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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自欺:我爱你跟你无关
更新时间:2026-01-17 09:42:46 字数:5602 作者:月下

我在想,人们总是在写世界的死尸,同样,总是在写爱情的死尸。

——杜拉斯

张爱玲说:“有美的身体,以身体悦人;有美的思想,以思想悦人,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分别。”

网络上有人在骂,稍微有点良知的女人都不会同意这句话。范柳原说流苏,你或者以为婚姻不过是长期的卖淫。哪个女人都不想听到这样的话,可是,不是为了爱情而是为了饭票结婚的女子,跟青楼女子又有什么区别?世人就这么喜欢自欺,为自己的行为安上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再说说青楼女子吧,中国传统小说总脱不了几个模式,被外界所迫,不得已。或为家庭生计,或因从小被卖,或者为了卖身葬父、卖身救兄之类的义举。

《沉香屑:第一炉香》却反其道而行,把一个“少女堕落”的老掉牙的故事注入新意——为爱情堕落。在通俗小说的外衣下,包藏着对现代人生的悲剧性理解。张爱玲的小说里没有童话,她硬是把结痂的伤口,剥划出淋漓的鲜血。没有一般读者的预期,没有忽然出现白马王子的救援,没有任何强迫,是葛薇龙自己,自然而然地、清醒地让自己堕落了。读到最后,我们被惊醒,才恍然大悟,葛薇龙的故事不是偶然,而是每个时代中人性的一个噩梦。

葛薇龙本来只是想暂住姑妈家,完成在香港的学业,可是她经不住整柜衣服的诱惑,梦里都在试衣服——姑妈梁太太把她带入自己一手营造的社交圈——不过是她不甘寂寞、情欲旺盛的,用来招蜂引蝶的淫窟——薇龙开始有了展示这些衣服的机会。她替姑妈应付这些男人,慢慢地对唱诗班里的大学生卢兆麟产生了好感。可是,一刹那的工夫,卢兆麟就成了姑妈的裙下之臣,她又气又恨,正在此时,乔琪乔出现了——

“(乔琪乔)在那黑压压的眉毛与睫毛底下,眼睛像风吹过的早稻田,时而露出稻子下的水的青光,一闪,又暗了下去了。人是高个子,也生得停匀,可是身上衣服穿得那么服帖、随便,使人忘记了他的身体的存在。和他一比,卢兆麟显得粗蠢了许多。”

薇龙对他另眼相看,不仅仅是他长得这样美,而是,在众多好色无厌之徒中,他是唯一一个逃脱了梁太太魔力的男人。梁太太被这个乔琪耍过一次,又碍于情面,不能把他赶走。他就大摇大摆地走进他们的宴会。用人睨儿说这人一大堆的缺点,告诫薇龙不要招惹他,可他偏来招惹她。

他略微一用脑子的时候,总喜欢把脸埋在臂弯里,这个动作引起薇龙一种近于母性爱的反应。

“他对她说了许多温柔的话,但是他始终没吐过一个字说他爱她。现在她明白了,乔琪是爱她的。当然,他的爱和她的爱有不同的方式——当然,他爱她不过是方才那一刹那。——可是她自处这么卑下,她很容易地就满足了……她伏在栏杆上,学着乔琪,把头枕在胳膊弯里,那感觉又来了,无数小小的冷冷的快乐,像金铃一般在她的身体的每一部分摇头。”

这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想法,她以为这样就好了,是因为她没有感受过他再喜欢别人的情景,当睇睇和乔琪一起出来的时候,她就承受不住了。她拿着手帕子甩睇睇,和领一个下人乱发起脾气来。她以为自己只要那一点,稍稍一考验真相就出来了。她爱他,就要他的全部,看不得他和别的女人温存。薇龙式的爱是莫名其妙的,是明明知道真相却仍决心孤注一掷的天真行为。她爱乔琪乔,须得是真爱,他对她不认真,她学不来,她只能对他认真。“她为了乔琪,已经完全丧失了自信心,她不能够应付任何人。乔琪一天不爱她,她一天在他的势力下。她明明知道乔琪不过是一个极普通的浪子,没有什么可怕,可怕是他引起的她那不可理喻的蛮暴的热情。”

乔琪说:“你不知道,我就爱看你姑妈发慌。她是难得发慌的。一个女人,太镇静过分了,四平八稳的,那就欠可爱。”薇龙是容易着慌,可是她这点可爱根本不能拴住他不羁的心。这个十足的拜金主义者,他很会调情,却哪里知道情为何物。梁太太为了留住薇龙,跟乔琪再三计议,商定乔琪跟薇龙结婚,薇龙继续给他们赚钱。

青楼里妓女多了,有些为了家庭生计,有些因为没条件工作——在那样的社会——大多没别的出路,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一个依靠,把自己赎出去。曼璐就找了祝鸿才,而薇龙,恰相反,她有父母,虽然算不上多么富裕却也是小康之家,她也不像流苏没读过几年书——她读了大学——

“乔琪迫着她问道:‘我从来没对你说过谎,是不是?’薇龙叹了一口气道:‘从来没有。你明明知道一句小小的谎可以使我多么快乐,但是──不!你懒得操心。’乔琪笑道:‘你也用不着我来编谎给你听。你自己会哄自己。总有一天,你不得不承认我是多么可鄙的一个人。那时候,你也要懊悔你为我牺牲了这许多!一气,就把我杀了,也说不定!我简直害怕!’薇龙笑道:‘我爱你,关你什么事,千怪万怪,也怪不到你身上去。’”

——所以,那些人都是迫不得已,她是自甘堕落。她心里清醒的很,他不爱她,都懒得编个谎言哄哄她,他和梁太太只是想让她给他们赚更多的钱。这个自己都认为自己可鄙的男人,她却爱得死去活来,不管不顾。

她说:“我没有钱,但是……我可以赚钱……怎么见得我不能赚钱?我并没问司徒协开口要什么,他就给了我那只手镯。”其实,当初她对司徒协是乱推乱搡的,仿佛金钢钻要咬手似的。那时候,她是有自己的立场的,也曾挣扎着做回一个清清白白女孩,她努力自拔,甚至想回上海父母家里去,可是最终没有经住乔琪那副让人又怜又爱的凄楚模样。

梁太太说“你别以为一个人长的有几分姿色,会讲两句场面上的话,又会唱两句英文歌,就有人情情愿愿的大把地送钱给你花。我同你是自家人,说句不客气的话,你这个人呀,脸又嫩,心又软,脾气又大,又没有决断,而且一来就动了真感情,根本不是这一流的人才。”

不错,薇龙是个自尊心强,心地善良,有点虚荣心,又有点偏执倔强的女孩,容易动感情,像时下大多数普通的女孩一样。可是,她却羊入虎口,深陷泥潭,还动了感情。动什么也别动感情,梁太太一直恪守着这个底线。可是薇龙阻止不了自己对乔琪乔蛮暴的感情。

薇龙道:“你让我慢慢地学呀!”

至此,她终于完成最终的堕落。

薇龙的堕落是水到渠成的事,一点不突兀,先是衣服的挑逗,再是宴会上的音乐,纸醉金迷的奢华。在那样一个环境里,任是哪个普通女孩子都很难保持自己的个性,不被诱惑。多的是近墨者黑,少的是出污泥而不染。

女人,很容易在爱情面前失败。爱情让一切女子皆变得卑微。张爱玲说,“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张爱玲让葛薇龙一直清醒着,这就是《沉香屑:第一炉香》这篇小说最残忍的地方。

在一帮水兵把她当成妓女时,乔琪说“他们把你当成什么人了”的时候,薇龙自己说:“本来吗,我跟她们有什么分别?”乔琪一只手管住轮盘,一只手掩住她的嘴道:“你再胡说——”薇龙笑着告饶道:“好了好了!我承认我说错了话。怎么没有分别呢?她们是不得已,我是自愿的!”

“他(乔琪乔)把自由的那只手摸出香烟夹子和打火机来,烟卷儿衔在嘴里,点上火。火光一亮,在那凛冽的寒夜里,他的嘴上仿佛开了一朵橙红色的花,花立时谢了,又是寒冷与黑暗……”

有人说这橙红色的花象征了薇龙的命运,昙花一现。我觉得因为是乔琪嘴上开的花,应该是隐喻乔琪自己的内心。听了薇龙这句清醒得冷得刺骨的话,他不由得有些震动,然而这份震动是短暂的,立时没了,他又归入花花公子的行列。“深情是我担不起的重担,情话只是偶然兑现的谎言。”前面的路,无论是对于葛薇龙,还是乔琪乔,甚至梁太太,都是寒冷与黑暗。所有表面的快乐都是自以为,或多或少都有薇龙式心理:自己哄自己,这是一种心理调整,像佟振保一样,“纵然他遇到的事不是尽合理想的,给他心问口,口问心,几下子一调理,也就变得仿佛理想化了,万物各得其所。”对薇龙来说,虽然没有理想化,也算是合理化了。处于恋爱中的女人,总是这样,为对方找借口,给自己一个原谅他的理由。

《小团圆》中的盛九莉写的那几句诗也是这个意思。

雨声潺潺,就像住在溪边。我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

人大都喜欢自欺,这倒也罢了,可是有些人却还欺人,他们用自己的无知杀死别人。《沉香屑:第二炉香》里,接受密秋儿太太修道院式的禁欲主义教育的两姐妹,表面上天真、纯洁,而骨子里却是无知、愚蠢。靡丽笙说自己的丈夫是禽兽,结果害死了丈夫,而愫细也在新婚之夜逃跑,最后毁了罗杰。“水沸了,他把水壶移过一边去,煤气的火光,像一朵硕大的黑心的蓝菊花,细长的花瓣向里拳曲着,他把火渐渐地关小了,花瓣子渐渐地短了,短了,快没有了,只剩下一圈整齐的小蓝牙齿,但是在完全消灭之前,突然向外一扑,伸为一两寸长的尖利的獠牙,只一刹那,就‘啪’地一炸,化为乌有。”那一圈整齐的美丽的小蓝牙,突然向外一扑,伸为一两寸长的尖利的獠牙,恐怖,具有毁灭性。罗杰用煤气自杀。

愫细对整件事的过程浑然不觉——她只“笑了一笑”。

傅雷曾这样评价她的作品:“毫无疑问,《金锁记》是张女士截止目前为止的最完美之作,颇有《狂人日记》中某些故事的风味。”以傅雷一贯严谨的治学态度,他的评价无疑是中肯的、客观的。他在张爱玲刚刚引起文坛注意之际就看到了两者之间存在的联系。当代的一些学者认为:“如果说,鲁迅毕生致力于国民的批判,是对民族文化心理建构的一个贡献;那么张对女性意识里‘女性原罪’意识的展露和批判,则是张爱玲对民族文化心理建构的一个补充,是对女性意识的进化和发展的一个贡献……此外,二者在主体悲剧意识上也具有相似的原则立场。如果说鲁迅的悲剧意识在主体性原则上体现为‘孤独英雄’的悲剧命运,那么张的悲剧主体意识则体现为女性地位的丧失。”

可见,二者在文化上是有着相似性和承继性的,而不是那篇网文所说的高下立见的互相排斥。

回到自欺,《色,戒》里的王佳芝也属此种类型。“这个人是真的爱我的。”凭一枚钻戒,她做出这样的判断,什么革命什么初衷统统抛到脑后。看了李安的电影,恍惚记得张爱玲的小说不是这个样子,回头重读,原来全篇只有一句点题,而且还是犹疑不定的口气:“通往男人的心通过胃,通往女人的心通过阴道。”有人说张爱玲不擅长写这种题材,还是李安把《色,戒》的实质发挥到极致,我们可以从这里看出张爱玲和杜拉斯的区别。与其说杜拉斯是一个对小说掌控能力很强的人,不如说她是一个对情欲掌控能力很强的人,她一生所追求的是情欲,而不是爱情,就像她在自传性小说《情人》里说的,她当时对那个中国男人根本没有爱情,有的只是对金钱的和性爱的欲望。尽管她也曾说,爱情不是一饭一蔬,肌肤之亲,可她确确实实践着情欲之殇,不厌其烦地描写她浓烈的欲望。她自己也说,“如果不是一个作家,我将是一个妓女。”而张爱玲是一个真正的作家,她倾向于爱情,尽管写妓女,但写得仍旧是妓女的情,而非她们的欲。除了《金锁记》中的曹七巧,即使那样一个被欲望折磨的女人,也没有直接的描写,而是运用象征、隐喻多种色彩绚丽的修辞来表现。

《色,戒》中的王佳芝也是自己哄了自己,以为易先生爱上了她。他当然没有爱上她,像所有贪婪的男人一样,他对她只是占有欲,猎人与猎物的关系。易先生恩将仇报杀了王佳芝,还自诩为男子汉大丈夫。起先要他同去首饰店,分明是要敲他一记。他“有点悲哀。本来以为想不到中年以后还有这样的奇遇。……不让他自我陶醉一下,不免怃然”。

此后她捉放曹放走了他。他更可以“自我陶醉”了。

“他对战局并不乐观。知道他将来怎样?得一知己,死而无憾。他觉得她的影子会永远依傍他,安慰他。虽然她恨他,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她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有些人以为占有就是爱,我认为爱情是无私的,而占有是自私的,卡佛的小说《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谈论什么》就是在讨论爱情,其中特芮说:“在梅尔之前和她住在一起的那个男人非常爱她,爱到想杀死她。”梅尔说:“别犯傻了,那不是爱,我不知道该说那是什么,但绝对不是爱情。”

故事的结局也没有讨论出结果。那个男人对特芮,应该是占有,而非爱情。爱情里有占有的成分,但只有占有的感情不是爱情。就像猎人喜欢吃野兔,但他不是爱上了那只兔子。

胡兰成在香港时买了贝多芬的唱片来听,听后不喜,但不敢说音乐不好,因为贝多芬被尊为乐圣,他只能怪自家水平低,把唱片拿来一遍遍硬着头皮下功夫听,必要听出道道,做文化人身份的证明。张爱玲坦言她不喜,不仅贝多芬,西洋隆重的东西如交响乐、壁画、悲剧,她都不喜,举世公认的大作家莎士比亚、歌德、雨果,她都说不好,而且是理直气壮的不喜不好。达·芬奇、拉斐尔、米开朗基罗这些古典大家的画册,她也是一页一页不停地翻过,看到塞尚画中那些小奸小坏的人物,她却要细加玩味。胡兰成素不敢对权威质疑,有一次竟大着胆子说出《红楼梦》《西游记》胜过《战争与和平》或《浮士德》,大约是受了张爱玲那种百无禁忌的态度的鼓舞,自以为是冒了天下之大不韪,而爱玲却只是很平常地说:“当然是《红楼梦》《西游记》好。”

胡兰成后来悟出张爱玲理性原也简单,她的理性就是情感,情感就是理性,二者打成一片,底子就是“不自欺”——忠实于自己。她写作为人行事都是如此。历来读书人耻于言钱,恐沾了铜臭味,张爱玲却声称只知钱的好处,不知钱的坏,为何不爱。文人雅士都对小市民表示鄙薄不屑,张爱玲则认同小市民,对那些被视为垃圾的小报、章回小说读得津津有味,而且理直气壮。文人的另一标志是多愁善感,但她才不要这样的做作。胡兰成因与妻子离异,终觉可伤,那一天到她处面上有泪,张爱玲却不肯勉强自己,不陪他落泪,也不为言宽解,她不同情就是不同情。

张爱玲的百无禁忌使胡兰成得了解脱,以至于他要说:“我在爱玲这里,是重新看见了我自己与天地万物。”

胡兰成时常发一通议论过后想想不对,便告张爱玲:“照你的样子就好,请不要受我的影响。”爱玲笑答:“你放心,我不依的还是不依,虽然不依,还是爱听。”爱玲就是这样清洁的不染尘埃,一派内省内倾,她的理性让她决不至自欺欺人。热恋中的张爱玲是欢悦的,但作为才女,她需要的不是一位导师,而是一个能欣赏她、懂得她的知音,一个爱惜她、保护她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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