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09:39:47 字数:7023 作者:月下

比喻是危险的,爱情源于一个比喻。

——昆德拉

豆瓣网上有人在问喜欢张爱玲小说中的哪个男子,很多人第一时间便想到范柳原,看下面的回复果然前三个都是范柳原,再往下看就有乔琪乔、沈世钧,最后竟有了夏宗豫和许叔惠。这个顺序可以看成爱情成长定律。

起初,总会被范柳原吸引,一个幽默狡猾的调情高手,这样的人往往会令你受伤,受过伤的人就想到了世钧,一个方方正正的男人,有人拿他和方鸿渐作比,其实他们两个相像的地方也就是一个被事物选择、被命运捉弄而已。方鸿渐比较可爱,但是我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世钧,有很多小说是这样的,配角会比主角更出彩,比如赵梓楣之于方鸿渐,许叔惠之于沈世钧。是的,我喜欢叔惠,温和又潇洒,如春风拂面,很适合做朋友,也仅仅是适合作朋友。假如你是一个有实力的女子,就会绕过世钧,去喜欢宗豫。你在伤害中沉淀,忽然有一天,就看到了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侧影,暗影里的面容有些忧郁却又似乎捉摸不定,吸烟,沉默,也有热情埋藏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路途上的男子,应该受过伤——

美艳如蛇蝎的人总不让人喜欢,即便一时的忘形也是本能欲望的驱使,最终,人们只喜欢有心有情的人,尽管他自己未必有心。就像安妮说的:“我们放弃一切捉摸不定、一切起承转合、一切攻心进退,简单相爱。”所以最终,我们会放弃范柳原而选择夏宗豫。当一个人不再以玩弄她人的心态处世的时候才代表真正的成熟,因为他开始自己肯定自己,不需要他人的确证,他最终找到了自己的价值,眼中不再有浮躁的繁华,安静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孤独却不感到寂寞。沉淀下来的东西是美的,性情、思想、气质、神情,甚至微笑。为了他所爱的女子,面不改色的接受她父亲的无理要求,心平气和地准备着改变妻子归来后尴尬处境。那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家茵却不能留下来和他一起担当,她不能面对这样混乱的局面,她不想让他在两难中失却镇定。

在散发着陈旧香水味的阴暗的房间里,宗豫感觉她的存在,终究无力执掌命运的转盘,那忧伤和绝望都带着压制的隐忍的沉闷。家茵提了来时的行李箱,在风里离开,就像来时一样,这形象正契合了宗豫的悲哀。一个单薄冷清的女孩子,那份倔强突显了她平凡形象中独特的性格(她让我想起木婉清)。很相衬的两个人,却徒留一声叹息。

深情、短暂、游移、不轻易相信,一旦爱了便是全部的真诚,爱情成了一个过程,这短暂的一瞬盖过那一生的庸碌(渴望燃烧便是渴望化为灰烬)。只要这一刻,即便明天死去,如果心如死灰,那么即使活一百年又有什么意思呢!

只是,你未必能遇上夏宗豫,即便遇上也不一定能在一起,他或许已经结婚了,即便他没有结婚,他或许恰巧不喜欢你这种类型——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想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唯有轻轻地问一声——哦,你也在这里?”

这个刚巧赶上是多么难,多么难!而且,后来还跟着错过。就像《雪山飞狐》中,袁紫衣错过了胡斐,胡斐错过了程灵素,有些错过就是一生,有些错过只是人生的一个阶段。张爱玲悲剧的主体意识体现为女性地位的丧失,所以女人总容易失意,在金庸小说中也是如此,男人的过错在日后可以挽回,胡斐又有了苗若兰,令狐冲又有了任盈盈;而女人一错就是一生,李秋水如是,李莫愁如是,程灵素如是。

人之生生世世就如一枝桃花,开了又开。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若干年后,总还有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时候,焉知此花非彼花,此人非彼人呢?人总是生生不息,情爱也一样。以程灵素的聪慧,也参不透这个理,因为程灵素不是男人。爱情对女人来说是生命的全部,对男人来说,只是生命的一小部分。爱情不是张爱玲的全部,但她也同样“自将萎谢”了,后来,她的才华已不复先前的凌厉,现在也有人说《小团圆》“通篇不易找到我曾称之为‘兀自燃烧的句子’”,也有人为之辩解“张爱玲虽不像年轻时那么锋芒毕露,沉稳之中照样机锋迭见,一语破的”。可是,这样的辩解是无力的,《怨女》是重复《金锁记》,繁简全凭一时的心情,完全没有《金锁记》的自然、得当,也没有那样惨烈的揪心;《少年同学都不贱》写得像提纲,去除琐碎的句子很容易看出她是失了耐心的,很好的一个主题,却没有写充分。

可见,不是爱情造就了张爱玲,不是胡兰成造就了张爱玲。

他的过去里没有我,

寂寂的流年,

深深的庭院,

空房里晒着太阳,

已经是古代的太阳了。

我要一直跑进去,

大喊:“我在这儿!

我在这儿呀!”

有人说上帝是公平的,所有的罪恶都会受到惩罚。那么,因失误而产生的罪恶呢?应该遭受怎么样的惩罚。因为你的失误,她的人生便只剩下了回忆。沈从文说:“假如一个人只剩下了回忆,那么可见得她的日子的悲凉。”《心经》里许峰仪说:“你把人家的心弄碎了,你要她去拾破烂,一小片一小片耐心地拾拼起来,像孩子们玩拼图游戏似的——也许拼个十年八年也拼不全。”

有些回忆是优雅的伤,有些回忆是耻辱的痛。他所带给她的是耻辱,是痛。可她始终不能像那个长发女郎一样做一个完美的复仇计划。因为那只是一个失误,失误对世人来说,是可以原谅的,正如“冤冤相报何时了”的中国传统观念。然而,懦弱不是滋生罪恶的温床嘛!我们尽情地鲁莽行事,然后说这是我们的失误;我们尽量的容忍懦弱,然后说这是我们的宽容……

《绝望主妇》里的一个女人白天出来骗人,晚上回去忏悔,周而复始,每次神父从屋里探头出来,叮嘱一句:“别再犯了。”她头也不回地笑嘻嘻地走了,忏悔已经变成她炫耀艳遇的机会。

而《今生今世》也成了胡兰成炫耀艳遇的机会。

张爱玲在《留情》里说:“生在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她小说里的意象是繁复的、绚丽的。大多在开篇就会出现一种颇有深意的意象,譬如《金锁记》里的三十年前的月亮,《封锁》里的一曲一伸的电车,《倾城之恋》里的伊伊呀呀的胡琴,《留情》里两段生命的炭火。

“他们家十一月里就生了火。小小的一个火盆,雪白的灰里窝着红炭。炭起初是树木,后来死了,现在,身子里通过红隐隐的火,又活过来,然而,活着,就快成灰了。它第一个生命是青绿色的,第二个是暗红的。火盆有炭气,丢了一只红枣到里面,红枣燃烧起来,发出腊八粥的甜香。炭的轻微的爆炸,淅沥淅沥,如同冰屑。”这炭火明着看是说这家生活优裕,可是张爱玲用一整段来叙说这炭火,自是有其更深的指向。炭火有两个生命历程,第一个是青绿色的,第二个是暗红的。像《留情》里敦凤的两段婚姻,“她第一个丈夫纵有千般不是,至少在人前不使她羞于承认那是她丈夫。他死的时候才二十五岁,窄窄的一张脸,眉清目秀的,笑起来一双眼睛不知有多坏!”虽然张爱玲在作品中没有明着说他待她怎样,但是人们也可以看得出来,她的第一个丈夫曾经让她很闹心,“就连后来事情已经定规了,她一个做了瘪三的小叔子还来敲诈,要去告诉米先生,她丈夫是害梅毒死的。当然是瞎说。不过仔细查考起来,他家的少爷们,哪一个没打过六零六。”但也是青春的,热烈的,是青绿色。而她的第二段婚姻,“他(米先生)连头带脸光光的,很齐整,像个三号配给面粉制的高桩馒头,郑重托在衬衫领上。”米先生可以给她安逸的可向亲朋炫耀的生活,但米先生的老态却时时让她感到自己情感的压抑与消亡,这段婚姻是暗红色的。“活着,就快成灰了。”

她的心乍暖却已凉。她不住地往回看,回忆着先前死去的丈夫,在米先生面前也不忌讳;而米先生呢,也记挂着原配的病症,想起他的妻快死了,他一生的大部分也跟着死了。

虽说往事如烟,情却断不了,残存的片断,只剩下了好。

你觉得你已经和过去告别,却发现难以抽身而出。

其实,《留情》未必真是情,留恋于过去只是对现今的不满,是一种无形中的反抗。他为了她的年轻貌美,她为了他的金钱地位。死灰一样的生活,然而也互相关心着,嘘寒问暖,吃着醋——她不喜欢他去原配太太那里,他不愿意她提起已故的丈夫。张爱玲说:“生在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然而,敦凤与米先生在回家的路上还是相爱着。”既然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那么,何苦不相爱呢?既然别人都是这样苦挨着,我们何必较这个真呢?

她笔下的人物不会较这个真,但是她会。

还以为性情相投,还以为相知相惜。“溺水三千,只取一瓢。”不过是个梦想而已。林妹妹终归也是一抔净土掩风流,何况爱玲遇到的只是个浊物胡兰成。

《红楼梦》里,唯有黛玉才是宝玉真正的知音。魂归离恨天又如何,宝钗出闺成大礼又如何,宝姐姐再美再会做人又如何,王夫人袭人撺掇欺骗又如何,以为生米煮成熟饭就没法子了吗?可宝黛二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才是他们的爱情。宝玉再迷失也会清醒,他终旧是要离开的。

“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对于理想主义的人来说,爱情不是感动。没有性情相投,没有心灵相吸,所得到不是爱情只是婚姻,宝玉挣脱了他的婚姻。可是世间人,这份虚伪的婚姻到底还要守多久?

宝黛之间的爱情是一种理想的爱情,就像小龙女和杨过,有着写意的美,可是这种理想的爱情在人世间少之又少,人间的爱情多的是张爱玲式的爱情,计较、算计、欺瞒、背叛,掺杂着太多世俗的目的。

《殷宝滟送花楼会》里的宝滟曾是张爱玲的同学,宝滟特意来找她,让她写写自己的故事。宝滟讲得凄凄艾艾,一边流眼泪,一边讲故事。那原来该是一个动人的故事,爱玲却从中捉出些许暇疵来,用一把冷冷的手术刀把这份动人剖开来看,不过是腹内全都草莽。

“宝滟常常应时按景给他们带点什么来,火腿、西瓜、代乳粉、小孩的绒线衫、她自己家里包用的裁缝,然而她从来不使他们感觉到被救济。她给他们带来的只有甜蜜、温暖、激励,一个美女子的好心。然而潜之夫妇两个时常吵架,潜之脾气暴躁,甚至要打人。”宝滟的介入激起罗潜芝生活中的那潭死水,可是她照旧来,照旧事不关己地关照他的家人,他也花心思笼络她。“有一种新的自由,跋扈的快乐。”谁也没想过退出,却还要装得无事人似的,网上有句话说:“男女之间是真的可以有纯友谊的只要一个打死不说一个装傻到底。”他们无法坚持到底,他们要用这分爱来填充自己的空虚,所以欲拒还迎。连眼泪都是一种装饰。

宝滟说:“爱玲,你得承认,凡是艺术家,都有点疯狂的。”

她用这样的怜惜的眼光看着我,使我很惶恐,微弱地笑着,什么都承认了。

爱玲在此幽默了一下。对宝滟像看着一个疯狂的艺术家一样充满怜惜的眼神报之以宽容的一笑。

宝滟和罗潜之的痛苦、哭泣,全都是因为他们自己,因为自己的担心、退缩而不能在一起。

爱玲问她为什么不试着喜欢别人。“我想像罗先生那样的人,内地大概有的。”爱玲说。宝滟微笑着,眼睛里却荒凉起来。可见,她是不能够喜欢别人了。爱玲又说:“他为什么不能够离婚呢?”

她又拿出小孩子的理由来:“他有三个小孩,小孩是无辜的,我不能让他们牺牲了一生的幸福吧?”

可痛惜的美丽日子使爱玲发急起来,遇到这样的事,我们也会发急起来,“可是宝滟,我自己就是离婚的人的小孩子,我可以告诉你,我小时候并不比别的小孩特别地不快乐。而且你即使样样都顾虑到小孩的快乐,他长大的时候或许也有许多别的缘故使他不快乐的。无论如何,现在你痛苦,他痛苦,这倒是真的。”

宝滟想了半天说:“不过你不知道,他就是离了婚,他那样有神经病的人,怎么能同他结婚呢?”她终于道出潜伏在心底的话,也许,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吧,因为不能够跟他在一起,她是这样悲伤,可是,一旦能够跟他在一起的话,她又未必真的愿意和他在一起,他心里也清楚吧。所以这样拖延着,痛苦着,仿佛只是为了延续这痛苦,仿佛只是为了保持这痛苦的矫情的姿势罢了。

有人说《胭脂扣》里的如花不是蝶,是的,如花怎么会是蝶呢,蝶是要双飞的。

李碧华说这便是爱情:“大概一千万人之中,才有一双梁祝,才可以化蝶。其他的只化为蛾、蟑螂、蚊子、苍蝇、金龟子……并不像想象中的美丽。”世间女子所追求的都是一样滑稽。

我忽然记起以前写下的一句话:“本以为要谱写一曲千古绝唱,到最后却是一棵小草。”

平凡的人,都是如此懦弱!有人说不再相信爱情就说明你已经成熟了,我想,这样的成熟未免悲哀,继而觉得毫无道理,真正的成熟不是不相信,而是看到了,接受了,然后理解了,最终不认同。她可以不坚持,但绝不会认同,然而,如果不坚持自己的信念,却又不认同正在同化的行为,那是不是生活在很矛盾的痛苦中了?

原来没有选择!

我们只好快乐或者委屈的化为蛾、蟑螂、蚊子、苍蝇、金龟子……

爱情要结束在最完美的时刻,要迅速且坚决,也许这样还可以免去那个不堪的尾巴,不至于在拖沓中让尴尬一点点显露出来。然而期间若是有了变故,拖延了结束,真实才会显现出来吧,经不起考验,真的经不起。

有些人问我是否相信爱情,我一直的回答:我相信爱情,只是不相信爱情会遍地开花。

又有人说就算是真正的爱情也不会长久,不是不能长久,只是爱的不对等,这个世界上很多事物都可以持平,只有感情做不到等价交换,所以在逐渐倾斜中的天秤上摔下来。

这世间,有理想的爱情,也有世俗的爱情,还有无奈的爱情。比如《飘》,没有人逼迫她去爱谁,可她偏爱错了人,当斯嘉丽最终看清自己的内心,她真正爱的人是瑞德,他却要走了,决绝地夺门而去。一切都来得太迟了。“Tommorrowisanotherday.”明天虽然又是新的一天,可是希望未必能成为现实,她的力量未必能够挽回爱人的心。羊都没了,再补牢又有什么用呢!张爱玲的小说中很少有这样看不清自己内心的人物,她们都太清醒,清醒得无奈,更是一种折磨。

《霸王别姬》是一段历史,世人都知道项羽和虞姬的故事。“当那叛军的领袖骑着天下闻名的乌骓马一阵暴风似的驰过的时候,江东的八千子弟总能够看到后面跟随着虞姬,那苍白、微笑的女人,紧紧控着马缰绳,淡绯色的织锦斗篷在风中鼓荡。”都只看到他们表面的可歌可泣,却没有人知道虞姬的心事,爱玲透过历史的尘埃看到了她微妙的心理。都说英雄配美人,可是美人也只是英雄的附庸,红颜易老,到了那个时候,“她要老了,于是他厌倦了她……她不再反射他照在她身上的光辉,她成了一个被蚀的明月,阴暗、忧愁、郁结,发狂。”这仿佛是中国女人在爱情上的宿命,越美的女人,越能感受迟暮的伤。没有人像杜拉斯一样幸运,“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尽管这句话是她那个中国情人说的。虞姬早早地看到了自己的命运,项王功成名就之日,也即是她领略窗子外面的月色、花香,和窗子里面的寂寞之时。想到这里她该是又厌恶又惧怕。

然而结局并不如她所料,项羽失败了。四面楚歌,她望着佩剑,曾希望他死在酣睡的美梦里,而不至于醒来听到将败的讯息。当然,她不会有勇气杀死他。

他醒来,要带她一起冲杀出去。她却拔剑自刎。她说:“我比较喜欢那样的收梢。”这句话他永远懂不了了。所有的过程都猜到了,却没猜到这结局,然而这结局她喜欢,她不用再惧怕了。

绝美,卑微,却又自私。

记得很多年以前在《小说月报》上读过一篇小说,他骑着白马从马贼手里救下了她,把她带回家,遭到家里人反对,他们再骑马在山上奔跑。她走到悬崖边,跳下去,留下一个绝美的微笑。在他面前死去,让他永远记得这个时刻。

这种爱情是惨烈的。

无论如何,张爱玲并不否定爱情,她只是把爱情摆放在人性弱点和现实的牵制下。在她看来,爱情脆弱无比,只能存在于恋人们的幻想中,一旦遭遇压力,最终是“好梦由来最易醒”。这种随缘触机式的感情流露,其结果自然就是和谁在一起阻力(外在压力)最小,谁就是“天成佳偶”了。

这样的处理方法对鸳鸯蝴蝶派绝对是极大的讽刺。“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真的是生死相许吗?那倒不见得。张爱玲笔下的爱情是残酷的,在她看来,美好的爱情只存在于童话中,梁祝可以化蝶,罗密欧与朱莉叶可以殉情。

胡兰成是一个悟性很高的听众,而且还不仅仅是听众,因为懂得,他的欣赏赞美之意就格外令张爱玲感到熨帖。与他接谈,她喜不自胜,以至于有时忍不住要说:“你怎这样聪明,上海话是敲敲头顶,脚板底也会响。”

懂得,比理解更高出一个层次。为什么智者寂寞,因为难得有人懂得他。而张爱玲却碰上一个懂她的人。《诗经》中这里也是“既见君子”,那里也是“邂逅相见”,她看了高兴,说:“怎么这样容易就见着了!”胡兰成的宠爱令她由欢喜生出恍惚之感,有时她禁不住只管问:“你的人是真的么?你和我这样在一起是真的吗?”

关于胡兰成和小周的事情,他说爱玲“糊涂得不知道妒忌”,事实上她不可能不介意。凑巧这期《天地》上有她的一篇《双声》,记她和炎樱的对谈,其中正说到了妒忌:“随便什么女人,男人稍微提到,说声好,听着总有点难过,不能每一趟都发脾气。而且发惯了脾气,他什么都不对你说了,就说不相干的,也存着戒心,弄得没有可谈的了。我想还是忍着的好。脾气是越纵容脾气越大。忍忍就好了。”也就是这一回,爱玲同炎樱以极理性、现实的态度谈到多妻主义。心理上她是无法接受的。她又说道:“如果另外的一个女人是你完全看不起的,那也是我们的自尊心所不能接受。结果也许你不得不努力地在她里面发现一些好处,使得你自己喜欢她。是有那样的心理的。当然,喜欢了之后,只有更敌视。”张爱玲是否也有“那样的心理”?她此时是不是也在忍?或者是要维护她高傲的自尊,或者是不愿毁了相聚的短暂时光,总之她没有追究,至少在表面上,两人还是一如既往。

“现在还是清如水,明如镜的秋天,我应当是快乐的。”这是张爱玲对恋爱的理解。有今日的良辰美景,也有未来的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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