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09:32:23 字数:11862 作者:月下

但是由于旧病更甚,翁医治更频,他又作为老友劝慰,在我家长住不归,年长日久,遂委身矣。但我向他约法三章:“不许他抛弃发妻,我们不正式结婚。”我对翁其实并无爱情,只有感情。

——陆小曼评翁瑞午

更是同好

虽说占有欲是爱情的一部分,但是只剩下了占有欲,那就不是爱情了。追求小曼的人众多,但多是爱慕虚荣,贪图她的美貌、才气,尤其是风光,只是想得到她,却少有切实的关心和照顾。除了徐志摩,那些道貌岸然的君子嘴上说说,行动总迟缓,有点叶公好龙的味道,毕竟小曼不是家常女子,挥霍、娇柔、不好养。徐志摩爱小曼,却总是跟她赌气,他要改掉她所有的坏习惯,把她打造成心目中的女神,管头管脚,所以小曼心里不舒服,不符合志摩的心意,志摩也不舒服,于是大爱又大吵。倒是翁瑞午更适合做小曼生活上的伴侣,无声无息却始终陪在身边,陪她唱戏,逛赌场,她喜欢字画就频频献来,她身体疼痛他还有一手极好的按摩功夫……

翁瑞午是世家子弟,做着房地产生意,他会唱京戏、昆曲,会画画,还懂得鉴赏古董,看他做的这些事情没个正形,与徐志摩没法比,顶多算个文化掮客,所以被胡适称为“自负风雅的俗子”。翁瑞午很有点纨绔子弟的味道,爱玩,做事都以随性的态度,不愠不火,不紧不慢。他的深情也是细水长流,能穿山石。所以终归得到了小曼的回报,拂了众望。小曼对他唯有感激,有不舍。

翁瑞午的父亲翁印若是清朝书法家、政治家翁同龢的门生,翁印若以画名世,翁瑞午从小随父亲学过画。又因体弱多病,拜丁凤山为师学习推拿。丁凤山的师父是慈禧太后的御医李鉴臣,还是少林的高手,瑞午一脉相承,不但医术高明,还有“一指禅”的功夫。这种功夫没有三年是练不成的,第一年练习点大钟,要把大钟点停;第二年练点蜡烛,要在一丈开外把蜡烛点灭;第三年练点灯笼,即是把灯笼内的蜡烛点灭。他狠下过一番苦功,原是为了强身健体,没想到后来还有这个机缘。小曼天生体弱,再加上日夜颠倒、挑食纵食的坏习惯,更加损坏了身体,患有哮喘、胃病,心脏也不好,天天吃着药。志摩日记中说:“曼的身体最叫我愁。一天二十四小时,她没有小半天完全舒服,我没有小半天完全定心。”志摩遍访名医,医不见效,好友江小鹣就把这个表弟介绍给了徐、陆。

徐志摩请翁瑞午来替小曼推拿,没想到立即见效,每次推拿之后小曼病痛大减。病痛得到缓和,小曼脾气就好,志摩对瑞午非常感激。后来有人说闲话,瑞午理直气壮地说:“我到那里,是徐志摩请去的。”

翁瑞午生性淡然、平和,风趣、活络,尤其与小曼趣味相同,都喜欢玩,喜欢字画,喜欢唱戏。他时时赠小曼名画,渐渐博得她的欢心。

陆小曼好戏,对戏极有研究,这全都靠她自己钻研。她擅长京剧、昆曲,还能演皮黄。有些阔太太为募捐赈灾义演,小曼也参加。有一次,她演了昆曲《思凡》,与唐瑛合演了《拾画叫画》,又与江小鹣、李小虞合演了压轴戏《汾河湾》。大家都觉得小曼演的《思凡》中的小尼姑“扮相果然美妙,嗓音更是清晰动听,台步和做工,都出于自然,伊的表情,亦能达到妙处”。周瘦鹃专门写文章赞叹:

“要是召集了普天下的比丘,齐来领略小曼女士的曼唱,我知道伊们也一定扯了袈裟、埋了藏经、弃了木鱼、丢了铙钹,纷纷下山去寻那年少哥哥咧。像这样的唱和演,才当得上神化二字,才值得我们的欢喜赞叹。”

为了爱好,为了民族心(慰劳北伐前敌兵士而义演),小曼不再是卧榻上的又娇又病的小姐,她在酷暑中拼命地排练,有时候头晕目眩,吊眉都让她觉得要呕吐了,但还是坚持。志摩虽心疼,也不得不称赞小曼是这次义演中除唐瑛外“最卖力气”的一个。可见小曼是能吃苦的,何况演戏并不是容易的事,要字正腔圆,一挥袖、一迈步都要谨慎小心,恰到好处。这些除了天资,除了对戏曲本身的理解和领悟,更得刻苦研习演练才能得。

陆小曼演戏,有时候也拉上徐志摩,他是老大的不情愿,曾在日记里抱怨道:“我想在冬至节独自到一个偏僻的教堂里去听几折圣诞的和歌,但我却穿上了臃肿的袍服上舞台去串演不自在的‘腐戏’。我想在霜浓月淡的冬夜独自写几行从性灵暖处来的诗句,但我却跟着人们到涂蜡的跳舞厅去艳羡仕女们发金光的鞋袜。”

瑞午则不同,他拜名师学京剧与昆曲。曾因为身材高大,攻旦角的时候,屈腿走台步,平时在双膝间夹铜板子走场子,虽好玩但也是其痴好。有人说玩物丧志,但玩到一定的水准也不由得让人心生敬佩。翁瑞午在艺术上的天资,未必比志摩差,只是他的兴趣不在此。世间事,各有各的标准,只要从心本愿就是好的,这个理想比那个就高尚吗?谁又比谁更高贵呢?贾宝玉不懂仕途经济,被某些人斥为不求上进,而另外一些人不正是喜欢他这跳脱出禄蠹凡尘嘛!

记得有个电视剧《万凰之王》中,顾全大局、沉稳仁慈的哥哥做了皇帝,弟弟一直恋着的女子成了皇后。哥哥看起来重情重义,却不顾皇后,把守寡的嫂子纳成妃子,之后又厌倦了,又想把身边的丫环纳成妃子……弟弟嬉笑怒骂,全为那份隐而不能发的爱情,最后为爱情而死,最终我们会觉得玩世不恭的弟弟更可爱吧。玩世不恭是一种叛逆,徐志摩、胡适等人都是在主流文化里浮沉的人,而翁瑞午则是随性地活着,外界的评价和眼光于他是不当一回事的,爱一个人就爱她的本身。志摩、胡适等人就像那个哥哥,当小曼不符合他们心目中的女神形象时,他们就焦急了,甚至动摇了。

纵有光华万丈,不如贴心小棉袄,说起来翁瑞午更适合陆小曼。

江小鹣初办天马会,叫陆小曼去演戏,戏名叫《玉堂春》,小曼就让志摩去配戏,演王金龙。志摩连连摆手说不行,他说自己不会唱京剧,更何况演主角,小曼就说那你就演一个角色,“这是瑞午他们和我一起商量的,一定要拖你这个大诗人去,也是给小鹣的天马会撑个门面”。为了给朋友捧场,也为了满足小曼的请求,徐志摩勉为其难去演了个红袍。在外人看来他们是伉俪同好,这对玉人的乐趣必较常人更胜一筹。

1927年12月7日,《玉堂春·三堂会审》作为压轴戏在上海夏令匹克戏院上演了。由陆小曼、翁瑞午、江小鹣、徐志摩来演,志摩很不情愿地坐在桌后,他穿着靴子的脚总是不由自主地伸到桌帏外面,引得观众哄堂大笑。陆小曼则演得好,一声“带犯人”,一个女声“苦啊”从台侧传来,小曼的声音温婉动人。剧中苏三上堂跪见按院大臣王金龙时,王金龙乍见犯妇原来是旧情人,头晕得不能理案了。当即苏三被带下去,王金龙则由请来的医生诊治,此医生照例是个哑巴,诊毕即下。但是那一晚上演医生的是漫画家张光宇,他先在台下问陈巨来:“我做这丑角,可否有法子引座客哄堂一笑吗?”陈出主意说:“有、有,但哑巴须破例开口,只要诊毕后,对两个配角说‘格格病奴看勿来格,要请推拿医生来看哉’。”张光宇在台上果然如此说了,观众哄堂大笑,一出悲剧变成闹剧。

“推拿医生”自然指的是翁瑞午,人们开这种玩笑,也见出小曼与瑞午已经走得很近。翁瑞午经常来串门,他们还相约去登山游湖。在杭州游了三潭印月、北山、玉泉、灵隐等地,小曼的兴致非常高,“雨注不停,曼颇不馁”,冒雨赏景。不但有亲密爱人,还有舒心朋友在侧,小曼当然有兴致。

后来,徐志摩去了北京,托翁瑞午照顾小曼,瑞午更成了他们家的常客。有人写文章记载:“他为小曼推拿,真是手到病除。于是,翁和陆之间常有罗襦半解、妙手抚摩的机会。”

有一天,小曼问瑞午:“瑞午,你给我按摩确实有效,但你总不可能时时刻刻在我身边啊,在你不在的时候万一我发病的话,你有什么办法呢?”翁瑞午想了想,说:“吸鸦片。”小曼一听这个馊主意就骂他害人,但是看他吸得津津有味,不由得吸上了,真是百病全消,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之后两人常在客厅里烟榻上隔灯并枕,吞云吐雾。

小曼后来跟王映霞说:“我是多愁善病的人,患有心脏病和严重的神经衰弱,一天总有小半天或大半天不舒服,不是这里痛,就是那里痒,有时竟会昏迷过去,不省人事。喝人参汤,没有用,吃补品,没有用。瑞午劝我吸几口鸦片烟,说来真神奇,吸上几口就精神抖擞,百病全消。”

外人颇有微词,但是徐志摩却开脱道:“夫妇的关系是爱,朋友的关系是情,罗襦半解,妙手摩挲,这是医病;芙蓉对枕,吐雾吞云,最多只能谈情,不能做爱。所以男女之间,最规矩、最清白是烟榻,最暧昧、最嘈杂的是打牌。”志摩如此说,别人还能说什么呢?陆小曼的病是非常痛苦的,志摩是知道的。陆小曼的表妹吴锦曾回忆说:“徐志摩死后,我和陆小曼生活在一起,就由我帮她用香油灌肠才得以排便。当时香油紧缺,为了少排便、少麻烦,她尽量节制饮食,其中的苦绝非三言两语就能讲清的。”所以翁瑞午按摩,小曼吸鸦片都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开始的。

小报影射

12月17日,《玉堂春》上演不久,《福尔摩斯》小报刊出了署名“屁哲”的文章——《伍大姐按摩得腻友》,一看标题就很下流,其实这个小报专载大报不敢载的“社会秘闻”。

诗哲余心麻,和交际明星伍大姐的结合,人家都说他们一对新人物,两件旧家生。原来心麻未娶大姐以前,早有一位夫人,是弓叔衡的妹子,后来心麻到法国,就把她休弃。心麻的老子,却于心不忍,留那媳妇在家里,自己享用。心麻法国回来,便在交际场中,认识了伍大姐,伍大姐果然生得又娇小,又曼妙,出落得大人一般。不过她遇见心麻以前,早已和一位雄赳赳的军官,一度结合过了。所以当一对新人物定情之夕,彼此难免生旧家伙之叹。然而家伙虽旧,假使相配,也还像新的一般,不致生出意外。无如伍大姐曾经沧海,她家伙也似沧海一般。心麻书生本色,一粒粟似的家伙,投在沧海里,正是漫无边际。因此大姐不得不舍诸他求,始初遇见一位叫做大鹏的,小试之下,也未能十分当意,芳心中未免忧郁万分,镇日价多愁多病似的,睡在寓里纳闷,心麻劝她,她只不理会。后来有人介绍一位按摩家,叫做洪祥甲的,替她按摩。祥甲吩咐大姐躺在沙发里,大姐只穿一身蝉翼轻纱的衫裤,乳峰高耸,小腹微隆,姿态十分动人,祥甲揎袖捋臂,徐徐地替大姐按摩,一摩而血脉和,再摩而精神爽,三摩则百节百骨奇痒难搔。那时大姐觉得从未有这般舒适,不禁星眼微饧,妙姿渐热,祥甲那里肯舍,推心置腹,渐渐及于至善之地,放出平生绝技来,在那浅草公园之旁,轻摇、侧拍、缓拿、徐捶,直使大姐一缕芳魂,悠悠出舍。此时祥甲,也有些儿不能自持,忙从腰间挖出一枝短笛来,作无腔之吹,其声呜呜然,啧啧然,吹不多时,大姐芳魂,果然醒来,不禁拍桌叹为妙奏。从此以后,大姐非祥甲在旁吹笛不欢,久而久之,大姐也能吹笛,吹笛而外,并进而为歌剧,居然有声于时,一时沪上举行海狗大会串,大姐登台献技,配角便是她名义上丈夫余心麻,和两位腻友:汪大鹏、洪祥甲。大姐在戏台上装出娇怯的姿态来,发出凄惋的声调来,直使两位腻友,心摇神荡,惟独余心麻无动于衷。原来心麻的一颗心,早已麻木不仁了。时台下有一位看客,叫做乃翁的,送他们一首歪诗道:诗哲当台坐,星光三处分,暂抛金屋爱,来演玉堂春。

明眼人一看便知:余心麻是徐志摩,伍大姐是陆小曼,汪大鹏是江小鹣,洪祥甲是翁瑞午,海狗会是天马会。这篇文章非常猥琐,有色情目的,也有无事生非的造谣乐趣。

徐志摩看了非常苦恼,虽说是恶意中伤,但交往、演戏件件是实。他表面上大度,说丈夫不应该禁止妻子交朋友,男女的情爱是各有区分的,可是作为一个爱妻子的丈夫,他也有怀疑和猜忌,内心是十分痛苦混乱的。陆小曼看了这篇文章也十分气愤,临时法院以攸关风化为名处罚示儆,但是志摩夫妇、江小鹣、翁瑞午四人觉得处罚太轻了,就请律师向法院提起刑事诉讼,起诉《福尔摩斯》小报的编辑吴微雨和平襟亚。

1928年1月11日,法庭公开审理此案,主审法官是周先觉,旁听的大多是文艺界的人物。

先是双方律师辩论,原告律师董则民说,被告自登载这篇文章以来,因其伤风败俗捕房提起公诉,虽已处罚,但是此案情节与以往不同,不能适用一案不得两控的原则,所以被破坏名誉之人仍有控诉的权利。

经查证比较,这篇文章中的余心麻即是影射徐志摩,伍大姐影射陆小曼,汪大鹏影射江小鹣,海狗会影射天马会,再将天马会的剧目单与上述人名核对,也过于巧合,免不了让人心领神会、对号入座,连累本案各位原告。被告公然侮辱伤害四位合法公民,应受刑事处分,请予按刑律三百六十条办理。

被告没有出庭,由詹纪凤、陈则民两位律师代理出庭辩护。

詹律师以被告人已经被捕房公诉,处罚过了,而且刑事诉讼条例三百四十条第二项规定,同一事件不得向同一法院再度控诉,所以请求驳回原告之起诉。这是本案的先决问题,根本没必要再审下去了。原告律师必须先解决其起诉是否合法,再谈本案之内容,现在根本谈不到实际法律运用的程度,诉讼程序还没有决定呢。

陈律师的辩护注重诉讼主体错误一点,文内所记人为余心麻、汪大鹏、伍大姐等人,并无一语提到徐志摩、陆小曼、江小鹣等人。纵使文字中有侮辱谩骂,也与徐等无关,假使有人骂董则民而我不能强自认定骂我陈则民,所谓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何况法律严格,不能援引比附,以“莫须有”三字列入人罪,诉讼主体犹未构成,何能起诉,应请驳斥不理。

周推事详加审核之下,以本案与捕房同一事实,不便再予受理,当庭驳回,并谕知原告人,如仍旧要求赔偿名誉损失,应另行具状向民庭起诉。

这场官司就这样不了了之。

这件事给志摩和小曼带来很大的伤害,但是小曼仍旧出去交际,与江小鹣和翁瑞午来往过密。徐、陆两人同游西湖,也没有拉近彼此的距离,矛盾一直硌在心中。志摩心情不好,像几年前一样选择了逃避,他去游欧洲并想去印度看望泰戈尔,以为暂时的疏远可以唤回小曼迷离的心。远在欧洲半年给小曼写了上百封信,他还是非常挂念她的。小曼对他的远行却非常冷淡,且等志摩回来,她仍旧如先前一样,唱戏、打牌、跳舞,不画画,不写作,与翁瑞午的关系也愈加密切。

徐志摩后来提起这件事,说:“我决意去外国时是我最难受的表示。但那时万一希冀是你能明白我的苦衷,提起勇气做人。我那时寄回的一百封信,确是心血的结晶,也是漫游的成绩。但在我归时,依然是照旧未改;并且招恋了不少浮言。”

1929年,志摩父亲五十九岁大寿没有邀请小曼,却叫了两个戏子去唱戏,因为赌气,因为反叛,小曼与翁瑞午等人去杭州游西湖。同去的有何竞武夫妇、何竞武的女儿何灵琰、翁瑞午的女儿翁香光。这是翁瑞午第二次陪小曼游杭州。第一次是前面说到的志摩也同行。第三次是1931年,志摩母丧,小曼被拒绝参加。徐申如五十九岁大寿又没有邀请小曼,小曼赌气带着自己的两个侄子与翁瑞午同游西湖。每次都有不一样的情致,开始是初相识的新鲜、刺激,后来则是各怀心事,小曼的愁绪如西湖的水,瑞午的心思如静立的杨柳,默默无言,颇有些地老天荒的味道了。

这样的出游,翁、陆的情感必然有微妙的变化,何况翁瑞午对陆小曼早有情意,小曼又是不拘小节的人,你来我往,顿时谣言四起。但是小曼还是深爱着志摩的,只是她生性懒散,随波逐流,不懂得节制,不顾忌人言,所以把志摩越推越远了。

只有感情

徐志摩死后,徐申如每月给陆小曼两百块钱,但小曼还拖着表妹吴锦一家三口,她又没有工作能力——卖画不是长久之计,后来连这两百块钱也不给了,原因是翁瑞午在小曼家逗留夜里未回。陈巨来在《安持人物琐忆》中描述说:

志摩死后,小曼家中除瑞午外,常客只余及大雨夫妇及瘦铁与赵家璧、陈小蝶数人耳。当时每夕瑞午必至深夜始回家中,抗战后他为造船所处长,我为杨虎秘书,均有特别通行证者,只我们两人谈至夜十二时后亦不妨。一日,时过了二点了,余催瑞午同走,他云:汽车略有损坏,一人在二楼烟榻上权睡一宵罢,自此遂常常如此,小曼自上三楼,任他独宿矣。及那月底,徐申如送来三百元附了一条云:知翁君已与你同居,下月停止了云云。后始知徐老以钱买通弄口看门者,将翁一举一动,都向之作汇报的。当时翁大怒,毫不客气,搬上三楼,但另设一榻而睡者,自此以后小曼生活,由其负担矣。

翁瑞午来负担小曼的生活费,仿佛冥冥中注定一样。1931年11月徐志摩北上前曾与翁瑞午长谈,希望翁好好照顾小曼,后来志摩飞机失事,再也没有回来。自此翁瑞午就一直照顾小曼,直到自己离世。

刚开始时,翁瑞午在江南造船厂当会计处处长,有较丰厚的收入。后来,翁得了肺病,就离职休养。他一家和陆小曼的生活就非常拮据了。后来他们的经济来源主要是靠他卖古董和他在香港的二女儿翁文光给寄的钱。

陆小曼仍旧离不开鸦片。志摩的死对她更是严重打击,为了麻醉自己,更难以摆脱鸦片。有一次国民党禁毒抄家,发现陆小曼家有烟具,就把她关了一夜。第二天,翁瑞午打通了关节,把她保了出来。她这种生活方式遭人诟病,但也没有办法。没有经济能力,就不能独立,她意志力又薄弱,只能随坡就坡随湾就湾。

小曼与瑞午最初并没有谣言所说的那样,他们是清清白白的。

我与翁最初绝无苟且瓜葛,后来志摩坠机死,我伤心之极,身体大坏。尽管确有许多追求者,也有许多人劝我改嫁,我都不愿,就因我始终深爱志摩。但是由于旧病更甚,翁医治更频,他又作为老友劝慰,在我家长住不归,年长日久,遂委身矣。但我向他约法三章:“不许他抛弃发妻,我们不正式结婚。”我对翁其实并无爱情,只有感情。

小曼说她对瑞午“只有感情,没有爱情”,可是,两人常年相濡以沫,感情也成为习惯,比爱情更深远,对瑞午,小曼是离不开,戒不掉,耳鬓厮磨,生活像细雨点点滴滴,也堆积已深。他们一起生活了三十余年,相依相伴,日日夜夜,温柔常在。当一觉醒来,当从窗里望出去,当坐在桌前……有个人在那里,一直在,感觉真好。生活再有多少磨难,但眼前却是让人安心的,人都需要安全感,能够给你安全感的人是可感激的。

陆小曼与王赓是相遇相识,与徐志摩是相亲相爱,与翁瑞午是相知相伴。

与陈巨来相交甚好的王女士有一个女儿,叫关小宝,长得好看,乖巧可人,陈巨来把她介绍给翁瑞午学评弹,并成了翁、陆的义女。但是翁瑞午与小宝珠胎暗结,王女士闹得满城风雨,非要把翁告上法庭。尽管关小宝处处维护翁瑞午,说:“我跟翁瑞午的事,是我主动的,我佩服他,我爱他,我愿意跟他好,怀孕是我的责任。”但翁瑞午还是被判入狱两年。陆小曼对此却不愠不怒,不争不闹,无动于衷,而且还在法庭上袒护翁。后来,小曼还抚养关小宝生下来的孩子。小曼坦白地说:“我之所以一点都没有醋心,实在是由于我对翁瑞午只有朋友的感情,早已不存在什么爱情了。”

对于爱情,小曼仿佛把心封起来了,那个位置只为志摩一人保留,徐志摩的死成了永恒的烙印。如果志摩没有死,小曼或许会离婚,瑞午或许会有机会,也未可知。

如今小曼向瑞午约法三章:“不许他抛弃发妻,我们不正式结婚。”一方面是为了志摩,一方面也是为了翁的妻子陈明榴。

陈明榴是旧式妇女,她得依靠丈夫,而且她坚守“三从四德”,听从丈夫,从来没有对陆小曼表示不满,没有大吵大闹过。翁香光写她的母亲:“先是爱群女校,后在务本女中毕业,知书达理,贤德温顺,孝翁姑,敬丈夫,教导子女有方,宽宏大量,勤俭持家,艰苦朴素,翁姑及子女穿着全依其一人手中一针一线而成,惜乎嫁入翁氏门中,受婆母欺压,夫权严重,这种封建势力,未有一日之享乐,实在是可怜,可悲。”陈氏贤德温驯,宽宏大量,她看见小报上登载的《伍大姐按摩得腻友》,没有怒冲冲地指责翁瑞午,而是摇头叹息道:“这小报的记者也太无聊了,没事找事,唯恐天下(翁瑞午)回来,我要他与陆小曼以后少来往,免得人家乱说。”即使无爱,没有一点过错的妻子又怎能忍心抛弃,你既已做出选择就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小曼也不会让瑞午抛弃这样一个妻子。

陆小曼与陈明榴及其子女关系很好,她管陈明榴叫“二嫂嫂”,与其女儿共享好衣服,还带她们出去玩,将翁瑞午的大女儿翁香光叫“大囡”。翁香光结婚时,陆小曼送给她丝绸衣裤及一些浴具。

陈明榴还把自己的四女儿翁重光送到陆小曼处去住,说:“我们家有那么多孩子,可陆小曼一个也没有,多可怜。”小曼自己无儿无女,特别喜欢照顾小孩,对重光也非常好,在自己的房间里给她安排了一个小床,紧着她吃好吃的,但是重光受不了屋里的污浊空气和浓浓的鸦片烟雾,要求回家。

他们都是有过去的人,过去像一道槛,迈不过去。比如有一次,翁瑞午的丈母娘去世,陈明榴去了天津,把家留给瑞午和小曼照看,可是孩子哭的哭,闹的闹,忙碌中才明白这个家是少不了陈明榴的,当然也少不了翁瑞午,他们已经有各种联结,断不了。有些人至情至性,为爱情奋不顾身,有些人温情和善,把责任放在首位,都没有错。

如此活法对小曼并不是没有冲击。据翁香光说:“陆小曼除了是王赓的原配夫人之外,离婚后与徐志摩再婚,徐之家人都歧视她,族中婚丧喜事,均无权参加。这种状况下,陆小曼在精神上是十分痛苦的。”翁瑞午去世“五七”的时候,翁家也请小曼参加。在陆小曼生病时,翁香光经常去看她;陆小曼去世时,除了表妹吴锦,只有翁香光在旁照料了。翁香光像女儿一样给她穿新衣,戴假牙。翁香光工作后,常给小曼生活费,当母亲一样看待。三年自然灾害时期,过年的时候,翁香光分到四块猪肉,也要分一块给陆小曼吃。

虽然如此,小曼还是干扰了别人家的生活。

1952年7月14日,陈明榴去世。翁香光看着刚刚断气的母亲,悲痛欲绝,想到父亲把精力全放在陆小曼身上,对自己的妻子不关心,便对匆匆赶来的父亲大加指责:“你为什么不早点与母亲离婚?如果早离婚,她还可以找个好人,过几年舒心日子。”她又跑到陆小曼的住处,对小曼歇斯底里地喊道:“你为什么抓住我父亲不放?为什么?为什么?你说,你说呀!”

陆小曼看着悲痛的翁香光,只有沉默不语,她心里非常愧疚。

但是对徐志摩,她却一直觉得问心无愧。她说:

“我的所作所为,志摩都看到了,志摩会了解我,不会怪罪我。”

“情爱真不真,不在脸上、嘴上,而在心中。”

“冥冥间,睡梦里,仿佛我看见,听见了志摩的认可。”

至情选择

翁瑞午对小曼一往情深,呵护备至。只要她开心,他什么都为她做。他给她买静安寺老大房的蛋糕吃,还去买老大昌食品店的西式点心;他把陈明榴做的玫瑰酱也拿去给小曼吃。苏雪林曾回忆道:“翁瑞午站在她榻前,频频问茶问水,倒也是个痴情种子。”

翁瑞午没有什么人生的目标,爱开开玩笑,逗逗乐子,所以活得自在逍遥。陆小曼听任他讲,不加置喙。有一次翁瑞午又与众人嘻嘻哈哈地说:“你们晓得吗?小曼可以称为海陆空大元帅。因为:王赓是陆军,阿拉是海军少将,徐志摩是飞机上跌下来的,搭着一个‘空’字。”他说完自己哈哈大笑,也许本是无心,但听者总觉得有些粗俗,何苦拿死者开玩笑?“海陆空大元帅”终让人觉得是贬抑,是讽刺,但或许还带着醋意,不平,只能以唠叨的方式絮絮地讲个不停。他还讲到徐志摩跟俞珊的事情,更是洋洋自得,一发不可收:“这个志摩啊,吃起‘豆腐’来简直是旁若无人,穷形极状。有过一次,俞珊到上海来演出,这个女人作风大胆,使得多少男人都拜倒在石榴裙下,志摩也是其中之一。有一次,阿拉大家都挤到了后台,围绕在俞珊的身边,俞珊正化着妆,忽然喊道:‘啊哟,真要命,我要小便,我要小便。’奇怪么?阿是十三点?你要小便就去厕所好了么,何必对着大庭广众叫喊?嗨嗨!偏偏有个徐志摩,也不知是书呆子本性,还是诗性大发作,还是装憨吃‘豆腐’,居然急急忙忙到处找,结果还居然找到了一个痰盂,一本正经双手捧着,口里喊道:‘痰盂来哉!痰盂来哉!’一路小跑到俞珊面前。你瞧,他不是个大宝贝。”有时候还故意朝小曼望望,似乎在表明他们两人可都是见证者,她也跑不掉似的。小曼对于他这一套嘲笑的话,是见怪不怪了,也不加争辩,听之任之。

陆小曼与王赓,几乎是陌生人,在心灵上没有什么联结;小曼与徐志摩,是浓情似火继而撕心裂肺直到肝肠寸断,所以容不得丝毫怠慢,越在乎就越计较。但是对于翁瑞午,她似乎有一种笃信,他就在那里,永远在那里了。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改变那种静止的状态,无须猜疑。志摩的死也让小曼变得成熟了,沧桑了,她对事情多了一层理解,世事终究不是非此即彼的,所以持着宽厚的态度。而大多数在爱情里的人,总是抓住一丝一毫去放大,作为不爱的证据,折磨自己和对方,也因为大多数人,没有这种笃信,也不能让对方产生这种笃信。记得一个航海的朋友说,他和那个初恋的女孩子,笃信对方永生不变,可是他在水上漂了半年,忽然收到她的一封信:她背叛了他。他差点跳海,甚至开始晕船,吐得七零八碎,像太空中失重的人。他说:他觉得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一个人在空洞里,茫茫的大海,望不到边际......

小曼在王赓那里不知道爱情,在志摩那里消耗着爱情,只有在瑞午这里,是享受爱情。我之前以为,在爱人关系上,人和人并没有太大的区别,跟谁都一样,一样地苦,如此,何苦换来换去。可是这三个人对待小曼却截然不同,也许,快乐是存在着的吧。像张爱玲说的:“我要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是等着你的,不管在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地方,反正你知道,总有这么个人。”你要找到与你剖开两半的苹果的那一半,才能严丝合缝,顺遂从容。难怪志摩要找灵魂的知己。可是,切开的苹果,我们的那一半在迅速腐烂,即使找到,也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也合不到一块了。没有人在真空中活着的。

爱,就爱她的缺点吧。像翁瑞午一样,不指责,不要求,只是默默地守护。

有一晚,瑞午正小心翼翼守护着小曼,胡适来了,径直入屋,对瑞午不理不睬。清高的才子是看不惯这类沦落的人的,可是小曼却知道他的好。胡适直到抗战胜利后仍不死心,寄信给小曼说:可从速来南京,由他安排新的生活。小曼看后,说:“瑞午虽贫困至极,始终照顾得无微不至,二十多年了,吾何能把他逐走?”小曼没有回复胡。小曼的身上是有丈夫气的,胡适提出这样一个违背心性的条件来,是空认识了小曼一场。

小曼是重情之人,所以舍胡适取瑞午。小曼的选择没有错,或者说志摩的眼光也没有错,他托付瑞午照顾小曼,任由他们的关系自行发展,是否冥冥中已经预感到自己不能陪小曼走到最后?爱一个人至此,也算是极致了。

为讨佳人欢心,翁瑞午先变卖家中古玩字画,连茶山与房产也卖尽,竟至倾家荡产,对小曼可谓尽心竭力。他绝不是胡适之流眼中的花花公子,只是贪欢。直到晚年依然不离不弃,这样的人也算情深义重了。待到小曼年老色衰、颊萎腮瘪、形如枯槁、体力无几,他依然不离不弃,待她一如当初。有人叹息人生若只如初见多好,其实,岁月这把锋利的刀是辨识真情最好的利器,情若真,便能坚若磐石,岁月又能算得了什么?厌倦源于虚假,自欺欺人。

他为她倾家荡产补贴生活,救治病痛,终生不歇,无怨无悔。这难道还不是可敬可叹的吗?

有人说:“人们可以为金岳霖先生之爱林徽因而赞叹不绝,却会为翁瑞午之恋陆小曼的不离不弃而看轻乃至低贱于他们。金岳霖的爱太圣人了,其实他何尝不想与林徽因琴瑟相谐,无奈林徽因不是陆小曼,她可以把这些情感收敛于嘴边的一个微笑,可以没有丝毫心理负担地一边与丈夫同谱夫唱妇随的美妙曲调,却又不舍弃金岳霖的一片痴心虔诚而心安理得。她可以依旧高贵地周旋于不同的男人之间而如鱼得水,却丝毫不理会他人的情海波澜是如何的汹涌澎湃。而陆小曼的爱是凡俗生活,是可以摸透它的泪水浸染与欢笑莹润的,他们是这样真实而悲恸,这样美好而欢快。”

林徽因之爱是张爱玲屏风上绣的那只鸟,陆小曼之爱是一顷碧波中那条鲜红的游鱼。

陈巨来为翁瑞午镌刻一方三十二字的圆朱印闲章,印文:“吉金寿石,藏书乐画。校碑补贴,玩磁弄玉。击剑抚琴,吟诗谱曲,均是瑞午平生所好。”由此可见,他确非一般的官宦子弟可比,在绘画上,他也是小曼的一位隐形老师,在谋篇布局、笔墨设色、落款题跋等方面都尽心尽力,口授指教,相互切磋。知己加艺友,其中乐趣,恰有几分神仙眷侣的模样。据说现存小曼的画,有翁瑞午代笔之作,绘画的过程能把两个人联结在一起,如同小曼与志摩合作之剧本。

1941年,两人生活愈发困难,陆开始卖画。《申报》上刊登《陆小曼山水润例》:“堂幅每尺四十元,立轴照堂幅例。纨摺扇每握五十元。册页每方尺四十元。手卷及极大极小之件面议。加工重色点景金笺均加倍。墨费一成。润资先惠约期取件。劣纸不应。收件处:本外埠各大笺扇庄及福熙路福熙坊三十五号本寓。”在当时论画技,小曼并非最出色者,但是她的名最高,画润之高也只有江采、顾青瑶可比。

11月,陆、翁两人假座上海大新公司四楼的大新画廊举办画展,有山水、花鸟作品多件,其中翁瑞午作品居多。以小曼的名气加上翁瑞午的人脉,藏家、朋友、学生捧场颇多,画的销售超出预料,改变了两人的窘迫生活。但由于小曼的烟瘾和身体状况,用功不够,也阻碍了她向高层次发展,令人惋惜。小曼绘画老师贺天健就曾说她,“天分很高,就是不用功”。同乡恽茹辛在《民国书画家汇传》中评论道:“因天分甚高,故进境颇速,所作山水,秀逸如其人。惟不多作,得者益珍之。”

翁瑞午晚年得了肺病,后来扩展成肺癌。陆小曼虽然此时已经让他搬出去了,但对瑞午照顾尽职尽责,翁香光回忆说:

我爸爸病重时,陆小曼也照顾的。晚上我叫她去睡,我们陪夜,她不肯,她说:我还是不要去睡。我后来说:你人吃不消的,你再倒一个,两个人都倒下来,都是我们的责任。我们做子女的吃不消的。你还是上去睡吧。

1961年1月9日,翁瑞午去世。

陆小曼在翁瑞午去世时刚吃过很多安眠药,为其送终时跌跌撞撞的,却没有流眼泪。她再没有徐志摩失事时那样撕心裂肺,瑞午的去世对她生活上的冲击远没有那么大,是因为志摩失事是意外,是突发事件,她有悔恨,有遗憾,而瑞午是因病离世,一步步慢慢地走向死亡,是自然规律使然。她天天看着他往那里走近,早有心理准备。这是和她在一起生活时间最长的一个男人。

翁瑞午临死前,曾把赵家璧和赵清阁约到家里,对他们抱拳说:“今后拜托两位多多关照小曼,我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不尽的。”

无论如何,小曼是幸福的,她比悲惨的萧红幸福多了,她生命中的三个男人,都是深爱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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