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09:32:23 字数:5755 作者:月下

我看见死亡而哀痛如从虚无中一再重生。

——里尔克

“像一位高贵的少女,居住在深宫的楼台,在寂寞难言的时刻,排遣为爱所苦的情怀,甜美有如爱情的歌曲,溢出闺阁之外。”少女伤春,所以已为人妇的阿小悲秋。

阿小在洋人家里帮佣。洋人虽然脱发,却长着非常慧黠的灰色眼睛,而且体态风流。他一大早起来也能够魂飞魄散为情颠倒。他家里总是有不同的女人来,然而他对她们是小气的,每次请客都是这两样菜,牛肉先做汤,再捞出来炸一下又是另一个菜,摊两个煎饼,再加上米饭就够了,如果是第一次来的女人,再加个甜菜。花三千块钱雇了个人,恨不得他一回来她就驯鸽似地在他头上乱飞乱啄,因此接二连三不断地揿铃,忙得阿小团团转。看着阿小的儿子百顺手里拿着吃剩的面包,眼睛瞪过来——

“苏州娘姨最是要强,受不了人家一点点眉高眼低的,休说责备的话了。”这面包当然不是他家的,可是瞪得阿小像被人打了嘴巴一样,脸红了。她跟几个佣人聚会,背地里说:“会得喜欢他!他一个男人,比十个女人还要小奸小坏。隔壁东家娘多下一张面包票,我领了一只面包来,他还当是他的,一双眼睛瞄法瞄法。偷东西也偷不到他头上!他呀,一个礼拜前吃剩下来一点饭还留到现在,他不说不要了,我也不动他的。”

有了主人哥儿达这个衬托,张爱玲对传统中国人就生出诸多好感,比如这个聚会——在那个时代,很少留人吃饭的——阿小留人吃饭,还庆幸今天有白米饭,给她挣了面子;“一个同乡的老妈妈,常喜欢来同阿小谈谈天,别的时候又走不开,又不愿总是叨扰人家,自己带了一篮子冷饭,诚诚心心爬了十一层楼上来。”

我从这情景一下子联想到曾经看过的一篇文章,《我家的外国沙发客》——“我发现你对老外不可虚让,你一让,他们准当真。有时候我自己做一点好吃的,本不想与他们分享,可是他们正赶在我准备吃的节骨眼上回来,我实在不好意思不客气一下,就习惯性地让一让:‘跟我一起吃一点吧。’‘啊,这太好了,谢谢你!’然后就一起吃了!他们有时候也说:‘我包里有一些巧克力,你想不想尝尝?’我说好啊,本以为他会给我一包,谁想到他掰了一块给我,剩下的又收起来了,原来真是只‘尝尝’。外国沙发客们不是绝对省钱的,他们只是不懂得虚客套而已。有好几位走的时候把他们质量很好厚衣服留下来,说是太热了,穿不上了……”

中国人在人际关系中有克己的一面,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所以拒绝索取,而又一向很客气,所以爱施与,但这种施与有时候又仅仅是因为客套而非出自真心,就会造成上面的尴尬。

中国人还比较含蓄,在阿小失言受到的窘迫时,老妈妈委婉地对失了面子的她给予体恤顾及,表现出一种中国式的厚道。

张爱玲认为中国人做人做得含蓄,通晓人情世故。所谓事情都是两面性的,既有积极的一面,也有消极的一面,宝玉说最讨厌“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句话,这一对联表达了儒家思想中的入世的一面,人们要懂得察言观色,要极尽应付之能事,《红楼梦》是反封建正统的思想的,对于真性情的宝黛来说,自然不喜欢应付,讨厌正统思想,所以一并全反了。其实,通晓人情世故也有它积极的一面,明白事理,掌握事实规律,恰当地处理事情,对别人负责,不光照顾到自己的情绪,让大家都觉得舒服不也是件乐事嘛。所以,跟那个哥儿达一比,爱玲更认同阿小一流的含蓄,因为这种含蓄是以克己为前提的。一种是利己,一种是利人。由此可见,爱玲一向标榜的自私是以不损害他人利益为前提的,即清楚,你来我往之间算得清清楚楚。

我不介入你的生活,你也别介入我的生活。张子静说,姐姐比较内向,不擅长交际。其实更多的应该是张爱玲怕麻烦。“两道眉毛紧紧皱着,永远皱着,表示的只是‘麻烦!麻烦!’而不是伤悲。”小说里写人与人之间的琐碎不厌其烦,但是如果把这些琐碎放到她的生活上来,她是倦于也懒于应付的,爱玲的时间是用于写作这种高级精神生活的。

她在《传奇》再版的话中这样说:“呵,出名要趁早呀,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快,快,迟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为什么来不及?因为她知道这个时代正在毁灭,还有更大的毁灭即将来临。这是一种颓败、衰朽、毁灭、悲凉的末世情绪,充满巨大的虚无感。所以,抓住一些实在的东西,寻找一些人生中永恒的东西,安放现世的生命成了张爱玲小说以及人生的主题。

张爱玲在香港大学留学时发奋读书,再加上以她的聪明揣摩出教授的心思,取得了好成绩,希望得到校方的奖学金资助,并能够到英国深造而已——文凭才是真正的财富,知识才是独立的力量,这是母亲黄素琼对张爱玲的教育。可是,香港沦陷,学校档案终被烧毁……

这种社会(战争)对个人苦心经营的蔑视,让她看到付出生命的一部分投和社会的个人奋斗的可悲前景。个人即使存心攀附迎合权力,把自己的“怯怯的愿望”“缩小又缩小”,到头来还是要被社会抛弃,也许“终归是要被打翻的”。所以,爱玲对社会所采取的是不信任态度。

如果说鲁迅在“铁屋中的呐喊”喊出的是绝望中反抗的声音,那么在张爱玲的内心世界里,无疑是唤起了在“铁屋子”里绝望无助的体验。《多少恨》里虞家茵看完电影,“一出玻璃门,马上像是天下大乱,人心惶惶。汽车把鼻子贴着地慢慢的一部一部开过来,车缝里另有许多人与轮子神出鬼没,惊天动地呐喊着,简直等于生死存亡的战斗,惨厉到滑稽的程度。在那挣扎的洪流之上,有路中央警亭上的两盏红绿灯,天色灰白,一朵红花一朵绿花寥落地开在天边。”

张爱玲并没有一句关于反抗、呐喊的文字,她的笔下只是关于人心惶惶的情景的体验。

《留情》中“敦凤独自坐在房里,蓦地静了下来。隔壁人家的电话铃远远地在响,寂静中,就像在耳边:‘噶儿铃……铃!……噶儿铃……铃!’一遍又一遍,不知怎么老是没人接。就像有千言万语要说说不出,焦急、恳求、迫切的戏剧。”人心即如此,纵有千言万语,更与何人说?最终无人可诉,“渐渐凄凉起来。连这边的房屋也显得像个空房子了。”心里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虚虚浮浮地缠绕着,就是落不了地。《留情》米先生也一样,不知道何去何从,在那里挪挪这个,摸摸那个——“高高一叠子紫檀面的碑帖,他把它齐了一齐,青玉印色盒子,冰纹笔筒,水盂,钥匙子,碰上去都是冷的;阴天,更显得家里的窗明几净。”阴天里有一种冷,连窗明几净也是一种冷。

有人说:“我们这一代人,在温暖、简单的家庭长大,受着一式的传统灌输教育,于是我们相信,生活的美好不在于它有多华丽多伟大,而在于它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稳妥。但是张爱玲却在不尽相同的故事里摧毁这简单的理想。”事实上,我们这一代人,也并没有得到看得见摸得着的稳妥,正如爱玲所说,“繁荣,气恼,为难,这是生命。”

再看《鸿鸾禧》的中国式婚宴,“其间更有无边无际的暗花北京地毯,脚踩上去,虚飘飘地踩不到花,像隔了一层什么。整个的花团锦簇的大房间是一个玻璃球,客人们都是小心翼翼顺着球面爬行的苍蝇,无法爬进去。”场面是熙攘的,色彩是绚丽的,然而却虚飘飘,在日后也只是一个瞬间的模糊影像,仿佛走在玻璃球上,让人产生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虚无感。

“她认为一个女人一生就只有这一个任性的时候,不能不尽量使用她的权利,因此看见什么买什么,来不及地买,心里有一种决撒的、悲凉的感觉,所以她的办嫁妆的悲哀并不完全是装出来的。”新娘子断没有人常说的那种喜悦,却是悲哀的,看见什么买什么,这似乎就是张爱玲在《小团圆》里说的“一撒把”的感觉,然而这一撒把表面上是痛快的,舒爽的,背地里却决撒的,悲凉的。

叔本华说,“这种虚无,表现在物的整个生存方式中,相对于时间、空间二者的无限性,人生则是有限的。时间乃一方式,在此方式之下,求生的意志——即自在之物,故常不灭——显示出它虽能努力,亦无效果;时间乃一主动力,将每一刹那间,我们所掌握的一切事物,都变为无,而丧失其所有的价值。”

如果这就是生命的本质,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苦苦挣扎,为什么还要追求所谓的爱和永远?张爱玲对世事洞悉明晰,所以不愤世,轮到自己时也心甘情愿做“糊涂”人。这糊涂让人看到些许希望。“葛薇龙有葛薇龙的快乐,白流苏有白流苏的收场,顾曼桢有顾曼桢的珍藏。这便是仅有的意义。”

鲁迅的中国式滑稽之所以比西方式讽刺幽默来的好,不仅因为这种滑稽的背后对人物厚道、有善意,更重要是能调笑本身代表着主体喜乐活泼的精神状态。张爱玲主张“编喜剧部分其实可以是随意的、不假思索的”喜剧原则。在《我看苏青》中她认为讽刺是带有青春期通病的作者对人性持否定态度的结果,故对笔下人物缺乏温情。所以她对她笔下的人物任意打趣而避开严肃的讽刺批判,这种态度和鲁迅有异曲同工之妙,其中不乏人道主义。

包括上面的《桂花蒸阿小悲秋》,阿小尽管被职业异化缺少反省,但相对于完全被近代化的合理主义异化的主人哥儿达而言,她的人性还是很充沛的。张爱玲不认为异化会使人性完全丧失,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正因为张爱玲对于中国女性悲剧命运的深刻理解,所以她对这群女人是怀着同情甚至偏爱的心情来描写。

止庵在《张有玲的残酷之美》里说:“《留情》里没有什么‘情’,同样《鸿鸾禧》里也没有什么‘禧’。整个小说,读来就是这样一种淡淡的悲哀。”爱玲的文字里渗透着虚无的末日情绪。

这种虚无的悲剧意识是许多作家所具备的,只是对于悲剧的超越、抗拒方式不同。

鲁迅认为梦醒了无路可走,人必然要被世界所异化,他反抗这种异化,是迎击虚无、毅然上路的“过客”“战士”。

周作人却说,人生好像一个死囚犯人,在朝着刑场走。他是自由境界,以一种宁静的态度面对虚无。

“鲁迅与周作人都是选择精神力量来超越虚无的悲剧。一个是尼采生命力量;一个是类似庄禅境界。”

张爱玲却是以世俗欲望的追求,来抗拒虚无。她牢牢地抓住世俗人生的爱欲、物质欲,来消解人生虚无的压力,很有及时行乐的味道。叔本华说,“把及时行乐当作最高的生活目的才是绝顶聪慧的。这样才是唯一的实在,其他一切皆不过是做做的游戏而已。”也即活在当下。这是目的论和过程论的区别。目的论者常常耽于目的的成败,忽略了人生旅途中的风景,所以缺少快乐,有的则是为了实现某种目的不择手段,比如刘邦;过程论者只注重生活的过程,今朝有酒今朝醉,比如李白,“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张爱玲之所以流行,是因为她这种世俗欲望在当今这个时代已经充分合理化,人生在世,原是镜花水月。又何必“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面对虚无,张爱玲喜欢用生活热情超越这一代人的苦难,她肯定了阿小求助于自身的生命力来完成她的生命之旅。即使在当时的乱世,追求物质,甚至于被社会伦理指责的放纵的恋爱,也因为可以使人增加对生活的爱悦不让人消沉下去,而有价值。

张爱玲喜欢苏青,就是因为苏青身上的这种生命力,她有一种生活热情,“苏青的作风里极少玩味人间的成份。”

张爱玲还欣赏炎樱,不仅是因其拥有和苏青一样的生活热情,而且是因为炎樱充满知性,有一种高昂的激情来批判身边僵化可笑的精神现象。

张爱玲侧面写过没有生命力的人物,《茉莉香片》中聂传庆的母亲冯碧落,为着一个苍白的,略微有点瘦削的美男子言子夜郁郁而终,“她不是笼子里的鸟。笼子里的鸟,开了笼,还会飞出来。她是绣在屏风上的鸟——悒郁的紫色缎子屏风上,织金云朵里的一只白鸟。年深月久了,羽毛暗了,霉了,给虫蛀了,死也还死在屏风上。”很中国式的比喻,美,死的美。不像泰戈尔的“死如秋叶之静美”,因为死之前,还有生如夏花之绚烂,而冯碧落,从来都没有生过,从来都没有绚烂过。她只在那无名的磨人的忧郁里,二十多年前的,绝望的爱里沉溺,“那就是爱——二十多年后,刀子生了锈了,然而还是刀。”她当年没有勇气走出这个家,之后又没有勇气走出她的爱情,也只能落得个“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的凄惨结局。

如果对生活充满热情,充满勇气,结果就算不美满,这坚持的姿势也是可悦目的。张爱玲说她并不喜欢“没出息,不干净,不愉快”的生活态度,但是,她写到的那些人,他们有什么不好都能够原谅,有时候还有喜受,就因为他们存在,他们是真的。

张爱玲的小说里从不写苏青,大概是因为苏青不够坏。她喜欢她的俗,连同自己也这样俗。

“姑姑常常说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的这一身俗骨!’她把我父母分析了一下,他们纵有缺点,好像都还不俗。有时候我疑心我的俗不过是避嫌疑,怕沾上了名士派;有时候又觉得是天生的俗。我自己为《倾城之恋》的戏写了篇宣传稿子,拟题目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浮起的是:‘倾心吐胆话倾城’,套的是‘苜蓿生涯话廿年’之类的题目,有一句非常时髦的,可是被我一学,就俗不可耐。”爱玲这一学,自己也觉得俗不可耐,然而乐呵呵地标榜自己这俗不可耐之举,倒显得可爱了。

而苏青的俗呢?爱玲说:“可是她的俗,常常有一种无意的隽逸,譬如今年过年之前,她一时钱不凑手,性急慌忙在大雪中坐了辆黄包车,载了一车的书,各处兜售,书又掉下来了,《结婚十年》龙凤贴式的封面纷纷滚在雪地里,那是一幅上品的图画。”这一段描写,俗中透露出多少雅趣啊!

炎樱买东西,付账的时候总要抹掉一些零头,甚至于在虹口,犹太人的商店里,她也这样做。她把皮包的内容兜底掏出来,说:“你看,没有了,真的,全在这儿了。还多下二十块钱,我们还要吃茶去呢。专为吃茶来的,原没有想到要买东西,后来看见你们这儿的货色实在好……”犹太女人微弱地抗议了一下:“二十块钱也不够你吃茶的……”

炎樱的一个朋友结婚,她去道贺,每人分到一片结婚蛋糕。他们说:“用纸包了放在枕头底下,是吉利的,你自己也可以早早出嫁。”炎樱说:“让我把它放在肚子里,把枕头放在肚子上面吧。”

所以,张爱玲,苏青,炎樱一流都是得生活真趣之人,不同于林徽因、黄素琼追求形式的偏激,不同于阿小、小艾这些底层人的卑贱,不同于林语堂、周作人、梁实秋雅士的清高,她们这才是湘云的“是真名士,自风流。”

春荣秋谢花折磨,昨富今贫人劳碌。这些伤春悲秋,争名夺利的事,与她们是不相干的。即便“终归是要被打翻的”,也要结结实实地活下去。

张爱玲总是恋恋于与苏青谈话,有一次,苏青走了之后,爱玲一个人站在黄昏的阳台上,想,“这是乱世。”晚烟里,上海的边疆微微起伏,虽没有山也像是层峦叠嶂。“我想到许多人的命运,连我在内的;有一种郁郁苍苍的身世之感。”

苏青说得没错,“女朋友至多只能够懂得,要是男朋友能够安慰。”繁华过后,剩下一个人的时候,总会生出这样空虚的感觉来。高智的人,再次陷入浩渺的虚无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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