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09:32:23 字数:9481 作者:月下

寂寞是听见某个熟悉的名字,不小心想起某些故事——

这是一座令人伤心的城市,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一座伤城,没有外人可以抵达。它不断地分泌出一层柔软的膜,保护着各自的灵魂同时又隔离开它们以防彼此碰撞。伤城里盛满了被酒精泡过的种种不确定性,今夜我们还在一起,明晨就可能是陌路。

她临走的时候对我说:“你只配拥有回忆。”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看碟片,《伤城》。影片里飘出一段段仿古的曲子,神秘、悲哀,蓄积着阴谋。她棱角分明的脸埋在暗影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感受她对悲痛的抑制。我开灯,走到客厅里去,倒了两杯威士忌,加了冰。琥珀色的液体丝绸一样在杯里涌动着。我回到卧室。

她向床头靠了靠,坐正了一些,接过酒杯,轻轻啜了一小口,寂静中忽然问道:“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我以为她是在模仿徐静蕾的台词,她却正望着我,很固执的样子。

“我们不要讨论这个问题好吧。”我嬉笑着看了她一眼,爬上床,继续看电影。

她不再理我,起身去洗澡。我换了一张碟片,浴室的水哗哗地响。

一抹晨曦穿透窗帘,她从浴室里走出来,用力擦着长发,头发遮盖了半边脸,我仍旧看不到她的表情。安静的空气里只有她的睡衣发出咝咝的声响,她像个幽灵,来来回回地穿梭。她收拾衣物,然后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说:“你只配拥有回忆。”

我笑道:“你随意。”

我知道那笑意肯定像逐风舞的柳絮一样轻薄,虽然我并不想她走。

我开始一个人看碟片;仍旧要靠着威士忌才能睡去;这种状态就像是被扔到了时空隧道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那年我和马导去北影挑演员,大厅里的学生看到我们都围上来,优雅的连衣裙,性感的塑身裙,印花的拖地裙,层叠的吊带裙,鲜花一样,一大朵一大朵地围上来,围成花圈,一个躁动不安的大花圈。马导很快进入角色,颐指气使又和蔼可亲,跟最漂亮的女生握手,跟次漂亮的女生打招呼——她们表演得很卖力,微笑,或者装笑,自我介绍,即兴表演,很是热闹。她却远远地坐在大厅的角落里,漫不经心地望过来,仿佛看一场杂耍。我被她的特立独行所吸引,微笑着走过去。她站起来,清癯的身形,一种冷傲的风骨。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以开玩笑的口吻说。

她笑了,浅浅地笑,安然若素,不卑不亢。略微弯曲的头发在头上随意地盘了一圈又绕下来,优雅里隐藏着不羁。

“你倒有闲情。”

这样的开场白好像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亲切、自然,或者还有挑衅的成分。看来是棋逢对手,我的兴趣不禁又加了一截。

“彼此彼此,于热闹中着一冷眼。”

“看过你的剧本。”她又重新坐下。

我双手按在她面前的桌子上,问:“如何?”

“为老百姓写的剧,很生活。”

这次轮到我笑了,权当是夸奖,顽皮地做了个鬼脸,故作谦虚地说:“承蒙夸奖。”

“只可惜拍不出那种氛围。”她又说。

我双手翻转,做了个疑问的手势。

“景就是景,人就是人,没有浑然天成的感觉,景仅仅成了一个死硬的道具,没有进一步烘托气氛。”

“你是指?”

“你们拍的电影。”

“你看过?”

“是,看过两部。”

“仅看过两部?”

“是,两部都没有坚持看完。”

我仔细观察她的表情,并没有鄙视的味道,只是有些漫不经心。如果是别人,我一定不能忍受这样的傲慢,非要大动干戈奚落她一番,可是,对她没有,还下意识地做出一副孩子似的委屈状,说:

“那我们不是很失败?”

又是浅浅的笑意,不置可否。

“我比较喜欢王家卫的电影,影像、音响和情绪完全融合在一起,很少看到生活却能看到灵魂。”

“所以,你在等王家卫?”

“王家卫会出现吗?”她似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

“等待不如主动出击,加入我们的团队吧,也许你的出现会让我们马导变成王家卫,让我变成岸西呢!”

她笑了。

我心里盘算着,这样一个女子,我怎能放过?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我以张弛结合的方式进攻,一边掌握她的喜好一边引起她的兴趣。

我们谈到了李安的《断背山》,她说每一个镜头都可以做成一张明信片,我告诉她,我正好保存了很多《断背山》的明信片,如果喜欢,改天送她。

第二天便以送明信片为由约她出来喝咖啡。

地点选在“蓝莓之夜”,按我以往的经验推断,她会喜欢这个名字。咖啡厅里很安静,棕色的木桌木椅,三三两两的人散布在各个角落里,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看书,或者窃窃私语。我上了二楼,这里没什么人了,拣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等她。

很快,楼梯上便现出了她清癯的身影。我笑着向她招手:“真准时。”

“我不喜欢浪费别人的时间。”又是浅笑。

跟在学校见面时完全不同的风格,灰白色的牛仔裤紧紧裹在那双修长的腿上,衫子却肥大,棕色,泛白。柔和的泡泡领很有型地圈在脖子上——那质地摸上去一定很柔软,我想。

她点了一杯曼巴。我把明信片拿出来,我们一张张地翻看下去,回忆着是哪个镜头,远山、草场、羊群,还有两个帅气的男子……

她望着明信片却又像是在望着远方,眼神有些空漠。

“在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满眼只有两种颜色,绿色和棕黄,连天空也变成了棕黄色,一直都是刚下过雨的感觉,潮湿、清爽、干净。”她说。

我也由衷感叹着:“两颗心在这样的境界里很容易契合吧——空旷寂静而又绚烂旖旎,典型的美国西部风情。”我想此刻,我和她,是朋友。就像《阿飞正传》里那经典的片段——一分钟的朋友。我们的心也有刹那间的契合,那种感觉消失了之后就不能再回忆,回忆不起来。

她把明信片放到一边,端起咖啡来喝。刘海滑下来,盖住了她的眼睛。她放下杯子,用手捋了一下,说:“李安的伤感是融合了东方的唯美和西部的沧桑,比王家卫的伤感更纯粹更干净,他表达人的原始欲望,而王家卫表达人的最终状态。”

“其实中国的导演在世界上排名是很低的,无论是王家卫还是李安,或者张艺谋、陈凯歌。”我说。作为影视公司的一员,我关注的是拿奖,自己拿不了奖,就关注别人谁拿了奖。

“西方媒体更容易接受西方文化,那些评比难免有失公允。不过这也是李安和王家卫更容易受到西方观众认可的原因,他们能够融合东西方的文化,张艺谋就差了一截,有人说他的电影很空,我想他是比较传统,用中国古诗词的寥寥数句便出境界的方式拍电影,需要慢慢品味。”

“说到空灵飘逸,还是胡金铨。王家卫的电影太暧昧不清、驳杂不纯,李安的电影倒是非常生活化,只是我更喜欢希区柯克、斯科西斯的大片。”

“只要你不是喜欢你们马导那个类型的就行了。”她笑起来,可不是先前的浅笑了,发自内心地快乐,些许的调皮。这笑感染了我,也不由得跟着笑起来。

“希区柯克的影片商业性很浓,多的是美艳不可方物的金发女郎。”

“呵呵,征服是每个男人的梦想,事业、爱情,比较刺激的生活才有味道嘛。谋杀的游戏,犯罪的手段,政治的内幕,这些才是我们感兴趣的内容。”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地讨论电影艺术了。现在盛行的是流水线一样的制作。她让我看到了一点灵光。那凌厉的气质逐渐显现出来,我很少碰到逻辑思维这么强的女子。

有人说男人不喜欢太聪明的女子,唉!我那些可怜的兄弟,也太缺乏自信了吧,聊天就像对弈,若非旗鼓相当,那还有什么意思?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告诉我她的名字叫韵,韩韵。我掀开窗子旁边的一根紫藤,阳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斜斜地定格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顿时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我把剧本交给她,让她先熟悉一下角色。她微笑着随手翻了翻,便装进布包里。想说几句玩笑话,还没找到切入点,她就起身告辞。走得有些匆忙,我猜想是因为那条短信。

“男朋友啊?”我问。

她摇了摇头,脸上仍旧带着浅笑。

半个小时后我回到家里,发短信问她到家没,她回说在艺术馆。接着,我又发过去一条,抱怨她不早说,不然可以一起去。她回了一个微笑。

深夜一点我躺在床上打电话给韩韵,响了好一会儿她才接听,不像是刚醒来,似乎在忙着做什么,听到我的声音,她又笑了,给人很温和的感觉。

“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想打就打了。”

“哦。”

长长地答应一声,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接着便是沉默。

“睡不着,所以看看是不是有人陪我一起失眠,今夜。”我说。

“失眠?”

“是啊,你有吗?”

“我忙得很呢,哪里还有时间失眠!”

“忙着谈恋爱啊?”我笑嘻嘻地问她。

“看书啊,还有碟片。”

“这么用功,别累坏了啊!”

“不会。”

“那你忙吧,不打扰了,要记得休息。”

我挂断了电话,起身去客厅倒了一杯爱尔兰威士忌,在绵柔、悠长的味道里沉醉,很快就睡去了。

我梦见了韩韵,在我们那场电影里。我成了男主角,坐在阴暗的木板房子里,她躺在我的腿上,柔情似水、千娇百媚——一个第三者的角色。仿佛说了太多的情话,却一句也不清晰,我的妻子夺门而入,愤怒地扑向她,震惊之余,我看到她向后飘去,妻子无论如何也靠近不了她,最后只剩下一袭白裙,韩韵不见了。

惊醒。早晨八点半。

我一把抓过手机,按下韩韵的名字。

“你在哪里?”

“我在家里啊。”她似乎还没睡醒,昏昏沉沉地回答我。

“哦,在就好。”

“有什么事吗?”她大概被我莫名其妙的搅扰弄清醒了。

“刚才梦见你了,一下子就不见了,再也找不到——”

她沉默了,听到这样的话任谁也不会无动于衷,那真诚连我自己都被感动了,然而也只是一瞬间,我自嘲地笑了,翻了一下身,问她剧本看了没。

她还是接下了这部片子,却又中途退出。相识与分离都因了这部片子,我们的感情就像一个典故: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那天她气冲冲地走进排练棚,对我说:“不想再拍下去了,你们另找人吧。”

“不要这么任性好不好,你可是签了合约的。”惊讶之余,我还是耐着性子劝慰她。

“每次把你的剧本改得面目全非,你就在后面嬉皮笑脸地跟着,任他改。”

她用到了“嬉皮笑脸”这个词,我还不知道我的常规表情原来是这样子的,没有研究过,所以再往下就是一边跟她说话,一边去注意自己的表情。

“很多人喜欢看啊。”我嬉笑着。她果然没有说错。

“是,因为这个世界是平庸的男人充斥的世界,他的境界也就这么高了,一个平庸的男人,为众多平庸的男人抒写欲望。”

“你太偏激了,韵。普通老百姓也需要看电影的。”

“也许。”她冷笑了一下。

看到她这副模样我就来气,终于忍不住,大声吼着:“一个刚出道的黄毛丫头,没钱没势你摆什么谱?又不是倾城倾国的美女可以仗着自己漂亮嗲声嗲气地打动导演,要不是我,要不是我极力推荐,导演会看上你?”

她的脸色由红转青,直愣愣地望着我,仿佛极力撑起眼皮,不让眼泪掉下来。稍稍有些得意,却也感到心虚,我把脸转过去,背对着她,“嘘——嘘——”地吹了两声口哨。她站在我身后,仿佛撕扯什么东西,哧啦啦地响。

她走到我面前来,此时的脸色已由青转白。苍白得有些冰冷,语气也变得咄咄逼人:“你为什么要极力推荐我?”眉毛微微扬起,她的样子看起来就像站在法庭上的玛斯洛娃,叫我心里很不爽快,喃喃地说:“不要这样吧,韵,你知道我们不是这样的。”

她再次冷笑,然后匆匆离开。她始终不是卡秋莎,我想,恢复了当初的凌厉面孔。对付她有些棘手,然而这也是当初她吸引我的原因。

我只好编了个理由去跟马导解释,很差劲的理由,我说她肚子痛。马导笑,说:“你有没有跟她——”我也跟着打哈哈:“哪里的话,我只负责帮你物色演员。”

“物色得不错,挺有个性的。”马导仍旧嘻嘻哈哈地笑着,眼神里不明所以的光一张一合地闪烁,“李总说要她一起吃饭,你安排一下。”

我的心咯噔一沉。李总是这部电视剧的制片人,也是投资人。他看上一个女人可不会只吃一顿饭那么简单。毁约也不是说着玩儿的事,那巨额赔偿韩韵根本付不起,我想她只是说气话,晚上回去劝两句也就没事了。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李总——我只好去找韩韵。

韩韵住的是租来的一居室。一间大卧室,一间小客厅。我坐在她的客厅里,琢磨着怎么开口。她泡了一杯茶,端给我,然后坐在我对面。静静地,似乎在等着我说话。

“韵,李总说要和你一起吃个饭——”

“吃饭啊?行啊。”她抬起头,歪了歪脑袋,轻轻地说,“我决定了,继续拍下去。我总不能毁约的。”

天真,无辜,像个听话的孩子,她这副模样让我心里稍稍有些悲伤,我却望着她笑。然后一把揽过来,她偎在我的怀里,蓬松的头发散发着洗发水的味道。我吻她,在她的大卧室里。“李总说要你一起去吃饭。”仿佛在梦里,我又说了一次。

“行啊,吃饭嘛。”她漫不经心地答着。

酒店够豪华,为了配得上它的星级,宾客个个都表现得彬彬有礼,彬彬有礼地劝酒。韩韵还是多喝了几杯。李总要送她回家,她踉踉跄跄地上了他的车。我站在旁边,一边握紧拳头,一边嬉笑着给他们关上车门。

半夜里,睡不着,我打电话给韩韵。关机。一切都是马导的安排,韩韵就真傻得看不出来,那我也是帮凶。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我想先去排练棚安排一下——为了节约成本,我不但是编剧,还是导演的副手,然后再去看韩韵。没想到我刚到,韩韵也来了。怕她兴师问罪,我溜到墙边去,却又忍不住斜眼瞟过来,一眼,一眼。她就是看不到我。我只得走出来,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眼皮也不抬一下。“天下的女人都一个样。”我恨恨地想,顺着杆子往上爬。从她的脸上察不出丁点儿痕迹。她像往常一样,演戏。

休息期间,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想说点什么。她却说累,倚在靠背上,什么也不想说的样子。我的心又开始摇摆,或许,我不该那样揣度韩韵。可是——

可是,很快,就传来了李总撤资的消息。

一切明了,我们也忽然集体失业。马导唉声叹气地把班子领回去休养生息,一边另寻投资人。大家暗地里埋怨韩韵,马导对她更是眼不见心不烦。这样我倒是清闲了许多,早晨八点半从梦中醒来,打电话给韩韵,请她来看新碟。然后一边哼着歌一边去洗漱,我站在阳光下,内心平静且饱满。有家的感觉真好,这所房子让我内心安定。古人说饱而思淫,真是亘古不泯的真理。我开始回忆韩韵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一句句地品味,有时候会不由自主地一个人笑起来。一个女人的美貌确实能够让你赏心悦目,可是久了,还是愿意跟一个有趣的灵魂待在一起。她品评我的剧本,我鉴赏她的演技;黑泽明的长镜头与对称,伯格曼的存在主义与对上帝的疑虑……一步步地靠近,跌落到这种聊天的趣味里,接着就形影不离,如胶似漆了。

我们开始在乎对方的朋友,偶尔争吵,又即刻讲和,重复着许多恋人喜欢玩的小把戏,貌似爱情来了,索性,住在了一起。

马导一直没有找到投资人,我就给别的公司写些短剧。韩韵把麦基的《故事》分节贴在墙上,她说我不能只写栏目剧混日子。我笑她:“怎么,打算望夫成龙?”她的脸倏地红了,低下头去。我才发觉说走了嘴,还真害怕她会闹着要我娶她。这时候手机响了,我跑出去接电话,还一边想着这电话打来得真及时。电话那边絮絮叨叨的,我一边嗯呀嗯呀地应付着,一边不停地望向门口。看到韩韵的身影一闪而过,她并没有跟出来,我捂着电话继续讲下去。

后来马导终于找到了投资人。原班人马又聚集到一起,只是少了韩韵。

“其实马导也是个好人。”我说。

“呵呵,是啊,像你一样的好人。”她说。

我劝她去拍些广告片或者栏目剧,她不肯。白天拉上帘子睡觉,晚上看碟或者看书。也不用我的钱,一张张的信用卡都透支。我实在看不惯她这副故作清高的模样,有一天晚上,郑重地说:“你能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她从书堆里抬起头,表情由疑惑转为嘲讽:“怎么正常?像你一样嬉皮笑脸、低头哈腰、唯唯诺诺,就为了挣那几个钱,一会儿结婚了一会儿离婚了一会儿第三者了,你脑子里就不能有点别的东西?”

“爱情和死亡是艺术永恒的主题。”

“爱情,那是爱情吗?”她笑着摇头,那声音有些凄苦,有些无奈。这无奈让我在她面前一下子变成了朽木粪土。

我顿时暴跳如雷:“你是个偏执的女人。”

她回敬:“你是个懦弱的男人。”

我最怕人说我懦弱,可她给我的第一定义偏就是懦弱。气到极点,我倒笑了,说:“你不应该演电影,你应该写小说,或者做个思想家,坐在象牙塔里去愤世嫉俗。”

第二天晚上,我回到家里,理也没理她,自顾地坐在沙发上,塞进一张碟片,斯科西斯翻拍的《无间道风云》。早就想看这部电影了,只是她说她宁愿看刘伟强的《无间道》,所以这张碟片一直压在箱底。抗议似的翻出来,其实我一点都没有看进去,我拿着酒杯,心情烦躁。她从浴室里走出来,悄悄地凑到我跟前,望着我,眼神有些幽怨:“我希望你能够理解我,我是说,我想告诉你,凭我自己,凭我自己的能力,我也可以。”

我沉默着,轻抚她湿漉漉的头发,用吹风机帮她吹干。然后缓慢地说:“你知道北京的房子多少钱吗?”

她愣了一下,不知所以地回答:“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买房子的事。”

“一万八一平方米。你知道一般人在北京要打拼多少年才能买房子吗?”

“不知道。”她似乎有些懂了。

“所以——”

“所以你要小心翼翼守好你这份家当。”她笑起来,语气里满是嘲讽,那笑意却是温和的,隐隐地含有一种凄苦。

“都是假的,说什么喜欢征服,喜欢刺激。懦弱的男人,只剩下了幻想。”

我想我的脾气一向比她好。所以沉默。

过了一会儿,我不由得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看我的。”

“因为我发现很多事情不是由智商决定的,你并不缺乏头脑,你缺的是热情。麻木、迟钝,你就快要变成一个机器人了——”她总是这么反复无常、阴晴不定。从温驯的小绵羊到暴戾的河东狮180度转弯,连个过渡也没有。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变得尖厉,仿佛划在玻璃上的刻刀,割得我的心咝咝地凉。我握住她的手,企图让她镇静一些,她挣脱了。我再次陷入沮丧,却也无可奈何:“为什么要争吵呢?我们曾经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

她说我是一个充满惰性的人,不喜欢思考将来。其实她哪里知道我的苦衷,不是不喜欢思考,而是,根本没有解决的办法。何况,生命只是一个过程,这个过程是用来享受的,不是用来折磨自己的。如果日子还不错,不妨过下去,可是越来越多分歧。我很纳闷她为什么这么固执,却又无法抚平她的愤怒,只好躲到回忆里去,自欺欺人。我希望她也能够念及当初那些美好的日子,相信我,也相信目前这种生活。

可是,却换来她的冷笑,她说:“你只配拥有回忆。”

我想那天她问我到底爱不爱她应该是早有预谋,那句不爱对她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走得迅捷轻悄,走得心安理得。其实她和我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自私的人,明明不爱对方却一定要对方爱自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或者像她说的:我们之间有一种能够满足对方的东西,才会互相吸引,彼此需要,而这种需要又太没有安全感,所以一味地去求证,想用爱来保障一下。一场没有观众却乐在其中的游戏,游戏的结尾是她累了,找个不大不小的理由离开,而我,遁进回忆。

记得那天早晨我从梦中惊醒,立刻打电话给韩韵时的情景,那一瞬间是真的感动。那一瞬间,却也维持不了十年八年。爱情是一种能量,我在十年前已经全部消耗掉。一个曾经深爱的女孩子,一场耐不住寂寞的背叛。她在暗夜里哭泣,我轻柔地抚摸着那被我认为罪恶的身体,她说她仍旧爱我。我用这句话自我安慰了十年,到头来才明白,“仍旧爱”也是一个自私的借口,就像韩韵,她不爱我,却仍旧要我爱她,方法不同而已。一个柔媚到楚楚可怜,一个凌厉到捉摸不定。

韩韵从来没有说过不爱我之类的话,她只说她喜欢的男人应该是《我本善良》里齐浩男那个样子,高贵、矜持。这样一个人和在她的眼中嬉皮笑脸的我大相径庭。她的博客里就毫不遮掩地记录着一个这样的人。

一抹蓬松的头发,我认出了他。

大概有四年没见了吧,有些人是天生不老的,枫就是。让我妒忌。

那年他在网球场上打网球,一个人,打得很卖力,赌气似的。我站在网墙外,隐隐地心痛。他擦汗的时候望见了我,只点点头,完全不像往常一样微笑着走近来。我低下头,转身离去。经常看到“转身的距离”这句用滥了的话,其实,又有几人能够真正明白它的内涵?背离的路,一步步踏空的感觉——

她是一个有故事的人,或者,她只是想借我走出她的故事,然而,却找错了人,我既不高贵,也不矜持。不过,我想,她是喜欢我的。就算没有爱,也还有喜欢,不然她不会为我耗费时间,她喜欢跟我在一起就像我喜欢跟她待在一起一样,因为舒服。

我曾经几次试探地问她那个人是谁,她说:“我不问你的从前,你也不要问我。”我讪笑着打住,想,是啊,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后果与前因。

不问原因的结果就是:这所一万八一平方米的大房子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看碟,喝酒,连带回忆。

爱情总是那么大方,它这件外衣,借来借去。一句电影台词说是“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这件外衣,也是要还的,我们的感情,剥去了这层华丽,剩下的只是灰烬,那余温连取暖也不够。

韩韵曾经说过:李安的电影里总是夹杂着一些关于道德的东西,其实很多时候我们对于道德是不屑一顾的,原始的欲望才是生命的本质,而道德是用来约束别人和给自己的懦弱寻找借口的。

那个时候,我认为我们是同类人。

可是后来我才明白,我们之间连原始的欲望都不一样,更别说未来的方向。世俗和理想的碰撞,那火花也是毕毕剥剥地响,都来不及分辨。

后来,我在银幕上经常看到她,仍旧是一副清癯的身形,只是不复当年的凌厉,好些镜头里都看到她的苍凉落寞,我不知道这是她还是只是她的角色。

一个小编剧,自然不能再遇到她了,我想。

然而,上天的意旨总是出其不意,我们又见面了,巧得很,在“蓝莓之夜”。

“为什么来这里?”我问。

“因为听见了某个熟悉的名字,不小心想起了某些故事。”她凄迷的眼神缓缓投射,嗓音有些沙哑。似有若无的沧桑从浅笑的纹路里滑下来,像碎纸屑。苍凉、落寞,我想,那不只是角色。

我本想做一个戏谑的表情来缓解这气氛,鼻子里却涌出酸楚的味道,清薄的液体流在脸颊上。她似乎没有看见,低着头搅动自己的咖啡。

“怪不得人家都说女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留也留不住。”只剩下了戏谑。

“你有留过吗?”她抬起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如果我有,你会留下来吗?”

她笑了,久违的浅笑。原来这浅笑只存在于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想到了橘和枳的典故,想到了企鹅和北极熊。

“一边是我毕生的理想,一边是不爱我的男人,孰轻孰重?”

我无语。

我想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沉默的空气里流动着一些不安的因素,不敢开口讲话,怕一开口便是一句“再见”。慢腾腾地搅动着咖啡,似乎咖啡不是用来喝的,只是为了完成搅动这一动作的道具。

“你一个人?”我终于问出了这句一直盘旋心头的话。

“是的。”浅笑。她接着说:“不要多心,不是因为你。”

我也笑了:“当然,现在的韩大明星眼里怎么还会有我。”

“你能不能认真点,说几句不让我鄙视的话?”

“我不是一个懂得认真的人,四年前就说过了。”

“好吧,我该走了。”

“你随意。”

忽然觉得这句话怎么这么熟,哦,四年前也说过。

有一天傍晚,我又走进“蓝莓之夜”,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没有要咖啡,而是叫了一杯酒。忽然响起音乐,感觉很熟悉,我极力搜索我的记忆——张远的《伤城》。

仿佛心里有一把钥匙

而回忆它不出声

看着你眼角渐渐潮湿

孤独是路过我身边的影子

笑着对我说似曾相识

我住在这个伤感城市

你的脸慢慢消失

我的心守一座空房子

没有你的城市是冰冷的钻石

闪着光切割我所有的心事

我们相爱的手指我们曾经的坚持

都随着时光流逝变成故事

没有你的城市悲伤的情诗

每一页都写满了你的名字

我们拥抱的方式我一个人的坚持

你说的要我学着重新开始

听着这首歌,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至少,我们都喜欢《伤城》,都是生活在这座伤心城市里的人。

为什么我们第一次相约谈的会是《断背山》,而不是别的什么?《雏菊》《恋之风景》《向左走·向右走》都行,为什么会是《断背山》?

我扯开窗前那根紫藤,想象着韩韵再出现在我面前,一次也好。

没有等到她来这里,却等到了她的电话。

“现在还是跟马导合作?”她问。

“是的。”我点头,尽管她看不见。

“还写剧本吗?”

“写,不多。”

“可以给我看看吗?”

我猜想她是要帮我推荐给她认识的一些导演、制片公司,那点灵光一闪即逝,一瞬间的兴奋立刻又冷淡下来,我知道我现在的水平。

果然,她拿走两个剧本后就再也没有回复。

有时候我还会经过“蓝莓之夜”,但是再也没有进去过,而且,也不再写剧本了。踟蹰在我的大房子里,想着,也许我应该找个女人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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