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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阳台上的风景
更新时间:2026-01-17 09:42:09 字数:5185 作者:月下

那年我十三岁,十三岁是一个尴尬的年龄,送走了一派天真,却还没有接到成熟少女的优雅,走得踉踉跄跄的。十三岁,我升入初中,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总是一个人站在阳台上仰望蓝天。其实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我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是因为我看到她从六楼坠下——

天蒙蒙亮,人们还在熟睡当中,我从车库里推出单车,准备去上学。自从升入初中以后,我都起得很早。每次都要从大门口那个早餐摊上买一根油条,一杯豆浆。今天也一样,煎油条的女孩子微笑着帮我包好说:“还是一根油条,你吃得饱吗?”

“是的。”我一边回答她一边不耐烦地东张西望。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一条红色的弧线从大门内侧的阳台上坠下来,轻飘飘的衣衫仿佛一对折断的翅膀,被风撕扯着。她摔在一楼的台阶上,血迅速地流开来,一股白色的豆浆似的东西冲开台阶上的血液,像一幅地图一样扩张——我在惊愕之中看到自己摔在地上的豆浆,也是那样扩散着……

卖早餐的女孩子一声尖叫。

我推了单车,仍旧去上学。

我想在这栋楼上只有我知道她的死因。

她是四年前搬过来的,一个男人打开车门,扶她出来,然后又去开后车厢,拿出两个箱子,送她上楼。我刚放学回家,正碰上他们,心里想,真是从电视里走出来的人呢。我的房间有一个小小的阳台,正对着她那阔大的阳台。她把阳台打扮得像花园一样,摆了许多高的、矮的绿色植物,阳台一侧的方桌上堆满了书。

她很少出门,也从不和邻居来往,总是坐在阳台上,看书,或者闭目养神。有一天她看到了我,微微一笑,我也回报一笑,这样就算认识了,但是仍旧没有进入对方的私人领域。其实她很少笑的,看起来有些忧伤。她的微笑只给那个男人和我这个九岁的小女孩。

每当我放学回家,她不在阳台上的时候,我就知道那个男人来了。

我从阳台的藤萝旁边望过去,那么近。她时常盘着的头发也放松下来,披在肩上,一个个大圈儿像波浪一样匍匐着,眉眼之间有温柔的笑意,脸上也似乎是红红的,我想是喝了酒,我爸喝完酒之后也是脸红红的,只是没有她那么美,她就像爷爷小院里的海棠。我经常摘下那些海棠花瓣,捣碎了染指甲。真的是喝了酒,我看见他们一人拿着一个玻璃酒杯,倚在沙发上……

天渐渐暗下去,他们房间里的灯光却不像我们家的白炽灯那么亮。我妈在叫我,我答应了一声就进去了,我妈一边盛饭一边说:“你最近怎么了,老跑到阳台上去发呆,功课做完没?”我回答着“做完了做完了”,就开始吃饭了。

后来,我还看见他们在客厅里跳舞,轻轻地,两个人挨在一起,像音乐一样晃来晃去,又像弟弟的摇篮,摇啊摇啊,就睡着了。一只猫噌地蹿上阳台,是她养的,我经常看到它蜷在她的脚边,像一顶土黄色呢帽。它望着我,显得有些孤苦伶仃,然后又回头望了望主人的房间,喵喵叫了两声,我抚摸着它热乎乎的身体,想,连猫也是受不得冷落的动物。“你想不想要只小猫?”今天在学校里岩子问我,他说:“我们家的‘大花’生了六只小猫,像老鼠一样小,很好玩的,你想不想要?”我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不要。”自从上次扔掉他送的橡皮以后我以为他再也不理我了,那是一块能发出桃子香味的橡皮,绿色的,上面画了一只猴子,手里拿着桃,正要吃。我打开铅笔盒,看到了这块从来没有见过的橡皮。他冲着我笑,我就猜到是他放的,随手抓起来扔给他。可是过了好多天,铅笔盒里还有那种香气……我不喜欢小猫,凡是岩子有的我都不喜欢,他不会跳舞,也不会喝玻璃杯装的酒,看上去傻乎乎的,他不懂得我的忧伤——我觉得我越来越像她,总是那么郁郁寡欢的。

真是电视里的人。我想。

他们在修剪植物。他拿了一把剪刀,她就在下面托着纸篓,一低头,头发也掉到纸篓里去,沾了好些绿色的碎屑,笑着,嬉戏着,他放下剪刀,坐下来帮她一点点择那些碎屑。她看到了我,又是一个微笑。他没有看到我,或者,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我看到他把嘴唇贴到她的脸上,嘴上。那只猫远远地待在一旁,像我一样静静地看着他们。它会不会恨那个男人,他一来,它的主人就抛弃了它。也许,他对它比对我好,他会给它带上一个鱼罐头、一袋牛肉干什么的。

又过了一年,我十二岁了,开学第一天走进校园,岩子一看到我就大吃了一惊,说:“你怎么一下子长了这么一大截?”问得我哑口无言,连我自己都觉得对他是一种俯视,只是在家过了一个年——迅速地生长,就像课本上经常描述的地里的庄稼,晚上,能听见拔节的声音。

“他们吵架了。”我说。

“谁?”岩子问。

看着岩子一脸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我就泄气了:“没有谁。”我不再理他,转身就进教室去了。

除夕前夕,他去看她,大概是买了很多年货。他们竟然在阳台上放烟花,他点烟花,她倚在阳台上望着他点烟花。哧的一声,像手电筒的光一样放射出去,蓝色、绿色、红色、黄色,那缤纷的色彩几乎让我尖叫,像童话世界里的星星,冲向夜空,然而又落下来,散尽了。一地的纸灰。她靠在他的肩上,嘤嘤地哭泣。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我猜大概是不想他离开。后来便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你每年都是陪着她们过的,就不能有一年陪我吗?”

“只有小孩子才会把过年看得那么重要。”

“如果你看得不重要为什么一定要回去?”

“不要让我为难好吧,我们不是已经放过烟花了吗?”

“你走吧,今天走了就永远不要回来。”

“你今天真是太任性了,我先走了,回头想想你自己说过的话,连你自己都会觉得幼稚。”

砰的一声门响。今天格外的响。

我站在阳台上,抚摸她的猫咪,胆战心惊。她又开始喝酒,不像平常那样慢慢地品尝,而是像极了电视上豪侠的角色。后来听到酒杯摔碎的声音,她站起来,到处翻。又跑到阳台上来。她在阳台上穿梭,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啪啪地,花盆掉到露台上去,因为不高,所以没有摔碎,只是里面的泥土被摔出来,植物也东倒西歪。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在寻找她的猫。我叫了一声:“猫在这里。”她便向着我走来。头发凌乱,面色惨白,那幽深的大眼睛因为枯瘦而陷下去了,额上一道疤痕。吓得我不禁后退了一步。

她抱起她的猫,说了声谢谢就回房去了。

以后很少再在阳台上看到她。只是从窗子见过一个大男孩送花给她,一脸的无辜,拉拉扯扯的,她要推他出去,他一定要把花留下来,不知道在说什么,很急的样子。然而出了门,他就把花送给了另一个女孩子。

这情景只有我看到了,她没有,我想就算没有,她也猜得到吧。

还有另一个男人,是个外国人,高高大大的,电视上打篮球经常赢的那种。他陪她喝酒,用的是和以前一样的玻璃杯子。后来他就开始摸她的手,再后来——她仿佛很气愤,站起来,赶他出去。我只听清了一句:getout。

这个时候,我的父母也开始对我严加管教,还有半年的时间就要考试了,他们希望我能进重点中学。其实我从来没有让他们失望过,尽管我大多数时间是对着书本发呆,早晨迟到下午早退,成绩仍旧很好。也因此,招来一些同学的嫉妒,一波一波的风凉话像火焰山上连绵的火,在孙悟空借来的宝扇下被扇来扇去,越扇越旺了。我变得更加落落寡合,不喜欢跟任何人讲话。表面上是高傲的公主,背地里是惹人讨厌的刺猬。岩子仍旧会帮我值日,我想,他只是为了抄我的笔记。这样最好,等价交换,谁也不会觉得委屈。

考完试也不等成绩出来我就去了乡下爷爷家。海棠花还在开,灼灼地燃烧着。我想起了她酒醉的脸,还有他们的探戈。

爷爷正在浇菜,他的菜园一直打理得这么好,一畦一畦绿油油的菜苗整整齐齐地生长着。他说,花草需要打理,蔬菜更需要打理,修修剪剪,明晰了看起来才舒服,芜杂的野草就像生活里的纠缠,它会把你的生命一点一点缠死。

“生活里的剪刀哪有你这把快。”我把玩着爷爷的剪刀说。

爷爷笑呵呵的:“这次回来好像不开心啊,担心考试没考好?”

“我从来没有在乎过考试。”我说。只有对爷爷我才敢这么说。

岩子打电话来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还不知道。他说通过了,我们都通过了。他的兴奋我想象得出来,我觉得好笑,轻轻地敷衍着。十三岁,让我学会了敷衍。岩子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拼命地学习,拼命地挤进重点中学吗?”我说:“还不都是一样。”他说:“不一样。”我终究不耐烦了,我说:“爷爷在叫我呢,挂断吧。”他怕我挂电话,抢着说:“我知道你一定进那所学校,我不想跟你分开。”我有些震惊。电话已经挂断了,声音却仍旧在耳边嗡嗡地响。

我提前回城,看到了她。她穿着红色的睡裙,斜靠在阳台上的躺椅上,一下子就让我联想到爷爷家的海棠。手里还拿了一本薄薄的杂志,盖在脸上。那只猫蜷在她的脚边。她身旁的门开了,那个男人走出来,穿了白底蓝格子的睡衣。猫看到他立刻起身跑开了。

我的担心真是多余。我想。

他蹲下来,拿开她手中的书,递上一杯酒。她侧了侧身,接过杯子。阳光真好,斜射到她的身上去,经了半边栅栏的筛漏,像水一样在她身上流来流去。

他们总是吵架,又总是和好。

有时候我觉得他们像我爸跟我妈,吵来吵去,吃饭一样,其实也没什么。可是,有时候又觉得不像。不像吃饭一样,说不出来的感觉,阴冷。

比如,无论吵得多凶,如果我妈病了,我爸都不会不管。

那天,她病了。她从房间里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找她的猫。我从阳台上爬出去,跑到露台上,然后走到她的阳台边,她的样子看起来真憔悴,嘴唇泛白,我知道是她病了,我把猫递给她,说:“要不要给你叫医生?”她说:“不用,吃点药睡一下就好了。”我点了点头,看着她走进房间里去。

她好几天没出来,我有点担心。我站在阳台上,向着她的房子张望,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噌的一声,那只猫又跳上阳台,吓了我一跳。它喵喵地叫着,又一次一次地回头向房间里看去。暗示什么似的。我爬出阳台,穿过露台。进了她的房间。

摸了好久,才摸到灯的开关。真的很暗,不像我们家那种白炽灯。但是这种暗淡的灯光给人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舒服感。我一边问着“你在吗?”一边往房间里找。

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我叫她,她知道有人来了,发出了声音,却是微弱的。她一直叫着一个名字,我现在才知道那个男人叫志昂。

志昂——志昂——志昂——

我翻她的手机,电话本,打电话给那个叫志昂的男人。

响了好久,电话终于通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好听,一定是志昂了。还没等我开口,他便大声呵责起来:“不是说好了嘛,谁也不打扰谁了,就这样结束吧,我真的没有办法面对她们了,我的女儿,那天,我在你家里那天,她掉到热水盆里了,烫得满身伤疤——”

我一句话也没有说,挂断了。

幸好还可以拨120,老师教的话有时候也会有用。我不是志昂,但是我想我能救她。

她从医院里出来,又经常坐在阳台上看书了。我有时候会穿过阳台去给她送猫。我说:“你很喜欢读书啊?”她说:“是啊,读书的时候可以到另一个世界里去。”我笑着表示不太明白,她说:“读书的时候你的心可以变得很开阔,你会觉得很多事情不值一提。”

“我可以借你的书看吗?”

“当然。”她送了我一摞她看完的书。

《飘》《情人》《蝴蝶梦》《荆棘鸟》《廊桥遗梦》《傲慢与偏见》。我收起《格林童话》,把这些书摆在我的书架上,爸妈不允许我看这些书,他们认为这是闲书,而且是不符合我的年龄的闲书。经过交涉,他们同意我每天看一小时,不能影响学习。我答应了,对于他们的任何要求我都答应得很爽快,只是做不做的问题,恰好,这些书,我现在还不急着看。

没过几天她就从楼上跳下去了。那些书根本救不了她。

那天晚上我们说过话,她也是来我的阳台上接她的猫。我说:“这只猫真好,能够相依为命。”她说:“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自言自语的,然后就抱着她的猫走了。

我一直很后悔,说了那句话。看起来是童言无忌,其实是一股力量,把她推向死亡的力量。

我推着单车去学校,失魂落魄的。晚上还是岩子送我回的家,他看出我很不对劲,又不屑于对他说,后来才知道我看见有人坠楼,他一定是以为我受了过度的惊吓,我的父母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我有了休学的机会,他们打算把我送到乡下爷爷家。

《情人》的扉页上是一段手写字,她写的:

“爱情是一种稀缺元素,但是我一直相信你,我想,你不来只是条件不允许。”

她相信爱情,也相信他爱她。

她死了,送去殡仪馆,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个朋友,是岩子告诉我的。他还说,她留给了我很多书和一个手机。我妈说这些东西不吉利,怕再刺激到我的神经就没有收,是我自己跑到警局要回了那个手机。

我站在楼下,她死去的地方,拨通了那个叫志昂的男人的电话。

“韵儿,是你吗?”惊恐的喘息声像受伤的野兽般一起一伏,“求你了,我承认我有错,可是——”

我挂断了。望着洗得干干净净的台阶,出神。

我被送到乡下去了。

“我就在这里陪你种菜吧。”站在田埂上,我静静地对爷爷说。

爷爷看着我,没有说话。他知道我有心事,他也知道我的心事已经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围,所以不问只听。他说,他的孙女做任何事情都是有道理的。

我把她推向死亡也是有道理的吗?很多年以来,我一站在那个阳台上就流眼泪。医生说是得了忧郁症,其实我很清醒,只是想借此离开城市,回到爷爷的菜园去。很容易就得逞了,我再次休学,是打算一直休下去了,岩子来乡下看我,他说:“如果你不回去,我也来陪你种菜吧。”我看也没看他,低着头锄草:“别再说了,重复多了我会当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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