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09:32:23 字数:12259 作者:月下

推心唯赤诚,人世常留遗愿在。

出笔多高致,一生半累烟云中!

——王亦令、乐亶所作挽联

形影相吊

之前,没有名分的生活也并不是没有给小曼带来烦恼。翁瑞午要两头照顾,不只属于她一个人;外面浮言不断,小曼虽不在乎,但也会影响她的情绪。她也觉得这种生活方式是不健康的,也想要有自己的生活,但一个病怏怏的弱女子又能如何?

好友赵家璧和赵清阁也来劝小曼独立生活,摆脱翁瑞午。赵家璧说:“小曼,你如果和翁绝交,那就可以澄清外面的流言。”

陆小曼不以为然,反驳他说:“志摩死了我守寡,寡妇就不能交朋友吗?志摩生前他就住在同楼里,如今他会搬出去吗?况且十几年来他很关心、照顾我,我怎么可以如今对他不仁不义?外间的流言,我久已充耳不闻了,反正我们只是友谊关系,别人怎么看,随它去,我问心无愧。”

赵家璧直率地说:“那位‘好友’是一个道德败坏的人,熟识的朋友背后唾骂他,也责备你,你为他付出得够多了,不能再被他拖到污泥里愈陷愈深。”

赵清阁也在边上旁敲侧击:“必须及早自拔!他的做人作风,很难被新社会谅解,你的宽容是保不了他的!”

小曼似乎被说动了,有点担心地问:“你们要我离开他,那我没有生活来源,你们要我怎么生活呢?”

赵家璧乘机说:“你应该下个决心,紧缩开支,把家里吃闲饭的亲戚遣散,以减轻负担。同时要打起精神来作画、写文章,生活是完全可以自立的,并没有你想象得那样难。”

赵清阁随即说:“当然,我们这些朋友也会尽力来帮助你的,和你一起来攻克难关,好吗?”

陆小曼听了他们一席话,想想自己这些年来的生活,也想摆脱了,就说:“我接受你们的意见,但要他立刻搬出去,恐怕不行,我要好好地和他谈谈,我想他会理解的。你们放心,我一定振作起来,用我的笔自力更生!谢谢你们的关心、鞭策!”

小曼似乎看到了希望,对于未来的生活又有了一些憧憬。

这次谈话对小曼很有效,不久她就恢复了她的丹青生涯。她的画受到了很多人的欢迎。渐渐地,她又开始参加一些社会活动,和朋友们又有了交往。有一次,赵清阁和画家傅抱石、戏剧家赵太侔、舞蹈家俞珊去看她,大家一起在她家讨论京剧《霸王别姬》。傅抱石这是第一次拜访陆小曼,从她家里出来后,对赵清阁他们说:“陆小曼真是名不虚传,堪称东方才女;虽已年过半百,风采依旧。”

可见陆小曼的风华绝代不是传说,而且不会因为岁月的摧残失去光彩。苏雪林也有第一次见到陆小曼的记录:“我记得她的脸色,白中泛青,头发也是蓬乱的,一口牙齿,脱落精光,也不另镶一副,牙龈也是黑黑的,可见毒瘾很深。不过病容虽这样憔悴,旧时风韵,依稀尚在,款接我们,也颇温和有礼。”

20世纪50年代,上海美协举办一次画展,其中有一幅陆小曼的作品。陈毅有一次去参观,看到画上署名“陆小曼”,就问身边的人:“这画很好嘛!她的丈夫是不是徐志摩?徐志摩是我的老师。”陈毅听过徐志摩的课,提到“老师”这个词,大概很有些感慨。当别人说“是的”后,陈毅诧异陆小曼画得如此出色,又得知小曼住在上海,生活无着,陈毅就说:“徐志摩是个有名的诗人,陆小曼也是个才女,这样的文化老人应该予以照顾。”不久小曼就被安排为上海文史馆馆员,这虽然是个虚职,但每个月能拿到几十块钱,能维持最基本的生活,也让她有了信心。

《上海文史馆馆员录》上是这样写的:

171——56027,陆小曼(1903-1965),别名小眉,女,江苏常州人,1956年4月入馆,擅长国画、专业绘画和翻译。

有一天,小曼去参加上海市委在市委大礼堂召开的会议。当她到达时,大会已经开始。她打算找个会场后排的座位,但工作人员见她来到后,马上招呼她去会场前面就座,并领她在一位一看就知是高级首长的身边坐下。那位首长亲切地问她:近来身体可好?是否在画画?并说将来画得多了,可以开个画展,还叮嘱她当心身体,不要过度劳累。小曼心里热乎乎的,但不便问这位首长尊姓大名。大会休息时,小曼出去,钱瘦铁问她,你怎么认识陈市长?跟市长谈了些什么?她才恍然大悟,原来刚才坐在她旁边与她亲切交谈的是陈毅市长,怪不得看着有些面熟,她在报刊上看到过他的照片。日理万机的一市之长,竟然关心到她一个人,她感到温暖和幸福。

刘海粟曾在《我所认识的徐志摩和陆小曼》一文中写过:“六十年代初,毛泽东到上海视察工作,问起陆小曼,听说她患病无力求医,就对上海有关部门说:‘陆小曼也是文化界老人了嘛,二十年代是颇有名的,要适当安置。’于是上海就安排她当了文史馆馆员。”

不知道以上两个说法哪个更确实。贾馨园、许宏泉等也曾在文章中提过毛泽东打探陆小曼,要对之照顾优渥些。

1956年,陆小曼加入了农工民主党,成为徐汇区文艺支部委员。又被上海画院吸收为专业画师,次年,当上了上海市人民政府参事室参事……虽然大多都是虚的,但这些社会职务给了她很大的自信和较体面的地位,还给了她可以充分发挥的平台。当上画师,就得每年交几幅画出来,陆小曼留存至今的画大多是这个时期画的。

美术家张振宇与陆小曼是好朋友,非常关心她的生活,曾给小曼写信说:“你是一个体力孱弱的人,病魔缠身的人,今天你能决心戒去嗜好,又愿自力更生,这是你的一大转变!何况你说:‘不死,就要好好地活下去。’你应该活下去,活得更有意义,就是‘工作’两个字。”也可见出小曼已经自力更生了,这是新社会给她带来的变化。

1957年的一天,好友韩湘眉由美国来华探亲,顺便来看望陆小曼,打了几个电话没找到人。小曼知道后向上海美协主席赖少其说,她不想去见这位定居国外数十年没见的老朋友,因为在她看来,在国外定居是不爱国的表现。但赖少其鼓励她去见。

韩湘眉说:“你快胖得我认不出来了,你的精神这么好,我真想不到啊!”韩湘眉告诉她,在国外的朋友都记挂着她,都以为她什么也不能做,生活无着,所以委托韩代大家给她一点帮助。小曼非常感动这么多朋友都还记着她,但是她谢绝了韩湘眉带来的大家资助的钱,说自己有工作,有收入,心意领了。

1960年,陆小曼还看见了在善钟路上闲逛的王映霞,久别重逢,分外亲热。小曼请王去家里坐坐,她住的四明村离善钟路很近。在王映霞眼里,小曼虽有些胖了,但“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小曼诉说这二十来年的经历,“过去的一切好像做了一场噩梦,酸甜苦辣,样样味道都尝遍了。如今我已经戒掉了鸦片,不过母亲谢世了,翁瑞午另有新欢了,我又没有生儿育女,孤苦伶仃,形单影只,出门一个人,进门一个人,真是海一般深的凄凉和孤独,像你这样有儿有女有丈夫,多么幸福啊!如果志摩活到现在,该有多美啊!”

也许这才是小曼的心声,“海一般深的凄凉和孤独”!

情深潭水

小曼人缘极好。男有梅兰芳,女有陆小曼,他们都是宅心仁厚、颇讲义气的人。徐志摩的堂侄徐炎说:“陆小曼总是把朋友们的困难放在首位,先人后己地帮助别人,毫不吝啬,即使在自己条件已相当困难时也是如此。”

小曼对下人也很好。生活非常困难的时候,仍旧慷慨,管好她们的生活,不轻易辞退她们。对亲人更是照顾,表妹吴锦一家三口的生活都由她来承担,照顾堂侄女陆宗麟直到结婚,堂兄陆耀武去台湾,她真诚地要把陆耀武的女儿陆宗恒接到身边照看。因她与翁抽鸦片,陆耀武谢绝了,但陆宗恒成年后忆起往事还是对小曼充满感情的。

小曼还热衷帮别人调解夫妻关系,促其家庭和睦。也许是因为自己婚姻的悲剧,她觉得夫妻之间应该互相体谅、互相爱护。朋友乐幻智的儿子乐亶专心书画与儒家经典,妻子对他很不满,小曼就时常劝导;与小曼一起翻译外国名著的王亦令与妻子小琴也经常吵架,小琴每每告到小曼处,小曼总有办法化解他们的矛盾,让两人和好。以至小曼去世后,小琴还和小曼表妹吴锦经常去小曼骨灰处凭吊。

有些人自己得不到幸福,也不愿意看到别人拥有幸福;有些人自己失去了幸福,就千方百计地使别人珍惜幸福。事后方知悔,小曼所做的一丝一毫都是在忏悔,是在安慰自己,她在别人的笑脸上寻找欣慰,这也是一种纪念。

有些人与小曼保持大半生的友谊,比如江小鹣、贺天健;有些人从远方来拜望小曼,一见如故,比如赵清阁、玄采薇。

作家赵清阁曾听梁实秋、郑振铎讲起陆小曼的际遇,对她赞誉有加,于是赵清阁写信给小曼要去看她,小曼非常高兴,盼望她去。1945年12月的一天,天气很冷,阳光却好,赵清阁抽出时间去看小曼,走到福煦路上,萧条寂寞,落叶狼藉,她不禁感叹:“这正是诗人住的环境啊。”

经女仆指引进入客厅,她打量着,客厅相当大,陈设古老,药香气氛颇浓,一张长方的画桌上,笔墨颜料零乱地散置着,案头铺了幅刚刚续就的山水,案面嵌玻璃板,底下压了一张徐志摩的便装照片,躺在草地上,拿着一支香烟,潇洒出尘,神情活现。小曼作画的时候,也还需要志摩的遗影伴着她,安慰她。四壁满是书画,左壁角悬了一张陆小曼放大像,与她相对的是徐志摩的放大像。赵清阁说,人亡影在,看了令人肃然起敬,不胜悲悼之至!

小曼走进客厅,穿了一件黑色羊毛袍,身体瘦弱,脸色苍白,好似患了贫血症。

两人初次见面,却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就是这一次小曼跟清阁讲了她那个奇异的梦。赵清阁鼓励她说:“《全集》一定要出,中国文坛是视它为珍宝的,志摩先生是不会被人遗忘的,他将长存在读者的记忆里!”

小曼狠狠地抽了几口烟,纤弱的手因激动而发抖,她说:“志摩死了十四年了,十四年的世界上再没有了他,也永远毁了我。”

清阁劝道:“春天就要到了,一切都将开始新兴,希望你从此振作起来,老闷在屋子里对身体无益,应当尽可能多出去走走。”她回去之后又写信给小曼,希望她摆脱颓丧,重新振作。从此,她成为小曼晚年中最要好的姐妹,她们交往一直不断。在清阁的劝导下,小曼走出了她的小楼,去清阁及其以前一些老朋友家里坐坐,送些扇面书画之类的,她身心也渐渐好了一些。

小曼给赵清阁的信中写道:“十几年来我觉得一切都是空虚,一切的事我都看得太清楚,所以反而觉得一切都是无所谓,因此我的心神一天天往下沉,快沉到没影儿了,现在你给了我一种特别兴奋,使我死了的一切又有一点复活的希望了。”

陆小曼在华东医院病逝,也是赵清阁陪在她身边。

朋友有生活的朋友、精神的朋友、利益的朋友。利益的朋友自不必说,无利不起早,没有利之后联结也就断了;而生活的朋友,闲时聊聊天,逛街喝茶购物,诉诉生活的苦,锦上添花;只有精神的朋友,才能够解内心的苦闷,设身处地地为对方着想,雪中送炭。

志摩这边的朋友,刘海粟对小曼忠心不贰,他们是同乡,她又是他的学生。海粟去硖石玩,给小曼带好吃的好玩的。出国,志摩也写信让他给小曼带些织物,海粟照办。刘海粟心中常常感喟,小曼当年风华绝代,艳惊京华,如今却连生活用品都不能齐备。

1947年,刘海粟办画展。小曼虽身体不好,懒得动笔,但提笔写了一篇《牡丹和绿叶》为海粟捧场。为这样的朋友做事,她愿意,懒散的个性也变得利落。小曼的文章不足千字,但行文流畅,对刘海粟及其太太赞誉有加:

望眼欲穿的刘大师画展在廿一日可以实现了,这是我们值得欣赏的一个画展。中国的画家能在同时中西画都画得好,只有刘大师一人了。他开始是只偏重西画,他的西画不但是中国人所共赏,在欧洲也博得不少西洋画家的钦佩。我记得当年志摩还写过一篇很长的文章,讲欧洲画家们怎样认识与赞美刘大师的画呢!后来他回国后又尽心研究中国画,他私人收集了不少有名的古画,件件都是精品。因为他有天赋的聪明,所以不久他就深得其中奥秘;画出来的画又古雅又浑厚,气魄逼人,自有一种说不出(的)伟大的味儿!我是一个后学,我不敢随便批评,乱讲好坏,好在自有公论。

我只感觉到一点,就是我们大师的为人,实在是在画家之中不可多得的人才;他不仅是关着门在家里死画,他同时还有外交家与政治家的才能,他对外能做人所不敢做的,能讲人所不敢讲的。就像在南洋群岛失守时,日本人等着他的时候,他能用很镇静的态度来对付,用他的口才来战胜,讲得日本人不敢拿他随便安排。他在静默之中显出强健,绝不软化,所以后来日本人反而对他尊敬低头。在没有办法之时只好很客气地拿飞机送他回上海;这种态度是真值得令人钦佩的。

还有他做起事来不怕困难,不惧外来的打击,他要做就非做成不可,具有伟大的创造性。为艺术他不惜任何牺牲,像美专能有今日的成就,他不知道费了多少精神与金钱;有时还要忍受外界的非议,可是他一切都能不顾,不问,始终坚决地用他那一贯的作风来做到底,所以才有今天的成功。

最近他对国画进步得更惊人,这次他的画展一定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好画。同时还有他太太的作品!这是最难得的事情。她虽然是久居在南洋,受过高深的西学,可是她对中国的国学是一直爱好的;尤其写字,她每天早晨一定要写几篇字之后,才做别的事情,所以她的字写得很有功夫,柔丽而古朴,又有男子气魄,真是不可多得的精品。有时海粟画了得意的好画再加上太太一篇长题,真是牡丹与绿叶更显得精彩。我是不敢多讲,不过听得他夫妇有此盛事,所以胡乱地涂几句来预祝他们并告海上爱好艺术的同志们,不要错过了机会!

邵洵美写《天上掉下一颗星》纪念志摩:“这世界有寒凛的孤单,我怕,你不能忍受。”他懂得志摩。志摩去世后,小曼哀卧家中,洵美去探望,约她写志摩译作《云游》序。在他最穷愁的时候,还记得小曼的生日,家徒四壁,硬是找出一颗白色寿山石图章,乃吴昌硕亲刻,拿去卖了十块钱,请小曼吃了顿饭,小曼很快乐。

邵洵美因特务罪被捕,放出来时小曼去看他,疲弱不堪,洵美高兴,小曼只觉得心酸。人心需要温暖,而朋友不再让你孤单,总能取暖。小曼去世后,洵美写诗悼念:“有酒亦有菜,今日早关门;夜半虚前席,新鬼多故人。”

志摩的姻亲陈从周,与小曼为善。志摩的朋友因为顾及个人隐私,闹得鸡飞狗跳,传记最后也没写出来,反倒是一个不起眼的表妹夫,认真搜集资料,编写了《徐志摩年谱》。不过这本书与小曼编书一样遇到了困难。人走茶凉,死前朋友众多,死时备极哀荣,死后却无人过问。他请赵景深作序,赵不肯,徐悲鸿则让他搞鲁迅研究,但他却怀着“无缘无故的爱”,自费出版了《徐志摩年谱》。他对徐、陆的关系摩擦原因,从旁观者照见不为人知的侧面,在《记徐志摩》里写:“志摩死的上半年农历三月初六,母亲去世,徽因正在病中,寄给志摩一张她在病榻中的照片,背面还题上了诗。他偷偷地给我妻看过……”徐、陆感情危机中,林处于什么地位,无法言说,但的确微妙。从记述看,陈从周是站在小曼一边。陈从周懂小曼的画,以她为骄傲。有人数说名家画,提到陆小曼,陈立刻精神焕发,说:“你还晓得陆小曼?!”

小曼临终把《志摩全集》托付给陈从周,他送去北京图书馆,才免“十年浩劫”。多少年后,他在浙江博物馆看到了当年他送去的原件,悲喜交集。这样的人有一种情怀,有一种理想,有一种精神存在着,是靠信念活着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陆小曼与王亦令是极好的朋友,但是对于原则问题却从不袒护。在“反右”运动中,王亦令揭发了他的篆刻老师陈巨来及陆小曼,陈巨来十分不满,小曼也严词相责:“不管什么原因,批老师总是不对的。你批了我,我的的确确不在意,正由于我对你批我不在意,所以我现在才这样站在客观的立场上对你直言相劝,我是老实不客气地要责备你的。你把祖宗三代、父母尊长全骂到了,我很不赞成。要是我做你,我肯把自己随便怎样骂都行,要我骂尊长,杀了我也不行。”

对于自己,小曼似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乎的,可是基本人伦她是要捍卫的,这也表现了她知书达理的一面,对于不通人性的行为是疾恶如仇的。

频频执笔

久别重逢,陆小曼对王映霞说:“幸而生活还安定,陈毅市长聘我为上海文史馆馆员,后调为市人民政府参事,上海中国画院又聘我为画师。我只好把绘画作为我的终身伴侣了。”如果志摩在天有灵,也一定会感到欣慰,小曼终于慢慢变成他希望的样子,戒鸦片,不去娱乐场所做无谓的社交,静下心来编书、画画、写文章、翻译作品。

陆小曼的文章大多是对志摩深深的思念郁积而成的。从1931年的《哭摩》始,小曼对志摩的怀念历经几十年没有丝毫减弱。她的无止境的怀念也通过她的一篇篇文章表达出来。

如《随着日子往前走》一文,借应杂志写东西这件事,叙述了自己相当虚弱的身体,叙述了自己痛苦的心灵。没有一字提及志摩,但整篇文章其实就是对志摩深沉的怀念:一病不起是为了志摩,病稍好些想动动笔又怕想起志摩。思念对她是折磨,还是什么都不想了吧。《中秋夜感》一如既往,延续思念,更加让人感动:“并不是我一提笔就忘不了志摩,就是手里的笔也不等我想就先抢着往下溜了。”“我只觉得留着的不过是有形无实的一个躯壳而已。活着不过是多享受一天物质的应得,多看一点新奇古怪的戏闻。”“所以我老以为他还是在一个没有人迹的地方等着呢!也许会有他再回来的一天的。”她与他在心灵上更贴近了。

泰戈尔孙子写信来联系又错过,以此缘由小曼又写了《泰戈尔在我家做客——兼忆志摩》,有志摩死后自己麻木的心情,徐志摩去印度拜望泰戈尔的情形以及志摩去世前一年的痛苦心情。这些材料对徐志摩生活和思想的研究是极其珍贵的。

1946年,赵清阁应赵家壁之约,为晨光出版公司编一本《现代中国女作家小说专集》。赵清阁邀请当时的著名女作家如苏雪林、冯沅君、袁昌英以及冰心、沉樱等人撰稿,特别邀请了陆小曼。都是为了让小曼奋起,赵家璧也很支持,邀两人一起在家中吃饭。他们不停地劝小曼改变生活方式,再拿起笔。小曼感动了,说:“谢谢你们的鞭策,我一定戒绝不良嗜好,否则我对不起你们,也对不起志摩。”始终忘不了志摩,他是一个激励她的标枪。

1947年,小曼下决心戒鸦片,住进了医院,通过医院精心治疗,加上小曼自己也争气,她的健康有了好转。随后她就住进了堂侄女陆宗麟家休养。但是由于长期吸鸦片,冷不丁地戒除,身体又开始犯病了,小曼戒鸦片是反复几次进行的。丁言昭在《悲情陆小曼》中写道:

1948年,翁瑞午送陆小曼去戒烟所。她在医院里住了六周;第二年5月,陆小曼的肺和胃出了毛病,只吐不吃三个月,在床上睡了十三个月才好。1951年身体稍好些后,又开始抽烟,这年冬天再去戒烟。

小曼戒烟的苦状从她给赵清阁的信中可以看出来:

清阁:

今夏酷热甚于往年,常人都汗出如浆,我反关窗闭户,僵卧床上,气喘身热,汗如雨下,日夜无停时,真是苦不堪言。本拟南京归来即将余稿写完奉上,不想忽发喘病,每日只能坐卧,无力握笔,不知再等两星期可否?我不敢道歉,我愿受责。

尽管如此奇热,小曼还是坚持写完了近两万字的小说《皇家饭店》,编入晨光出版的《无题集——现代中国女作家小说专集》。后来湖南文艺出版社再版该书时,赵清阁把书名改成《皇家饭店》,可见赵对小曼的重视。

这是小曼留下来的唯一一篇小说,她的作品还是散文多些,除小曼日记和前面那几篇,就是序言。1957年4月,卞之琳编《志摩诗选》,想让小曼提供诗人的照片和手迹,小曼很高兴地提供了所需物件,还写了一篇文章。但因“反右”运动扩大化,《志摩诗选》未出版,这篇文章也压了箱底,她的堂侄女陆宗麟保存了这篇文章的底稿:

写诗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又要环境的吻合,本身的思想同艺术水平,并不是随时随地地就能产生出来的。志摩写诗最多的时候,是在他初次留学回来,那时我同他还不相识,最初他是因为旧式婚姻的不满意,而环境又不允许他寻他理想的恋爱,在这个时期他是满腹的牢骚,百感杂生,每天彷徨在空虚中,所以在百无聊赖、无以自慰的情况下,他就将一切的理想同愁怨都寄托在诗里面,因此写了不少好的诗。后来居然寻到了理想的对象,而又不能实现,在极度失望下又产生了多种不同风格的诗,难怪古人说“穷而后工”,我想这个“穷”不一定是指着生活的贫穷,精神上的不快乐也就是脑子里的“穷”——这个“穷”会使得你思想不快乐,这种内心的苦闷,不能见人就诉说,只好拿笔来发泄自己心眼儿里所想说的话,这时就会有想不到的好句子写出来的。在我们没有结婚的时候,他也写了不少散文同诗歌,那几年中他的精神也受到了不少的波折。倒是在我们婚后他比较写得少。在新婚的半年中我是住在他的家乡,这时候可以算得是达到我们的理想生活,可是说来可笑,反而连一句也写不出来了!这是为什么呢?可见得太理想、太快乐的环境,对工作上也是不大合适的。我们那时从早到晚形影相随,一刻也难离开,不是携手漫游在东西两山上,就是陪着他的父母欢笑膝下,谈谈家常。有时在晚饭后回到房里,本来是肯定要他在书桌、灯下写东西,我在边上看看书陪着他的,可是写不到两三句,就又打破这静悄悄的环境,开始说笑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许多说不尽、讲不完的话。就是这样一天天地飞过去,不到三个月就出了变化,他的家庭中,产生了意想不到的纠纷,同时江浙又起战争,不到两个月我们就只好离开家乡逃到举目无亲的上海来,从此我们的命运又浸入了颠簸,不如意事一再地加到我们身上,环境使他不能安心地写东西,所以这个时候是一直没有什么突出的东西写出来。一直到他死的那年,比较好些,我们正预备再回到北京,创造一个理想的家庭时,他整个儿地送到半空中去,永远云游在虚无缥缈中了。

今天诗集能够出版,真使我百感俱生,不知写了哪一样好,随笔乱涂,想着什么,就写什么。总算从今以后,三十六年前脍炙人口的新诗人所放的一朵异花又可以永远地开下去了。

小曼的主要成就是绘画方面。

母亲给她打下绘画基础,她又在圣心学堂学油画,后来拜刘海粟为师。

那是1925年,有一次徐志摩、刘海粟、胡适等去陆小曼家玩,刘海粟看到小曼的画作说:“你的才气,可以在画中看到,有韵味,感觉很好,有艺术家的气质,但笔力还不够老练,要坚持画下去,一定能成为一个好画家。”

小曼边点头边说:“我就是没有一个好的老师,自己瞎玩儿呢。”

胡适接着说:“海粟,你应该收这位同乡女弟子,她是很有艺术天赋的。”

“如果刘先生肯收,我就叩头了!”陆小曼乘机下拜。志摩在旁欣慰地笑了。

1930年,徐志摩又请贺天健为小曼老师,为了防止小曼偷懒,贺与小曼约法三章:一、老师上门,杂事丢开;二、专心学画,学要所成;三、每月五十大洋,中途不得辍学。这样高的学费也是为了鞭策小曼用功。如此种种约束,小曼果然潜心学画,画艺得到了长足的进步。贺天健要小曼看真山真水,看古今名画,看自己的作品。

徐志摩过世后,又经凌叔华介绍,拜陈半丁学画花鸟。

因思念和病痛,学学停停。

小曼还参加了一些画展,展出自己的画,颇受到业界的重视和好评。

可惜小曼创作懈怠懒散,一直不够自觉,所以留传下来的作品不太多,但也有百幅左右。这些画分别收藏在上海中国画院、上海博物馆、浙江博物馆、海宁博物馆及一些私人收藏者手中。有《太似石溪山居图》《意在倪黄之间》《翠峰冥色图》《寒林策杖图》《黄山烟云》等。近年来,陆小曼的画上了拍卖会,有《临黄鹤山樵山水》《柳岸渔归》《万花留向故园开》《闲亭醉酒图》等,其画作成交价一幅近十万元,如《人物》《晚渚轻烟》《溪山高隐图》则突破了十万元。

陆小曼是“以人传画”。如果她没有离开王赓,没有与徐志摩的曲折的爱情故事,也许她的画不会像今天那样被人追捧,甚至层出赝品。包铭新在《海上闺秀》一书中说:“陆小曼作品留存不多,市场需求却大。很多对书画艺术不甚了解,但对徐陆恋情十分感兴趣的好事者,以得陆小曼遗墨为荣。所以,近年她的赝品比例较大。在古董店或拍卖会上所见之陆小曼书画,十之八九是赝品。作伪方法以割款添款为主;新仿较少,但亦时有所遇。这类新仿常使用旧材料,晚清民国留下的宣纸、笺纸、绢以及空白册页和对联,都被用来造假。这样做,材料成本较高,故需请高手来作画题跋,赝品的‘程度’也随之提高,增加了鉴别的难度。”

合葬遗愿

小曼与志摩是生死相许,小曼与瑞午是相濡以沫,但二者都先她而去,她又没有子女,小曼的晚年,总有些冷。

小曼五十岁大寿,齿落发脱,看见小曼当年模样的人谁都不会想到她也有老去的一天,美人最怕迟暮。

赵清阁为小曼祝寿,送上一束墨菊和黄菊,小曼亦是人淡如菊。赵清阁四十岁生日时,她又请了小曼、陆晶清、沈寂在衡山饭店吃饭。小曼穿旗袍,外罩人民装。她不喜欢穿长裤,小曼这样瘦,若穿了长裤,大概会细脚伶仃,寒碜异常,但穿她穿惯了的旗袍就不一样了,楚楚可怜,惹人怜爱。

1964年,陆小曼替成都杜甫草堂画完了四张子美诗意山水条幅。这时,她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了。到了10月,就住进了医院。主要是肺气肿和哮喘。在中秋节那天,赵清阁买了几个月饼给她,她的鼻孔内插着氧气管,憔悴不堪。她气喘吁吁地对赵清阁说:“难为你想到我,今年还能吃上月饼,恐怕明年就……”过了一会儿,她又低声说,“我的日子不会多了,我是一个无牵无挂、家徒四壁的孤老,是解放救了我,否则我早死了,我感激共产党。”

中秋月圆,她却孤零零地躺在医院里,遥想当年昏厥住院,被亲人朋友环绕,为她忙忙碌碌。如今想来,真如《红楼梦》的结局,落魄潦倒的宝玉踯踽独行,想起当年的温柔富贵乡,恍如一梦。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

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埋白骨,今宵红绡帐底卧鸳鸯。

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

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

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

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杠;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

甚荒唐,

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赵家璧来看小曼。小曼对他说起志摩,她相信如果徐志摩活着,他一定不会跟着走胡适的道路,他可能会走闻一多的道路。她叹气地说:“唉,志摩要是不坐那架小飞机就好了。”赵家璧与她一起感叹着,不过,他与小曼的理解不同,他说:“至于他会走什么路,还是茅盾说得对,‘我们不便乱猜’,但他留下的文学作品,将永远成为新中国文学宝库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陆小曼嘱咐赵家璧说:“有机会的话,请你帮着出版那套《志摩全集》。”

入冬,小曼的病情更严重了,咳嗽不止,人也更加消瘦了。

1965年春末,赵清阁又去看小曼,小曼忧伤地说:“我不会好了,人家说六十三岁是一个关口……最近我常梦见志摩,我们快……快重逢了!”赵清阁只能劝:“你这是干什么?别乱想了,好好养病才是正理。”她也十分无力,沉默了一会儿,她问,“有什么事要我替你做吗?”小曼希望与志摩合葬,她犹豫着问赵清阁:“……你能办到吗?”赵清阁强忍着眼泪,不假思索地说:“我尽力想办法,你现在养病要紧。”

志摩终究是她最爱的人,像一场梦。回光返照中,当年的倩影是否再出现,灯影里的第一次相见,远远望着,谁也没有说话。那一刻,在各自的心里是否已印下痕迹?在东单三条的街上,最辉煌的建筑群协和医院的礼堂,正为了泰戈尔演出他的诗剧《齐德拉》。林徽因饰公主齐德拉,徐志摩饰爱神,陆小曼不是演员,站在礼堂门口忙着发售演出说明书。她手忙脚乱,她眉目若画,她斜插一枝鲜花的秀发,她风雅宜人的倩影——如今都远去了,想起自己的容颜,想到台上志摩的风姿,怎不感慨万端?!

恰巧隔壁病房住着刘海粟,重遇故人,悲喜交集,长诉前尘。他们聊起久远的往事,聊起志摩,聊起那些朋友,清晰如昨。海粟说:“小曼,能在这里重晤老友,也是前缘。”小曼感慨道:“要不是毛主席关心,只怕我已不能在这里见到你了。”

风烛残年的岁月,只剩凄风苦雨,雨夜冰凉。

临终前,陆小曼把梁启超为徐志摩写的一副长联以及她自己的那幅山水画长卷交给徐志摩的表妹夫陈从周先生,《徐志摩全集》纸样则给了徐志摩的堂弟媳保管。因为十包中有一包是政治材料,才免于“十年浩劫”。1983年《徐志摩全集》由商务印书馆香港分馆出版。

1965年4月3日,一代才女、旷世美人陆小曼在上海华东医院过世,享年六十二岁。身边伴着吴锦、翁香光、贴身丫环桂珍等人,还有她的朋友赵清阁、玄采薇、孙雪泥、陈巨来、赵家璧等。小曼的灵堂上只有一副挽联,是王亦令和乐亶上的:“推心唯赤诚,人世常留遗愿在;出笔多高致,一生半累烟云中!”因为此时已是山雨欲来,时局危险,文人如惊弓之鸟,怕落下文字口实的麻烦,所以有些冷清,有些凄凉。

“文化大革命”“造反派”和红卫兵所做的事情是,活人被“踹上一脚,永世不得翻身”,而“死人的枯骨倒反而一个个从泥土里获得了翻身”。所以小曼的骨灰一直没有安葬,至于她要与志摩合葬的遗愿,也无法达成。赵清阁说:“我和她生前老友张奚若、刘海粟商量,张奚若还向志摩的故乡浙江硖石文化局提出申请,据说徐志摩的家属——他与前妻张幼仪的儿子——不同意。换言之,亦即中国半封建的社会意识不允许!”海宁市政府重建被“文革”毁掉的徐志摩墓,墓地设计师陈从周也从中斡旋,希望把小曼与志摩葬在一起,但张幼仪的儿子不答应。

小曼的骨灰一直寄存在某处,只有表妹吴锦偶尔来凭吊。直到1988年,陆小曼的堂侄、台湾的陆宗枬出资,和陆宗麒、陆宗麟一起,在苏州东山华侨公墓建造了纪念墓,墓碑上写“先姑母陆小曼纪念墓”,墓上还有小曼年轻时的照片,笑意盈盈,旁边青松环绕,同时还建有小曼父母的纪念墓。不能与志摩相守,与父母相伴也算是安慰了吧。东山风光秀丽,也投合了喜欢山水的小曼,据说这里与志摩初葬的地方同名,或许是天意。

徐家没有陆小曼的位置,陆家可是对小曼重视得很。在这里可以补一下陆家的渊源,小曼的祖先。

陆小曼祖籍江苏常州,常州是历史文化名城,涌现过一批文学家、艺术家、思想家、史学家,如黄仲侧、盛宣怀、刘海粟、华罗庚、瞿秋白等,也算是人杰地灵。陆氏是世袭大族,陆氏宗谱自东汉以来两千余年,连绵不断。在唐代,三十八世祖陆庶奉皇命把陆氏分为四十九支,小曼所在“樟村陆氏”属于“侍郎支”。小曼的祖父陆昌荣是朝议大夫,候选同知,在世时建树颇多,他去世后,夫人及儿子对孙中山领导的辛亥革命多予支持。所以,1916年,民国大总统黎元洪为荣昌公亲笔题写匾额:“饥溺为怀”,为夫人刘氏题“本固枝荣”。可见小曼的家族历史源远流长。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小曼如此光彩照人,鹤立鸡群,也是有家族遗风的。

陆荣昌为避太平天国之乱,迁居上海。他有三个儿子,其中老三陆子福便是小曼的父亲。

陆子福,因少年聪慧,每考必中,加之举止文雅、行事稳定,长辈为他改名陆定,是晚清举人。他早年留学日本,是日本首相伊藤博文的得意弟子,后来任国民党高官,当过财政部司长和赋税司长,也是中华储蓄银行的主要创办人。他在学问上有很深的根底,还曾在清末时期,担任贝子贝勒的老师,这些王子王孙写的文章,陆定带回家,由小曼的母亲吴曼华帮助批改,也可见出吴曼华的学问功底。

小曼以女儿之身,名列《樟村陆氏宗谱》,而且详细记录了生辰,这在宗谱上是很鲜见的,在陆家历史上更是绝无仅有。而且常州陆氏宗祠摆了小曼的牌位,可见陆家对小曼这位才女的重视,她是被后辈引以为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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