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09:39:47 字数:12848 作者:月下

“全集”既没有出版,唯一的那本《爱眉小札》也因为“良友”的停业而绝了版,志摩的书在市上简直无法见到,我怕再过几年人们快将他忘掉了。

——陆小曼《序〈志摩日记〉》

日记风波

徐志摩和陆小曼的日记为什么会在胡适的手上呢?

1925年徐志摩去欧洲,临行前到凌叔华家,对她说:“这个箱子里的东西麻烦你替我保存。”凌叔华取笑他有两个“红颜知己”,怎么还把东西放她这里?志摩说:“里面有些是小曼不能看的,有些是徽因不能看的,所以放在你这里最好。”

这句话多狡猾,他与林徽因的事瞒着小曼,与小曼的事又瞒着林徽因。他也知道,有些事情,知道了总会伤心。金庸笔下的任盈盈只是虚构,自己爱上的人曾经或者正在爱着另外一个人,确实是一种刺激,志摩是贴心的,也是谦卑的,所以他懂得照顾爱人的心理。不像恬不知耻的胡兰成,对张爱玲讲他的小周如何如何乖巧,他的范秀美如何如何贤惠,他说爱玲“糊涂得不知道妒忌”,而且喜欢有人爱他;志摩也不像列文,实在地把过去和盘托出,列文太坦诚,是因为过去已经不在他心中了,他对基蒂是绝对的一心。但志摩的心里却仍旧存在着林徽因,所以无法如此坦荡。再延伸一下,他有背着林徽因的话,也有背着陆小曼的话,却没有背着凌叔华的话,这才是最单纯的红颜知己。

凌叔华不是《金枝玉孽》里的香浮,她开朗、坦荡,爱自己的丈夫,对志摩,一波清水而已。所以,她让徐志摩觉得信任、轻松、舒服,把最深的秘密放在她这里,因为这秘密与她无关。(林徽因飞美国后,徐志摩异常苦闷,急需倾诉,他与凌叔华相识半年,通信七八十封,志摩对徽因和小曼都是狂热的,但对凌叔华,却是清醒的珍惜。)

1928年,志摩再次去欧洲,仍旧于临行前把一些日记和文稿交给凌叔华保管,他当时开玩笑说:“你得给我写一传,若是不能回来的话,这箱里倒有你所需的证件(日记、文稿等)。”凌叔华一听就骂他说话不吉利,也可见志摩此时的心情有些灰色,因为陆小曼与翁瑞午的绯闻。

这箱东西就是徐志摩的“八宝箱”,内里有未给第二人读过的日记本和散文稿件多沓,被凌叔华称为“文字因缘箱”,聚积着徐志摩的潜在情感,隐而不能发。凌叔华曾写信给胡适说:“志摩于一九二五年去欧时,曾把他的‘八宝箱’交我看着,欧洲归,与小曼结婚,还不要拿回,因为箱里有东西不宜小曼看的,我只好留下来,直到去上海住,仍未拿去。”

志摩一死,各方都来讨要日记了。

林徽因的理由是,“大半年前徐志摩和我谈到他们英国的一段往事,说到他的‘康桥日记’仍在,回硖石时可找出来给我看”。志摩说过要给她看的,她就有了看的权利,所以就托胡适向凌叔华讨要。

但是,凌叔华谨记徐志摩的关照,不能把“八宝箱”给林徽因和陆小曼其中的任何一个,当然更不能给别人看。如果一定要给的话,也应该是给陆小曼,因为小曼是志摩的未亡人,理应继承丈夫遗留下的东西。

后来胡适催得紧,凌叔华只好将徐志摩的箱子交给了胡适,胡适又把箱子交给了林徽因。小曼也曾在信中提到:“叔华来信想将她那里的信送我,我真是万分地感谢她,在此人情浅薄的时间,竟有她这样的热心,叫我无以相对。”不知道胡适是什么心理,竟然把徐志摩的东西全给了林徽因,而且箱中包括小曼的两本日记(当然小曼的日记上有对林徽因“颇有微词”的段落),不合情不合理。

胡适也因志摩的死而怪罪陆小曼吗?是他的精明让他站对队,不站在失势的小曼一边了,还是感觉她只是玩玩,最后终究什么也做不成?不得而知。

小曼猜测着,信里都有了乞求的口气:“先生我同你两年来未曾有机会谈话,我这两年的环境可说坏到极点,不知者还许说我的不是,我当初本想让你永久地不明了,我还有时恨你能爱我而不能原谅我的苦衷与外人一样的来责罚我,可是我现在不能再让你误会下去了,等你来了可否让我细细地表一表?因为我以后在最寂寞的岁月愿有一二人能稍微给我些精神上的安慰。”因为她能求助的人实在不多了,她希望他“在百忙中能将日后的办法好好地安排一下”。她自己的脑子都有些麻木了,有时心痛起来眼前直是发黑,“心是真的会痛如刀绞的”。正如信中所言:“叫我真不能一日活,我的眼泪也已流干,这两日只是一阵阵的干痛,哭笑不能,先生盼你救我一救吧!”

在陆小曼的催促下,胡适把“八宝箱”中小曼的两本日记还给了她,但其他东西就不说起了。直到1935年10月间,陆小曼和赵家璧合作收集、整理、编辑的《志摩全集》已经差不多了,陆小曼还在请胡适把留在别人手里的志摩日记和志摩给北方朋友的信、给胡适的信提供出来,胡适对此不置可否。

当然在以后的日子,小曼渐渐了解了胡适的做法,对他也就疏远了。最终日记、书信也没有收全,小曼调侃着说:“其他日记倒还有几本,可惜不在我处,别人不肯拿出来,我也没有办法,不然倒可以比这几本精彩得多。”

这个“别人”就是指林徽因了。

林徽因拿到箱子打开一看,有陆小曼的两本日记、徐志摩的三本英文日记,其中一本即是她要找的“康桥日记”,从1921年7月开始写的。她一看就生气了,这明显是凌叔华做了手脚,日记前半部分没了。

没过多久,凌叔华想编一种“志摩信札”,去林徽因家里要徐志摩给林徽因写的信,林徽因告诉她信大多在天津,而且多是英文,怕一时拿不出来。如此凌叔华很不开心。

之后,林徽因提议到凌叔华家去取那半本日记,可是到了之后,凌叔华却不在家,只留了一封信,大意是因三四年中四方奔走,家中书物堆积如山,需得闲仔细检一下才能找出来,这两天人事烦扰,等到周末再翻寻吧。

林徽因看了这封信,“气得通宵没睡着”,可见林徽因也不是面上表现出来的娴静雍容吧。她又去找胡适告状,胡适又向凌叔华施加压力,无奈,凌叔华交出前半本“康桥日记”。林徽因看到日记到关键的地方,正巧在徐志摩刚要遇到她的前一两天,却没了文字,又气得半死。她连续写信给胡适,步步紧逼:“现在无论日记是谁裁去的,当中一段缺了是事实,她没有坦白地说明,对那几句瞎话没有相当的解释以前,她永有嫌疑的(志摩自己不会撕的,小曼尚在可问)。”

胡适又出面了。凌叔华被弄得疲惫不堪,本来受志摩之托,就要尊重志摩生前的意思,可是现在别人还以为她居心不良。她写信给胡适:

适之:

外本璧还,包纸及绳仍旧样,望查收。此事以后希望能如一朵乌云飞过清溪,彼此不留影子才好。否则怎样对得住那个爱和谐的长眠人!

……算了,只当我今年流年不利吧。我永远未想到北京的风是这样刺脸,土是这样迷眼。你不留神,就许害一场病……

使她感到刺脸的自然是林徽因,她对林徽因极为不满,对胡适也有不满。

收到这半本,胡适一查,仍旧少四页,他也生气了,勉强忍耐着,写信讨要这些脱页,并在日记里指责:这位小姐到今天还不认错。

此事来来回回折腾,最终也没有一个完美的结局,还弄伤了几个朋友的感情。

直到1982年凌叔华还对此事耿耿于怀,她写信给徐志摩的表妹夫陈从周,讲述了事情的整个经过:

我说我应该交给小曼,但胡适说不必,他们人多势众,我没法拒绝,只好原封交与胡适。可惜里面不少稿子及日记,世人没见过面的,都埋没或遗失了。

与小曼的坦荡相比,林徽因费尽心机把自己那部分日记隐藏起来,太小家子气了,她怕志摩日记公开了,对她不便,可见她对自己与志摩关系的介意程度。活着的时候,为朋为友,死了,还是自己的声名最重要。所以她格外逼胡适让凌叔华交出来。而小曼却要还原一个真实的历史,毫不隐瞒地把日记公开了,心胸坦荡、宽宏。

他(胡适)说要为志摩整理出书纪念……同时我知道如我交胡适,他那边天天有朋友去谈志摩的事,这些日记恐将滋事生非了。因为小曼日记内也常记一些是是非非,且对人无一点包涵(里面当然有褒贬林徽因的日记)……

凌叔华因为徐志摩的信托,惹来这些麻烦,她交给胡适时,也嘱咐要给小曼,却没有到小曼手中。果然是人多势众,小曼人单力孤。

世态炎凉,人情淡薄。

小曼不畏艰难险阻,为志摩编全集,如果没有小曼及时收集整理,徐志摩的优美文章或许从此消失,我们也看不到这么全的《志摩全集》。她花了几十年的时间,这种坚持是林徽因和凌叔华等人办不到的,凌叔华也曾说为志摩写传,林徽因也曾关注志摩文章的收集,但只有小曼坚持做这一件事。有时候想想,家不仅仅是一个外在东西,它确实有坚固的精神的东西存在,那些人都有自己的家人,而志摩唯有小曼,小曼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家人。

她有勇气出版志摩和她写的那些信和日记,任由世人评说,是不想让志摩的心血白白消失,而别人怎么说自己无所谓,这是怎样的勇气和无私?

遗文编就

陆小曼正准备着手编《志摩全集》的时候,恰巧徐志摩的学生赵家璧来找小曼,问她要一张徐志摩的照片,放在志摩生前答应给他出版的《秋》的扉页上。一看要出志摩的遗作,小曼十分高兴,当即提供了照片,并对赵家璧说:“我这里还有一些志摩的遗稿、日记和书信之类,能否和我一起做些整理工作,有机会时就出版。”赵家璧非常赞赏这个提议,还征求了茅盾的意见,茅盾鼓励他尽最大的努力去搜集志摩的信札、日记,为中国出版界编出第一部现代作家全集来。

于是,陆小曼和赵家璧两人分别寻找一些志摩的著作、日记,向许多图书馆和收藏家借阅文学期刊,收集散见各处而未编入文集的零星文章,并写信向有关朋友征求徐志摩的书信。经过多方查找,终于在1935年10月,把稿子编好了,一共有十卷:诗集一卷、散文四卷、小说一卷、戏剧一卷、书信两卷、日记一卷。只有书信难以征集,志摩的朋友们多不支持,只征到刘海粟、蒋慰堂、郭有守等人的几十封,小曼很失望,但也不愿再去求人。她跟赵家璧商量,自己收藏的部分也不少,可以编成一卷,虽然有些不愿意公开发表。

十卷大致收集好,议定由赵有璧所在的良友图书公司出版。

恰好胡适来上海,赵家璧做东,在味雅酒楼宴请胡适,小曼作陪。席间小曼跟胡适谈了自己和赵家璧编全集的情况,希望胡适把志摩交给他的信以及收集北方朋友的信早日寄给她,还谈到了留在别人手中的几本日记。最后,她要求胡适为这套书作序。胡适听了没有什么反应,似乎毫无兴趣。

过后胡适又劝小曼说,《志摩全集》放在良友出不合适,不如改商务印书馆。商务印书馆馆长王云五也表示同意,并愿意立即预支版税一千元,这对经济困难的陆小曼来说,很具诱惑力。她当即找赵家璧解释,赵家璧很无奈,他这个小出版社自然斗不过商务印书馆,也拗不过胡适,而且小曼也决定在那边出了,他也不能再说什么。

陆小曼觉得很对不住赵家璧,就把志摩的日记部分抽出来给良友出,因为字数少,她又加了志摩给自己的十几封信,按诗人的手迹影印了五百本,这就是所谓的“真迹手写本”,题名为《爱眉小札》,署名手心。后来又出版了铅排本。《爱眉小札》是徐志摩和陆小曼相爱的心声,浓艳温柔,妩媚动人。

陆小曼为书作序。

小曼分别为《爱眉小札》作了三次序,第一次是《论语》杂志张振宇发表的一部分稿件,请小曼作的序;第二次就是良友首印作序;第三次是良友再版《爱眉小札》时作序。

初次序:

在初恋的时候,人的思想、动作,都是不可思议的。他的尤其热烈,有许多好的文字,同他平时写的东西完全不同,我本不想发表的,因为他是单独写给我一个人的,其中大半都是温柔细语,不可公开的。不过这样流利美艳的东西,一定要大家共同欣赏,才不负他的美。所以我不敢私心,不敢独受,非得写出来跟大家同看不可,况且从前他自己曾说过:“将来等你我大家老了,拿两本都去印出来,送给朋友们看,也好让大家知道我们从前是怎样的相爱。等到头发白了再拿出来看,一定是很有趣的。”

另外,这期间小曼还整理收集了徐志摩与自己在硖石老家那段日子写的文字,即在眉轩中写的,题为《眉轩琐语》,发表在《时代画报》上。还应邵洵美约请,为《云游》作序,《云游》里收集了志摩的十三首诗。

志摩活着的时候,总是让小曼为自己作序,小曼每每提笔,终不能完成。如今想起来,不由感慨万千:“又谁能料到在你去后我才真的算动笔写东西,回忆与追悔便将我的思潮模糊得无从捉摸。说也惨,这头一次的序竟成了最后的一篇,哪得叫我不一阵心酸……”

陆小曼与商务印书馆签了合同,稿子寄给出版社。1937年淞沪战争爆发,一切陷入纷乱,商务印书馆也准备迁走,对小曼的答复是等安定了就出。

我怀着一颗沉重的心回到家里,前途一片渺茫,志摩的全集初度投入了厄运,我的心情也从此浸入了忧愁中。除了与病魔为伴,就是整天在烟云中过着暗灰色的生活。

抗战结束后,陆小曼再去商务印书馆询问稿子的下落,但是馆内的人也不知道稿子在哪儿。小曼几近绝望,出来的时候连自己往哪儿走都不知道了,她当时的心情简直没法形容,仿佛一下子懵了。后来她在《序〈志摩日记〉》中写道:

“全集”既没有出版,唯一的那本《爱眉小札》也因为“良友”的停业而绝了版,志摩的书在市上简直无法见到,我怕再过几年人们快将他忘掉了。

“人们快将他忘掉了”,这是小曼最怕的事情,他的精灵蓄积的遗稿不见了踪影,这怎能不让她心焦?

在这个自我的时代,谁会为了别人的事情如此焦心?谁的心里还盛得下别人的事?别的人只能在自己生活之外,在稍有空闲的时候想起志摩,拈一丝愁绪,诉一点不平,解解自己的闷儿。只有陆小曼把整个生命放进去了,他就是她的生活,他的心血的结晶就是她的一切。爱人莫过于爱所爱之人之最爱。

多少风花雪月,多少喁喁私语,多少红颜,又多少知己,都抵不过生活与岁月的摧折,沉淀下来的只有那一抹。有些人不愿意公开与你的恋情,终究生者比死者更重要,终究自己比对方更重要;有些人没有精力为你写传记,终究现世的生活是能抓得住的,你已如烟云。

徐志摩的灵魂,只有在小曼这里,长久永存,没有缥缈如烟。

1946年的一天,赵家璧去看望小曼,当时他已经在晨光图书出版公司。小曼一见他就流下了眼泪,后悔当初听了胡适的话,否则《志摩全集》早就出了,她说胡适利用她急于用钱的心理,千方百计逼她把这套书拿出来,因为他不愿意新月派诗人的全集由一个青年来当编辑,再加上良友出版公司重视左翼作家如鲁迅、茅盾等人的文艺书,胡适心中不高兴。赵家璧劝慰小曼,又问她可有其他日记或遗稿之类的,与《爱眉小札》合编一册。

陆小曼就找出了徐志摩写的《西湖记》《眉轩琐语》《一本没有颜色的书》,加上先前的《爱眉小札》和《小曼日记》,编成一册,题为《志摩日记》。

《一本没有颜色的书》是徐志摩与陆小曼的爱情纪念册,是当时一些著名的中外友人为其新婚所题的诗词和图画。

如泰戈尔题诗:

路上耽搁樱花谢了,

好景白白过去了,

但你不要感到不快,

(樱花)在这里出现。

……

胡适的题诗为:

花瓣儿纷纷落了,劳伊亲手收储,

寄与伊心爱的人,

当一篇没有字的情语。

……

邵洵美画了茶壶茶杯,题打油诗一首:

一个茶壶,一个茶杯;

一个志摩,一个小曼。

此外还有杨杏佛、陈西滢、顾颉刚、俞平伯、江小鹣、林凤眠、陈小蝶、章士钊等人题诗,小曼也自录《红楼梦》诗一首,后署“庚午晚冷香人志”。

《志摩日记》虽出版了,但是“全集”一直没有消息,小曼急得发疯,跑去问商务印书馆的经理朱经农,他也是志摩的老朋友。几经查阅,答复说志摩的稿子在香港,他会设法找出来,但之后又无音讯了。

小曼觉得自己是在一片黑沉沉的云雾里呆头木脑地活着——“恐怕从此以后,这世界不会再有他的作品出现了。想到这些,更增加我的病情,我消极到没法自解,可以说,从此变成了一个傻瓜,什么思想也没有了。”

陆小曼的心越来越沧桑了,她十几年来像坐关似的,不出大门一步,一年难得出去一次,一天到晚只是在家静养,也不要别人金钱上的扶助,量力而出,过着一种平凡的日子,安静地忍受着命运给她的一切,一个人呆想:

也许志摩没有死。生离与死别时候的影像在谁都是永远切记在心头的;在那生与死交迫的时候是会有不同的可怕的样子使人难舍难忘的。可是他的死来得太奇特,太匆忙!那最后的一忽儿会一个人都没有看见;所以我老以为他还是在一个没有人迹的地方等着呢!

小曼也变得通透了,跳出攘攘人世,以死去的志摩的视角来看世人:我知道他一定时常在我们身旁打转,看着我们还是在这儿做梦似的混,暗笑我们的痴呆呢!现世的一切如梦幻泡影,镜花水月。她说:

我们溜到人世间不过是打一转儿,转得好与歹的不同而已,除了几个留下著作的还可以多让人们纪念几年,其余的还不是同镜中幻影一样?

没想到1954年的春天,商务印书馆写信来说稿子找到了,但因为不合时代,暂不出版,稿子退还给陆小曼。她看着商务印书馆寄来的书稿清样,百感交集,虽然不能出版,但总算没有遗失,总算还有希望。她充满希望地等待着共产党领导下的新中国能够出版志摩这有代表性的文艺作品。

小曼又曾把书稿交给王亦令,结果他对新诗不感兴趣。

别人不感兴趣,在她却是宝贝。小曼把清样要了回去,一直保存到临终时。

爱慕者至

志摩去世以后,也有慕名而来寻小曼的。但是小曼已经不像先前一样对朋友“不分男女”,她成熟而有分寸。

有一次,小曼与三舅母去看电影,碰上老朋友张慰慈和妻子梦绿,张慰慈只管和小曼一人说话,把妻子冷落一边,后来又经常单独到小曼家去,且谈到妻子的一些不是,小曼很为难,给胡适写信让他有机会劝劝张慰慈:“他只想同我一起玩,她又不乐意,为了一个朋友为什么叫他们夫妻生意见呢?有机会你同慰慈谈,活在世上就有许多不如意的事,人间有一个十分满意的人么?”

小曼果然成熟通透了,再不复当初那个较真、任性的小女孩了。人间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而人无完人。尼采要爱一个口味精细的高贵的自由精灵,尼采疯了。也许有瑕疵的人才是活生生的,斑斑杂杂的爱情才是世间的。

小曼回忆起志摩的可爱之处来。“你这一走……真使我们感觉到人世的可怕,世道的险恶,没有多少日子竟会将一个最纯白最天真不可多见的人收了去,与人世永诀……我一天天地只是藏起了我的真实的心而拿一个虚伪的心来对付这混浊的社会,也不希望再有人来能真真的认识我明白我。甘心愿意从此自相摧残地快快了此残生,谁知道就在那时候遇见了你,真如同在黑暗里见着了一线光明,垂死的人又透了一口气,生命从此转了一个方向……你好像是成天钻在我的心房里似的,直到现在还只是你一个人是真还懂得我的。我记得我每遭人辱骂的时候你老是百般的安慰我,使我不得不对你生出一种不可言喻的感觉。……我只是对你满心的歉意,因为我们理想中的生活全被我的病魔来打破,连累着你也过那愁闷的日子。可是二年来我从来未见你有一些怨恨,也不见你因此对我稍有冷淡之意。”

世间始终你好!

王赓也曾有过复婚的念头,但是小曼以伤心太重委婉地拒绝了。两人若闹到离婚的地步,问题肯定是存在的,再回头,不过又重复一次当初的错误而已。他还是那样的脾气,她还是那样地心不甘情不愿。

小曼离开后,王赓当过孙传芳的五省联军总部参谋长,也当过北伐军第四集团前炮兵司令、铁甲军司令。北伐战争后,他又做了国民党政府的盐务缉私局局长。宋子文组建税警团,以镇压抗税和漏税,配备一流的人才和设置,王赓也在组内,只听宋子文调遣。这是1930年,他在上海,小曼也在上海,但是小曼已为他人妇,王赓也只能过门不入,在外面望望墙内的繁花伸出墙外来,墙内的音乐流到街上来,他的内心只有寂寥。

次年,徐志摩因飞机失事在山东党家庄去世,小曼悲痛欲绝,瞬间跌入谷底,安慰的少,谩骂的多,这不得不惹起王赓的疼惜之情。他不声不响地去看望小曼,走入小曼的家中,屋里窗帘密遮,光线黯淡,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小曼正卧床不起,他走上前去拉开窗帘,说:“把房间搞得这么暗,不通气,没病的人也要生病的。”小曼一直昏睡,他没有打扰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小曼拒绝王赓,是认识到他不是她对的那个人,她对王赓是一点爱情都没有的,但是她了解他,尊重他,总还有那么一丝亲情般的爱护之情,在事关他的名节方面,她也会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1962年,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的《文史资料选辑》中有一篇沈醉的文章——《我所知道的戴笠》,里面提到小曼,说她是舞女。

戴笠指示这两个任务时,我不了解后一个任务的性质,曾好奇地问过他,为什么对自己部队的将领还这么不放心?他便举了一个例子说,在一二八上海战争期间,便有一个旅长王赓和死去了的名诗人徐志摩的爱人陆小曼闹恋爱。陆当时为上海的红舞女,王追求陆挥金如土,最后因无钱可花而带着作战地图去投日本人。

有人拿这件子虚乌有的事情来说起她,还说她是红舞女。陆小曼看了很生气,写了一篇文章驳斥沈醉,题目是《关于王赓》。

先谈一下王赓这个人。他是美国西点陆军大学毕业的,对军事学识有一定的修养,据说对于打炮尤特有研究。但是他的个性怪僻,身为武夫而又带着浓厚的文人脾气,所以和当时军界要人的人事关系相处得很不好,因此始终郁郁不得志。我十九岁时,在“父母之命”之下与他结了婚,但感情一直不好。沈醉先生那二篇文章所提的——一二八事件的时候,我已经与王赓离婚了好多年,并且已与志摩结婚多年了。就是那一年里,志摩乘飞机在山东遇难的。我那时正因病缠绵床笫,在四明村卧病了好几个月,也没有去过礼查饭店。(因为那时外界也有谣传,说我避难在礼查饭店。)更谈不到甚么上海红舞女云云。

关于这件事情,1932年小曼就给《晶报》编辑余大雄写信澄清过:“窃曼与王赓离异六年,至今绝无往来,而各报有谓曼仍与王青鸟往还。又有谓曼向各方营救王赓,甚至有谓与彼重赋同居之雅。此种捕风捉影之谈,无非好事者所为……”

至于王赓,他从未向日本人投降献图,他当时是应宋子文之邀主持盐务缉私军警事宜,并未在正式部队里,但是十九路军因为缺乏良好的炮手,所以向宋子文把他借过来。可是由他指挥打向日本人的炮,总是因为一点小差错而不能命中目标,他非常着急,就去美国驻沪领事馆找他在西点军校时的一个美国同学,准备与同是好炮手的那位同学研究一下。可是走到外白渡桥上时,那辆破旧的机器脚踏车坏了,他步行过去,走到门口,却发现一个日本兵在站岗,转身就跑。他的慌张引起了日本兵的警觉,紧追不放,他逃到附近的礼查饭店,但还是被抓了。他知道公文包里有机密文件和作战地图,眼看逃不掉了,就借口说这里是租界,要去捕房办手续,王赓是要捕房把公文包扣留下来。

后经上海市政府协调,日本人放了王赓,但南京政府命令将他押往南京,审问是否泄露军事秘密。

王赓被抓,流言很快传开了,说王赓向日本人献图是为了弄钱讨好小曼。当时小曼非常生气,委托堂兄陆耀昆去南京向王赓问个明白,王赓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后来由于各种证明及虹口巡捕房的公文包等证据,案子查清了,王赓被释放,此时他已经被羁押了两年。难怪小曼说他“平素非常粗心而且糊涂”,不止一次被冤入狱,真可谓命途多舛,一波三折。

志摩去世后,宋子文的弟弟宋子安要来拜访陆小曼,被她回绝;又一次,宋子安请她去吃饭,又被她断然拒绝。小曼对政治不感兴趣,对军阀、政客尤其厌恶。小曼是凭性情、喜好与人交,权势、财力、威名她都不在乎,她的骨子里很有些睥睨世俗的味道。

人家待我好,我就待人家好,全凭一颗心。所以小曼舍胡适而取瑞午,胡适纵对小曼有好感,几次要求她与翁瑞午断交,以后一切由他负全责,只是说说却始终没有行动。而瑞午说得少,做得多,几十年如一日,端茶奉药,百般呵护,他的宠不亚于徐志摩,却没有志摩的坏脾气——经常跟她赌气。瑞午是圆润的、温和的、家常的、低眉顺眼的……

暧昧之求

早在徐志摩还没有出现的时候,胡适与陆小曼已经认识。他说:“小曼是北京城一道不可不看的风景。”他带刘海粟、徐志摩、张歆海去看这位王太太,刘海粟疑惑这位王太太不是一位少女么,志摩也认出了这不是舞场上那位高手嘛,张歆海也一下子陷入恋爱。如果说胡适是恋着小曼的,为何又把她拿出来给这些人观赏?他不过是拉些垫背给自己作掩护罢了。一生摆出一副老好人的模样,有色心没色胆,一段段恋情都不了了之,他斗不过胡太太,也摆脱不了旧道德这个紧箍咒。

陆小曼与王赓一起时也有一个纪念册,录了很多名人的题诗。王赓题:“苦尽甘来方知味。”言简意味却深长。志摩题:“……她的妩媚在时,像那边涧底的夕阳红;但她的命运,像是黑夜在墓墟间。”胡适选的是波斯人莪默的一首诗:“要是天公换了卿和我,该把这糊涂世界一齐都打破,再锻再炼再调和,好依着你我的安排,把世界重新改造过!”这句诗原诗前面还有一句“爱呵!”胡适也是封建包办婚姻的受害者,他表面平静,内心里怕也是压抑难当,只想把这个糊涂的世界打破,与谁一齐打破?“爱呵!”胡适的传情方式是隐晦的,但有心人看到,不由会心一笑,大学者也要出墙来了。

胡适出了几次“墙”都没有出得来,除了妻子江冬秀的“菜刀”原因,还有他自己的性格原因。胡适太爱惜自己的羽毛,出名太早,时时惦念着历史对自己的评价,所以从不在文本上表露真情。在他自己那里虽无可查,但也留下很多谈资,除了韦莲司、陈衡哲、曹诚英等人,还有一个陆小曼。

有人说:“谈恋爱,光谈不练是意淫,像吴宓,只在日记、书信演练他对女性的爱;又说又练是徐志摩,是浸淫,是真恋爱;光练不说,像胡适,是真淫。”这是有一定道理的,怎么都觉得怕烧着烫着的胡适有点“伪君子”的模样,情不多也累了美人。韦莲司为其终身不嫁,曹诚英为其寻死觅活——他让好朋友徐志摩去杭州曹诚英处安抚。倒是小曼比较聪明,你不深情我即改道。从这方面来说,陆小曼和徐志摩更是同一种人,热烈而深情,她就选中他这一点。

但是刚开始还是有些困惑的,可能在男人圈里流连太久,不太相信有这么深情的男人。她给胡适写信说:“我不想再寄信(给徐志摩)了,但又怕他担心,他为什么会那么记挂我呢?还是这就是他的本性?”小曼后来被志摩打动,与志摩一起掉入爱情之网,上演轰轰烈烈的爱情悲喜剧,胡适也在一旁帮忙,当成自己的事来办。

江冬秀坚决反对胡适为徐志摩和陆小曼做媒,为此事,和胡适吵过几次。有一次出行之前,江冬秀当着客人的面,威胁胡适:“你要做这个媒,就是到了结婚的台上,拖也要把你拖下来。”江冬秀本能地厌恶陆小曼,厌恶以破坏两个家庭为目的的行为,更害怕胡适步徐志摩后尘。胡适大概猜到了江冬秀的心理,在去莫斯科的途中,写信批评江冬秀的不当之处,并劝慰她:“志摩他们的事,你不要过问。随他们怎么办,与我家里有什么相干?”

胡太太还嚷道:“有人听我乱说我就说。你还不是一天到晚乱说。大家看胡适之怎么样,我是看你一文不值……你们都会写文章,我不会写文章,有一天我要把你们这些人的真实面目写出来,你们都是两个面目的人。”江冬秀这句话不是无中生有,胡适私底下暗潮涌动。胡适与陆小曼这短暂的碰撞在两人心底秘而不宣,他们都是聪明人,以开玩笑的口吻调情,过后可以认为那只是玩笑。因为没有明讲,过后他们仍旧可以是朋友。

不曾想再谨慎的胡适也被人翻出了私信,其中有几封是小曼写给他的:

1925年6月初:

我最亲亲的朋友:

我这几天很担心你。你真的不再来了吗?我希望不是,因为我知道我是不会依你的。我会耐心地等待,总有那么一天,你又可以像从前一样来去自如。不要去理那些佣人,他们蠢极了,他们什么都不懂。我今天去了邮局(的信箱取信),只有一封是我的,其他都是你的。我随信附上这一封你在等的信。其他都无关紧要,全是报纸,只有这一封会让你开心的信。你是六月还是十二月去?热得很,什么事都做不了。只希望你很快地能来看我。别太认真,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吧。最重要的,我求求你为了你自己,不要再喝了,就答应我这一件事,好吗?你为什么不写信给我呢?我还在等着呢!而且你也还没给我电话。我今天不出去了,也许会接到你的电话。明天再给你写信。

眉娘

1925年6月下旬:

我最亲亲的朋友:

我终于还是破戒写信给你了!已经整整五天没见到你了,两天没有音信了。昨天我要H.H给你打电话,结果是接到最令人失望的消息。你怎么又发烧了?难道你又不小心感冒了?今天体温多少?我真是焦急,真希望我能这就去看你。真可惜我不能去看你。我真真很不开心。请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你看看,你不听话的结果就是这样!亲爱的,你现在知道了吧?如果你听了我的话,你现在就不会在床上躺了那么多天。你觉得这样好玩吗?现在要换我当先生,等你好了以后,我要好好地教训你,如果你再一次不听话,你就等着瞧!你这个淘气的人!我会处罚你,让你尝尝滋味。大爷!现在你该做的是,不可以工作,不可以用脑筋,也最好不要看小说,最重要的,是不可烦恼。喔!我现在多么希望能到你的身边,读些神话奇谭让你笑,让你大笑,忘掉这个邪恶的世界。你觉得如果我去看你的时候,她(注:即江冬秀)刚好在家会有问题吗?请让我知道!

我也不舒服。昨晚又发了一次,幸好只犯了一个钟头。我家人都关心你的病,特别是我妈,每天都问起你。我不敢用中文写,因为我想用英文会比较安全。我的字还像男人写的吧?我想她看到这些又大又丑的字是不会疑心的。祝你飞快康复。

你永远的玫瑰(Rose)兼眉娘

(注:Rose的字母里O是画作心的形状)。

又:请不可以笑我的破英文,我可是匆匆写的喔!

言词之温柔调皮、情意绵绵,可见其关系不一般。小曼还有一封给胡适的信中说:“现在大家都知道你是我的先生了,你得至少偶尔教教我,才可以让他们相信你确实是他们心目中想象的先生。”他不是她的“先生”,那么他们真实的关系是什么呢?徐志摩写给陆小曼的信由胡适转交,本应胡适从信箱里取出来交给陆小曼,但是他另给小曼一把信箱钥匙,信箱共用,可见其亲密吧。

胡适故居里有一张陆小曼的照片,她坐在书桌前,一手扶着头,看书,旁边配图说文字:“陆小曼与徐志摩结婚后,留单人照一张送老师胡适解嘲。”何谓解嘲?小曼嫁了志摩,胡适只得一个人对着照片自我解嘲了。

可是胡适并没有绝望,他开始了他的“地下活动”。这是胡适的专长,或者说嗜好。当年胡适不就带着刘海粟、徐志摩、张歆海去看那道“北平不可不看的风景”去了。

如今又“贼心不死”,据陈巨来讲,胡适之对陆小曼颇有野心,但慑于发妻,不敢有所作为,故竭力怂恿好友徐志摩追求之,使陆小曼成为好友之妻后,便可以时时盘桓相叙。后又碍其为徐挚友,故无从下手,他力促徐北上安慰林,搞成林、梁离婚,再徐、陆分手,他即可遗弃糟糠之妻,追求陆。确实如小曼所说,林徽因结婚后忧郁成疾,胡适让徐志摩来安慰她,梁思成心知妻子的病只有志摩能安慰,索性让志摩住在自己家中。有一天,梁思成上课去了,林徽因哭诉出了当年同时给几个人发电报的事情,只有对志摩是真心。胡适知道后,便让徐志摩到北大任教,方便与林徽因来往。

但是他美梦还未成真,志摩却先死。

徐志摩空难去世后,胡适还是小曼最信任的人,她曾屡屡给胡适写信,遣词用句一贯温柔:

咳,先生!我希望你也给我些最后的相助……我以后的经济问题,全盼你同文伯二人帮助了,老太爷处如何说法文伯也都与你说过了,我只盼你能早日来,文伯说你今天来信又有不管之意,我想你一定不能如斯的忍心,你爱志摩你能忍心不管我吗?我们虽然近两年来意见有些相左,可是你我之情岂能因细小的误会而有两样么?

小曼提的全都是钱,这是不是胡适冷淡的原因?

我还有时恨你虽爱我而不能原谅我的苦衷,与外人一样的来责罚我,可是我现在不能再让你误会我下去了,等你来了可否让我细细地表一表?因为我以后在最寂寞的岁月愿有一二人能稍微给我些精神上的安慰。

小曼已经希望并且愿意自己的一生由胡适来“安排”,而不在乎什么“名分”,可是胡适却相对冷淡。此时与众叛亲离的小曼为伍,会影响他的形象,他不是那个可以遮风挡雨的人。瑞午照顾小曼,年深日久小曼终于委身,这时候,胡适坐不住了,站出来反对,向小曼说只要她与翁断交,以后一切由他负责。他怎么负责?说了几次却无实质性的行动,多少有些可笑。患难见真情,小曼不能绝情于瑞午。而且胡太太不好惹,胡适又太圆滑,帮她找找徐老太爷说情,要要日记信札还行,他负责不了一切,何况连日记也要不来。小曼是心渐冷,再加上得知胡适遣志摩去北大的用心,更是生出了厌恨吧。

后来,陆小曼与胡适几乎没了联络。胡适浅尝辄止的关心终究不能为小曼遮风挡雨,“最亲亲的朋友”也隔山隔水,心意难通。远在台湾的胡适是否还会忆起小曼这位红颜,他们并不是智识上的朋友——那一道风景只是风景,或许,蜻蜓点水,再也荡不起涟漪。而陆小曼,提起他来也只是“对己颇有野心”的不屑一顾,曾经捉摸不定的暧昧已成微不足道的情感碎屑,随着时光流水而远去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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