇头晃脑着。

六哥哥笑着掐掐我的脸颊,我回他一个烂漫的笑容,忽地瞅见一个黑影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如疾箭一般俯冲下来,我惊呼一声,腿都发软了。六哥哥把我护到身后:“别怕,是只苍鹰,夜里出来觅食的。”

那黑鹰几乎触到了地面,又缓慢拍击着翅膀直冲夜空,就这样时高时低,来回盘桓了几次才冲过了峰峦叠起的山头,越飞越远。

六哥哥轻点我的鼻尖:“难为你了,等天一亮我就去找出路。”

我望着黑漆漆的崖壁,胆怯地问道:“这么高,我们怎么还上得去?”

“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六哥哥细心地拍掉粘在我衣衫上的杂草道,“雅儿,靠着我睡会儿吧,天亮我叫醒你。”

我答应了一声,慢慢偎进了他的怀里,头枕着他结实的胸膛,聆听着他规律的心跳声。

除了偶尔的鸟鸣,周围万籁寂静,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我们两人,偷偷抬眼瞧他,却见他也正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我,炯炯的目光里闪耀着强烈的喜悦。

见我抬头,他嘴角微扯:“睡不着吗?”

我点了点头:“六哥哥,你还记得你和我讲的那个故事吗?”

“自然记得,‘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为报此深情,愿生死相随。”他握住我的手,“怎么忽然想起这个故事?”

“我想,现在的我能完全听懂这个故事了,所谓爱到深处爱到极致,大概就是这个情形了,”我眨巴着眼睛,和他十指交缠,“六哥哥,我还想听你说故事。”

他眯起眼睛思忖片刻,挑眉笑道:“今日不给你讲故事,给你看个好玩的物事。”他站起身来,又伸手拉起我,走到靠近崖壁的地方方才停下。

“雅儿,你注意看着岩壁,”他走到我身后,“可不许回头偷看哦。”不知他在捣鼓什么。

只见在淡淡月色的映照下,崖壁上出现了一展翅飞翔的雄鹰,栩栩如生。“呀!”我欣喜地叫道,“简直可以以假乱真。”

景象一变,这次出现的是一竖着耳朵的小兔子,嘟着嘴,可爱极了,还没等我欣赏尽兴,又换成了拖着条扫把似的大尾巴的灰狼。

我转向了身后的六哥哥,见他交叉着双手又准备换花样了,连忙拦住他:“六哥哥,快教我,快教我!”他眉梢挑起一丝浅笑,与我手把手地摆弄起来,很快我就掌握了其中的诀窍,做起手影来也有模有样了。

我不知疲惫地学着各式各样的手势,整个山崖下都是我的欢笑声,时间就这样一点点地过去了,晓星隐没,曙光初升,天蒙蒙亮了。

六哥哥四处打量着,不时地撩开被枯草和落叶遮盖住的角落寻找着出口。天已大亮,我看清楚了我们身处的环境,荒草野藤,缈无人烟,死气沉沉。

“雅儿,快来看这里!”抬头望去,六哥哥正在朝我招手。

在拔去大量野草的乱石之后,有一条被踩得结结实实的小路,路上并无一束杂草,显然这是条人为开采的道路,远远望去一直延伸到山的尽头。

我们相视一笑,果然是天无绝人之路,任谁也不会想到在此还藏着这样一处秘密所在,亏得六哥哥心细,要不然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够重见天日。

谁料到没走几步,我受伤的脚踝又开始隐隐作痛,我强忍着没吭声,可是速度却越放越慢,渐渐地就跟不上六哥哥的步伐了。

许是见我脸色苍白,额头滚落了大滴的汗珠,他二话没说,在我跟前半蹲下身体,向背上一指:“上来,我背你出去。”

“六哥哥,我又拖累你了。”我愧疚万分,每次都帮不了他什么,偏偏还要成为他的包袱。

“又说傻话,现在可不是客套的时候。”他怕我够不着,弓起了背,直到我爬了上去,他又说道,“这条山路还不知道有多长,我们要尽快走出去才行。”

我点完头才想起他看不到我的表情,感谢的话也不便多说,只能弯起了嘴角轻笑。

“六哥哥,我会不会很沉?”我小声问道。

“你呀……”他故意停下来仔细想了起来,把我急得连声问道:“怎么?”他狡黠地笑道:“比只兔子沉不了多少。”

我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虽然明白他的话只是在逗我开心,但我还是为此心花怒放。

愈是往前走去山路愈是开阔,终于,我们又看到了久违的官道。

恍如隔世,犹如重生。

由于时辰尚早,官道上行人亦不多,倒也没人把灰头土脸的我们放在了心上。

六哥哥伸手拦住一辆过往的马车,那赶车之人一脸的不耐烦,轻蔑地斜眼看着我们。

六哥哥掷出了一锭银子,此人立刻换了副嘴脸,不仅主动拉开了车帘子,还鞍前马后地伺候着,六哥哥并没有理会他,轻手轻脚地扶我上了马车,自己也一跃而上。

马车徐徐前行,我静静地看着六哥哥,突然发笑,他满脸的泥污,身上的衣衫破破烂烂,想来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也难怪刚才车夫那样对我们呢,定是把我们当成了乞丐。

当马车行至村口时,我磨蹭着迟迟不愿下车,依依不舍,六哥哥收紧臂弯,将我紧紧搂在怀中,静默半晌后缓缓说道:“雅儿,回去吧,改日我再上门拜会令尊。”

我默默点头,在今日的情形下确实不是个见家人的好时机,我也该为自己整夜不归找个充分的理由。

我看着马车再次启动,才踏上回家的路,谁知一转头,就见身后爹正目不转睛地瞧着我。

我怯生生地唤道:“爹,你怎么在这?”

“你去了哪里?大伙几乎找了你一整夜。”爹气闷道,“你一个姑娘家一夜没回来,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如风直到现在还在四处奔走查找你的下落。”爹高举的手眼看就要落在我的脸上,最终还是慢慢放了下来,“雅儿,你不小了,还是不懂事。”

“我……我摔下了山崖,幸得好心人搭救……”我将跌落悬崖的根源归结于自己的不小心,刻意隐瞒弘瞻的事只是不愿让爹再为我担心。

爹听完脸变得煞白,我也是心有余悸,不敢再想象当时的境况。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喃喃低语,轻轻拍着我的肩膀,“爹不再怪你了,记住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这次多亏有你娘的在天之灵保佑你。”

“是。”我轻声应道,也为自己仍是让爹操心而感到内疚。

“救你的是方才送你回来的那个人吗?”爹突然问道。我心惊,原来他全看到了。

我悄悄抬头看他,他面无表情,脸上喜怒未辨。我小声道:“回爹的话,是他。”

“雅儿,爹还是那句话,你交什么朋友我不管,我也相信你的眼光,不过你要记得自己已经许配了人家,行事要有分寸,明白吗?”爹不紧不慢地说着,可是听在我的耳中却有些刺耳。

“爹,女儿只想嫁给自己的意中人,你根本没有问过我的意见,就将我许配他人,女儿不愿意。”我终于一口气说出了早就想说的话,可毕竟这是我头一次顶撞他,说完心里也在打鼓。

“爹相信纪昀一定会给你幸福,我不会看走眼的。”他捋着胡须淡淡笑道,“你若是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你,”他很有把握地说道,“纪昀也不会。”我实在弄不明白,纪昀究竟有多大的魅力竟连一向清高自负的爹也为他说话。

我讨好地揽住他的胳膊:“爹,这可是你说的,我就当你答应我了。”

爹叹息道:“雅儿,凡事别太早下结论,错过了纪昀,会是你一生的遗憾。”

“才不会呢!”我满不在乎地回道,心想,众里寻他千百度,此生只需六哥哥一人真心相待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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