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09:32:23 字数:7771 作者:月下

——旅行十三日

那人说:这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可以称她为女人,因为她是从男人身上取出来的。

因此,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二人成为一体。

——《圣经·创世记》

杭州

虽然坐的高铁,到达杭州的时候天也黑下来。穹苍幂幂,细雨涔涔,我们在夜色中寻找订好的酒店——是河坊街的一家如家酒店。

酒店里冷冷清清,大概是因为人多回家过年了。踩在长廊的地毯上,嗒然若丧——本不是应该欢喜吗?或者,旅途的滋味,并不能彻底地被身边的伴步者打消。稀薄的空气里月亮忽冷忽热。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S早已起床出去游逛了,他打电话问我是否已经收拾好了,然后才回来。雨收气爽,阳光明媚,就像他兴奋的脸。我们在一家小店里吃了煎包,就开始游杭州了。

我想去西湖,因为在杭州只停留三天的时间,总要抓住重点。他却要近水楼台,随意走到附近的伍公山上去,我也只好跟随着他,踏上宽宽的石板路,屋舍俨然。在小径上穿梭,不经意地望下来,星甍栉堵,灰瓦白墙,一座座简陋颓败的老房子低摧相迫,挨挨挤挤。S指着巴掌大的小院中那块撑起的镂空,说那是天井。一个老爷子从天井下踉踉跄跄地走出来,似乎在对院中正晾晒被单的婆婆讲话……走到尽头便是吴山的入口了。吴山俗称“城隍山”,自然有城隍庙,像很多地方一样也是朱漆大门,但是苍茂的老树还是给人一种沁人的阴凉感。亭阁楼台,井然有序,在繁茂郁葱的枝叶中半遮半掩。晶亮可鉴人的石板路,沿崖而建的“感花岩”,从根上便生了枝杈的弯曲的老树,一路披下来密密麻麻的藤蔓植物……我对山没有免疫力,对山上的植物没有免疫力,连北京城那座小山——百望山都让我拍下很多照片。吴山也不高,这里的植物并不像百望山的那样草莽凌乱,而是错落有致。S更喜欢摩崖石刻,擎着相机一幅幅拍下来。

三茅观简陋古拙,隐在一片清幽之地。他问我知不知道“三茅”的由来,“莫非是三个姓茅的人住在这里?”我开玩笑地说。倒被我蒙对了,他说:“这三个姓茅的人是三兄弟,据说他们得道成仙了,后来就被称为三茅真君。”“难怪要住道观。”我欢悦地应和着。只有我们两个人,多好!不用“去面对盖利那些人了”(牛虻害怕天亮,天一亮他就还得去面对世俗事务中那些人),我们离得这么近,没有任何人插在中间,简直就像在世外桃源里,我尽情地呼吸,似乎之前的龃龉全都消失了。

从山上下来,穿过打铜巷,各式各样的铜铸品,有花卉鱼虫,有飞禽走兽,有铜塔,有铜山,还有铜铸的“八牛”,栩栩如生,禅味盎然。从打铜巷直至河坊街,好热闹的一条街,一个店铺接着一个店铺,杭州的油纸伞,丁零当啷的小饰品,还有各种各样的小吃,色彩堆叠,叫人看得眼花缭乱。S像个小孩子,对什么都怀着兴味,看人家几个异装的汉子喊着口号锤打一种胶黏糖就看了好一会儿,他看那些汉子,我看他,好笑的风景。

我们自然买了几包糖。还买了两包猪肉干。在拐角处看到一家店的伙计正在叫卖叫花鸡,涂了一层泥,又包了一层荷叶,的确有些诱人。S问我:“我们买一只?”当然了,为什么不买呢?只要你喜欢。我们像两个馋嘴的小叫花,撕着叫花鸡,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我很开心,像看着一个亲爱的兄弟。

当然,他是我的“爱人”,他是这么对人说的。

他说:“你活得那么恣肆”,但他又说:“你总是那么紧张”。恣肆和紧张不是矛盾的吗?是了,我想怎样活就怎样活,这是恣肆,可是在我不能想怎样就怎样时,就变得紧张。我拼命地“要”,我必定要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他不像我,他说他不是个执着的人。“当我控制不了的时候,我就放弃。”如此,一切便在他的懦弱中疲沓瘫软了。我想,连我这个人,他也不确定是属于他的吧。他总是说“要想不被人拒绝,就先拒绝别人”。为了他可笑的虚荣,他用拒绝折磨我;又为了不致真的失去我,他就来欺骗我。他却说那是率性——率性得想说谎就说谎?说到底,不过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无能,他让我一次次在他的谎言中崩溃。然而,两两相对的时候,又给我一种错觉……

我们沿着南宋御街一直向前走,真傻,竟然没想到叫一辆出租车,沿途又没什么景致,还走了一些冤枉路。终于到了西湖,天色已经黑透了。斑斓的灯光,铺在水面上,摇摇晃晃。已经走得很累,坐在湖边一个石砌的台子上,我倚着他的背,如释重负般,懒得再起来。我望着微波荡漾的湖面,憧憧如剪纸般的人影,忽然想到地老天荒。

第二天去灵隐山。灵隐山最可观的是飞来峰,据说这是天竺国灵鹫山飞来的一个小山峰,所以又称灵鹫峰。还有一个传说,说是济公和尚预知将要有山峰飞来,就一一告知村里的人逃难去,但是有谁会相信这个疯疯癫癫的和尚?不知道这疯疯癫癫的和尚是否像孙猴儿一样急得抓耳挠腮,反正瞬间便抓挠出一个极其聪明的办法,背起人家的新媳妇就跑,众人不得不追赶起他来……难怪人们怀疑是从外面飞来的,飞来峰与周匝其他山峰不同,它整个是一堆石灰岩,岩洞里怪石嶙峋,匍匐如异兽,兀立如劲松。从岩洞里出来,彻底惊诧了,如削的石壁上遍布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摩崖石刻——“这才叫壮观。”我极目望去,也不忘嘲讽S,“看到这里的石刻想想吴山真是小巫见大巫了。”我们攀上崖壁,一个个地辨认着,这是哪尊佛,那是哪位菩萨。崖下小溪潺潺,碧水映绿荫。

溪边便是灵隐寺,这座寺庙建于东晋时期,真可谓千年古刹了,依山傍水,翠树森森。寺内烟雾缭绕,香火不绝。想起宋之问当年访寺题诗:“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扪萝登塔远,刳木取泉遥。”不知院中这几棵老树是不是桂树。寺院中间是天王殿、大雄宝殿、药师殿、直指堂、华严殿,两边有济公殿、华严阁、方丈楼、五百罗汉堂……罗汉堂里陈列着用巨石雕刻而成的五百罗汉,个个形神不同,姿态有异,也算是一大奇观。寺中有对联“古迹重湖山,历数名贤,最难忘白傅留诗,苏公判牍;胜缘结香火,来游福地,莫虚负荷花十里,桂子三秋”。我最喜欢的苏轼在杭州做官时,就常常推开案牍劳累,一个人乘着小舟来灵隐寺游玩会友,把酒吟诗,“今君欲作灵隐居,葛衣草履随僧蔬。能与冷泉作主一百日,不用二十四考书中书”,是何等疏放潇洒?涤尽尘垢,气逸翛然,我也开始羡慕那一碗莼羹。

我们也拜了拜佛,出来就去爬灵隐山了。山上林木耸秀,小径盘旋。“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钟声缭绕悠远,寂寂传来。深山里多藏宝刹名庵,灵隐山更是不例外,山腰上点缀着一座座小寺庙,韬光寺,永福寺,还有一些没记住名字的,每走一段路就进寺里瞻仰一番,与别处金身塑像不同,这里是雕于石壁上的,观音菩萨、文殊菩萨、地藏菩萨、普贤菩萨……我在心里念着菩萨,肃穆庄严。佛说:人生来就是要受苦的,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有朋友说我“执念”太重,会比常人经受更多的苦。但是我想:如果没有杜丽娘的那番至情,又如何体验生命的极致?如果扼制了这原初的力量,生命还剩些什么?我不顾一切地燃烧,如今,却是灰烬一撮——他人即地狱……那么多的声音,那么多的目光,我在头晕目眩中窒息。

S却喜欢这种“热闹”,他嬉皮笑脸地说:“你离老家那么近,怎么不常回家?如果是我,每个周末都要往家跑。”我望着他幼稚的表情——这幼稚与他沧桑的脸很不相称,看上去未免滑稽,我有气无力地回答他——因为我知道我怎么说他都不会懂,但是我还是回答他,“我要保持自己的独立性,有自己的生活空间,心灵空间。我寻求的是自我完满……”他却企图把他的枷锁也套在我的头上,他不止一次地说“你要听话”“你不听话我会很难受的”……他喜欢用“服从”这个词,他说:“我以为我会改变你。”

我说:“没有什么人能改变我。”不可能的,一个人的感受是不会被说教改变的。不能忍受就是不能忍受,不是摆摆道理就适应了地狱,就像饥饿,不是画个饼就可以充饥了。

下山的时候,经过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几根劈开的竹节接成的水管,一股山上清流从竹节上流过,流进一个大石盆中,旁边书字大意是:喝了这泉水能修得禅心。我用饮料瓶接了一些,喝了一口,甚是清冽,递给S,他不喝。我又把瓶装满,随他下山。我似不经意地问他:“这里可以栖居吗?”他含含糊糊地说应该可以吧。我以玩笑的口吻说:“我看上这里了,哪天我想出家就来这里。”我喜欢的李叔同也是在这里出家的。我知道那不是玩笑,虽不至于出家——这些形式我是不在乎的——却一语成谶般。那句话是有因缘的,也会有结果。时时出现那么一刻,一切皆成浮云(我心里什么都没有,就像没有痛苦)。我喜欢安静地晒着太阳,听着叮叮咚咚的流水声,悠然怡然地吮吸着清爽的山野气息,一个人——他人即地狱。所有的语言都是虚伪,所有的感情都是无奈。

我们这段关系,就像在水牢里行走,不见天日,无有终时,有时候是他抽离,有时候是我抽离。

杀伐决断,逆我者亡,我大概是这样一个人。但是我累了,他让我倍感疲倦。良心这种东西就像牙膏,你挤一挤它就出来,你不挤它就没有,甚至是支空管,你挤也没有。我用语言杀人,他却不死,原来他已经变成一具僵尸……

暮色四合,又到西湖。游人多散去了。我们雇了一条小船,泛舟西湖。波光粼粼,凉风习习。行到湖中央的时候,忽然有一种畸零人的惆怅,真的能够“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了吗?想起我曾为苏轼痛哭到三更时写下的词:

梦子瞻

残雪覆枯蒿,月移蓝光冷。

但见青衣披夜来,窸窣谁人影?

揽窗疑相望,夜半才惊醒。

梦君又过潇湘门,却是路人行。

夜阑卧听风吹雨,只愿苏君入梦来,谁知我所恋恋者一直是苏东坡啊。

哭子瞻

簌簌追飞雪,并与晨光白。

早雀戛然掠窗去,犹见枝痕摆。

泪迹尚未干,为君困乌台。

何事只怪孤且直,奇才本天纵。

“东坡何罪?独以名太高。”苏辙的话气贯长虹。天纵奇才,还是天妒英才?

思子瞻

少时三白饭,牢狱三毛茶。

便条换羊肉,高帽求问学。

恨君已长逝,知己难再寻。

浮游江上客,你我皆寄人。

天地泱莽,人生如寄,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砉——砉——船工一边划船一边讲些杭州的传说,他指着湖中央亮着几盏灯的地方说,那就是“三潭印月”,一些有钱人经常登岛度假,也叫小瀛洲。还有两个岛,湖心亭和阮公墩,是不大开放的。“我们可以到岛上去看看吗?”我问,也只是随意一问,心知答案会是否定的。

船工又指点我们游玩的路线,他讲起雷峰塔,说:“如果想要控制一个人的心,可以在雷峰塔下给他拍一张照片,然后压在塔底一块砖下,他的心就永远是你的了。”我觉得那像一把锁,或者会成为锁链。你锁住我的心,却又把我丢弃在一边,那时我该怎么办呢?憯恻凄怆,涕泪交垂,如游魂般呜咽——被爱情锁住的静就只剩下了哭泣。静是我的朋友,优雅、沉静,周身透着一股文艺气息,喜欢读伍尔夫,写得一手好文章。再有,就是嫁了个有点钱的男人,从此不用上班,不用做事,却可以花两千块钱做一次头发。看得出来,那个男人很爱她,她也很爱她的丈夫。可是,她却要去看心理医生……

从南方回来后,我也去看过心理医生。S总是丢下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我变成了神经质的游魂。每每怀疑,他是不是照那个船工说的做了,我却无知无觉。他说:“我是个传统的男人。”我回道:“不必拿着传统压人,传统就是要被打破的。女人裹脚还是传统呢,这摧残人的事儿不是早就不时兴了嘛;四世同堂也早给废了,连蒲松龄都写的是儿子成了亲,老两口搬到别院居住——”你的负累与我何干?与我何干?那不是牺牲我的理由。他的孩子把所有垫子都翻了个个儿,他的母亲在房间里穿梭,他的父亲坐在沙发上,炯炯的眼睛半天不离开电视机,如一坨泥塑……静站在卧室门口,眼前的一切在晃动,如飞萤,如烟尘,她直直地站着,然后就倒下去了——

第三天上午游胡雪岩故居。我同样提不起兴趣,S喜欢人文历史景观,我喜欢自然景观。进了故居,亭台楼阁,曲径通幽,缓缓行来豁然觑见对面繁花晔晔,绿水幽幽,园林之妙境昭然若现了。他见我微笑,得意地说:“没让你失望吧。”这是中国人与别国人的异处,别国的自然是自为存在的,不会烙上人为的痕迹,而中国人非得在自然的石上刻上人类的字迹不可,在自然的草木中插上人类的篱笆,天地与人,融为一体,上下贯通,所以我们的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是难分难解的。有一对夫妻走来请我们给他们拍照,拍了几张,他们也要给我们拍,我和S相依坐在拱桥上,身后是猗狔的花枝——这是这次旅行我们唯一的一张合照。照片上,他在笑,我亦然。我想,他是爱我的吧。但却逼迫我,“像熬鹰一样”,这是他的原话,他狠狠地逼我“领受”——“自由不是予取予求,自由是长天大地,有甘露美食,也有烈风寒冬。若你要自由,则要一起领受。”他企图把爱情之外的东西强加进我的生活,我接受不了,他就整治我,“像熬鹰一样”——我强自支撑着被他摧残尽毁的精神,告诉他:“我要自由但不从你那里要自由,自由就存在于我自己身上,我只要求你不给我套上世俗的枷锁——”忽然喑哑了,对牛弹琴,我是在对牛弹琴……传统会深深地浸入遗传细胞……要么顺从,要么“一边待着去”。我熬不下去了,我要离开……心理医生?什么是心理医生?就是看神经病的——

……静在写日志……

两点钟的时候跑到客厅去读《蛀空》,然后听见婆婆起床的声音,还以为她是上厕所,结果她开了门只是来关灯,然后又回去了。所有的文字在刹那间全都不见。她是闭着眼走出来关灯的吧,所以没有看见蜷缩在沙发里的我。我没出声,担心一说话会惊到她,我是个“神经病”嘛,半夜里不睡坐在这里,她一定会惊怪得不行。听着她睡下,我在黑暗中摸索着回了房间……依旧睡不去,于是再起身,刚起来的时候外面稍有点亮了,分不清是月光还是晨光。现在,再望向窗外,却是一片肃杀的黑色。这就是黎明前吧,最黑暗的时候……

最黑暗的时候……不知怎么的,我就恍恍惚惚想到《呼兰河传》里那个童养媳,整个身体被按在开水中洗,几次三番,就给烫死了。你为什么不离婚呢?……我不想提出这样的建议,但还是说出来了,静很惊讶。继而是失望。她的知己——我,却说出这样丧气的话来。但是她仍旧离不开我,她神经质般地喁喁絮语,又不是在菜市场买菜,这个不行换那个,那不是爱情,那是爱上某种条件……何况,离婚不是解决问题而是逃避问题,是失败,逃避会成为习惯,失败也会……没有什么能绑架我,除了爱情……她就像一个预言的女巫,断断续续说着她的警句,她身上那股危险的魅力,没有人能够欣赏,尤其是绑架她的那个人。那个人我见过,高而瘦,像一枚弯曲的绿豆芽,又像——一具胚胎?

两个小时后出了“故居”,去等公交车,然后赶往六和塔。穹崇古旧的塔身,我们转着圈儿一层一层地攀登,磨旧的石砖上刻有图纹,凭窗拍了几张照片就下来了;又去雷峰塔,与六和塔的素朴不同,重建的雷峰塔一路电梯,现代得让人惊诧。塔内壁画也满目簇新,白娘子与小青在空中飞舞,素练轻茜,玉颜半酡;许仙与白娘子相遇在断桥,一个翘矣如望,一个凝然若思;还有西湖中的渡船和戴斗笠的船家,我仿佛又听见那首《渡情》:“西湖美景,三月天哪,春雨如酒,柳如烟哪……”

塔底还是一片废墟,弘敞又幽暗,一个很大的土堆居在中间,土堆边缘散陈着一些不规则的断砖,果然是“雷峰塔倒”的痕迹吗?用毡布围起来,又像是正在装修,到处都在装修,建了拆,拆了建,永远处在一片嘈杂的运动之中。连雷峰塔都装上了电梯,叫人情何以堪?!人太多,只能靠电梯一拨一拨地运送,开电梯的人穿着制服,游客像逛商场。

S用手做成一个相机形,嘴里咔嚓一声,说是把我和雷峰塔的合影拍下来了,然后做了个镇压的手势,放在塔下。阳光照着我的脸,眯着眼的我又皱起了眉头,有些疲累得不耐烦。

我们环湖步行,经过花港观鱼、苏堤、岳王庙、西泠桥……傍晚行至孤山,先是青灰的瓦檐,接着是霜白的墙壁,再是半圆形的拱门,逐一在一片苍翠中显露,这是西泠印社,如吴冠中笔下的水墨画,清明澄澈,又空灵蕴藉。S给我讲起西泠印社的创办人,篆刻与碑文……跟他一起游玩就有这一样好处,博古通今,博学多识,他是泡在历史书里长大的人,浑身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历史味儿。“历史”是一把双刃剑。所以,有时候又不免自命清高,一副迂腐可笑的模样,这种迂腐在我们建立关系以后变得可厌起来,利益攸关,倒不如做朋友时让人舒服——那个时候和煦如春风,我还记得他不经意地摘下一朵花,回转身对着我一脸粲然,自称“拈花一笑”。现在的他,仿佛一直在赌气,不知道是在跟什么赌气,却全把气撒在我身上,他对我不满,可是我又做了什么让他不满呢?《老残游记》里有一段话是这样的,一个妇人对她的男人不满,因为嫌他做不了一个守规矩的奴才。S也有着这样一套强盗哲学,强盗还会偷偷摸摸掩盖一下自己的行为,可是他,却反以为荣。你戴着枷锁当奴才,乐在其中,不代表我也应该乐在其中。我愤愤地说。他却嬉皮笑脸举着传统的棒子喋喋不休,那酸腐的气味像沼气池里的沼气一样散发出来,熏得我头晕目眩——

夜色又笼上来,我们经过清代行宫遗址、苏曼殊墓、林和靖墓、白提。终于走上了断桥。忽然想起那个船工说,走过断桥的情侣都分手了,谁要想分手就一起到断桥上走一遭。我们终于走上了断桥。谁也没有提起船工说过的那些话,漫不经心地向前走着,走着,气氛敛然。夜幕垂垂,周匝一片晦暗沉寂,我想,他是不是也同我一样只是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S嬉笑地说:“步行,可谓重体力活也。”他开始拍夜景,远处,吴山数不清的灯盏熠耀彷徨在黑山窈冥之中,像散落在山间的星星,或者宝石,岿然不动。我们扶着栏杆看了很久,悠悠忽忽,如在梦中。人生几何?况沧海桑田一切终会成云烟,再炽热的缠绵也未必会有明天。秉烛夜游,此时此刻。幸今朝有酒,即可疏狂图一醉。

晚上在“外婆家”吃饭。断桥的作用真的开始奏效了。

“外婆家”人满为患,我们等着叫号,一边喝着店家为等待的客人准备的大麦茶。不想听着听着就把我们的号漏过去了,S的脸一黑,指责我不好好听,又得重新排号,他一甩手走出去了,我换了一个号,自己坐等。当时我们都已经饿了。

菜上来的时候,他才重新喜笑颜开。他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他没有发展出与他人共情的智力,侏儒在发育的年龄长不高就永远长不高了。我已经不再抱希望。他说他从未想过不和我在一起;我却一夜夜地下决心离开他。辗转反侧,三年来,我在怒火中烧与强压怒火两种状态中摇摆。是的,我受不了了,我要离开,他就威逼利诱——这次旅行就是一个利诱。

一条清蒸鲈鱼,一盘煎酿茄子。

他剔下一块肉夹给我,说:“你要多吃点,不然又怪我不知道疼惜你了。”真是无风不起浪,又挑衅,挑起了我的火。我一边吃鱼一边责怪他:“我们来时差点误了火车,都怪你,晚了晚了还往那边跑……不就是两卷肉嘛,我家里人不稀罕,就你小家子气……”说得他快把头低到桌上去了,我在心里不由得怜惜,但却刹不住了,越说越起劲儿,像那两个骂孙悟空偷吃了人参果的仙童。他抬起头来,拿着筷子威胁要敲我,我还是赌气地说下去,他就真的敲了。我的眼泪掉下来。最后上来一盘绿茶饼,他吃了一个又一个,一再地说:“你也吃吧,挺好吃的。”我就是不吃,吃到最后一个他实在吃不下去了,又说:“你吃了吧,这一个是你的。”我没有吃。他说:“你这么固执——”

回到酒店,他洗完澡就躺到床上去了,我要洗澡,吹头发,给手机、相机充电,整理第二天要穿的衣服、要带的食物。我有时候会逼他去做,他弄个乱七八糟,让我不放心,又只好自己忙活。

今夜,S写诗一首:

西泠桥畔苏小墓,湖水如蓝遮晓雾。

孤山低回放鹤亭,白堤苏堤今如故。

他的诗就像他的人一样,一具空壳。我总是说:“你没有灵魂,你把灵魂弄丢了还是从来就没有?”我以目光叩问他,他以叩问回答我:“你有灵魂,你有心,但是,我从来没能进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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