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人和猫一样寂寞 第8章 狂欢
第8章 狂欢
更新时间:2026-01-17 09:42:46 字数:10810 作者:月下

Howtheydanceinthecourtyard,sweetsummersweat.

Somedancetoremember,somedancetoforget.

白色的圆形灯管被一个蓝色透明的玻璃罩罩住,卧室里现出幽幽的色调,再加上一曲《加州旅馆》,就一切具备了。苏篱喜欢在这样的氛围中写稿子,可是今天晚上却什么也写不出。杂志社的主编说:“你应该谈一场恋爱了。”苏篱笑了笑,就拿着装满任务的资料袋回家了。她的爱情结束在四年前,一个懦弱又贪婪的男人,在风雪交加的公交车站——

苏篱从电脑前站起来,倒了一杯咖啡。回来看见QQ上的小喇叭又在跳——很多年以前,有个朋友坐在她身边,说:“你每天得拒绝多少人啊!”她微笑着,不语。

“如果你不喜欢聊天,为什么还天天挂着QQ呢?”

“我只是不喜欢大多数。”

风从窗子里吹进来,有些冷。她站起来去关窗户,然而却站在那里不动了。他走过去,望她望着的方向。黑色的房屋林立,街上冷冷清清。

“你经常一个人在这里加班,不害怕吗?其实——人性并非本善。”他把胳膊搭在她的肩上,她转过身,不露痕迹地脱离了他的环绕。脸上却轻笑了,她想起昨夜的梦: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在胡同里穿行,路边酒吧里闪出魅惑的灯光,婆娑的人影——她看见了那个人——

“没有人知道我一个人在这里加班。”她终于说。

“现在我知道了。”他故意很夸张地笑了。

“其实,我是在等一个人。他那里所剩下的唯有我的QQ号了。”

“唉——”他轻叹了一声,沉默片刻,又说:“你早晚会醉死在自作的茧里。”

她笑了笑,说:“早夭的人是幸运的。”

他摇了摇头,很不以为然地说:“回去吧,这么晚了,我和你一道走。”

他们在小区的路上走着,她指着一个单元楼说:“我快到了。”他笑起来:“你不会连自己的家也不认识了吧?”原来那一个单元并不是她的住所,她也笑起来。初春的天气,弦月把路面照得一片苍白。

苏篱点开QQ信息框:“他的名字是用水写成的。”这一次她没有拒绝。这句话很熟悉,是写济慈的:他的名字是用水写成的,希望不留痕迹却是江河万古流。她曾经把这句话写在日志上,暗喻一段往事。

林澜:你好,有时候,我听见寂寞在唱歌,这才意识到孤独是一个人的舞台,你呢?

Joyce:我对于不是抄歌词就是罗列网络泛滥用语的人不感兴趣。

林澜:呵呵,我想你是和林妹妹一样的人。

Joyce:我比林妹妹更容易不耐烦。

Joyce是苏篱的英文名。又是一个要进黑名单下场的人,苏篱刚要动手,那边却又发信息来。

林澜:最近好吗?安迪跟我提到你。

Joyce:安迪是谁?

在她发问的时候,一副熟悉的面容在她模糊的记忆里逐渐显现。

林澜:一个疯子,一个滥情的疯子。

Joyce:我跟他并不熟。

林澜:他问你结婚了吗。

Joyce:这跟他没有关系。

林澜:嗯,疯子到处留情。

Joyce:我想你误会了,我跟他并不熟。

林澜:那该他自作自受。

Joyce:你到底想打听点什么,请直接说好吗?我没有耐心捉迷藏。

林澜:好的,我只是想知道他的走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还想问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Joyce:还行。不过我们并不认识,你不需要知道——

林澜:你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很少有人能征服他,你很有个性,可能还很有才吧。

Joyce:你前面说活着都没用是什么意思?

林澜:一个不负责任的人,有用吗?

几番确证,她终于弄明白,安迪真的死了。

Joyce:回去帮我送一束花给他吧。

她说完就道了晚安,隐身了。

2007年,上海。安迪坐在二十八层楼的露台上,双腿垂下去。他说:“苏,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去墓地看我,顺便带上一束花什么的?”苏篱问:“你喜欢什么花?”安迪大笑,他右手一支,便从露台上站起来:“苏,你是我见过最冷静的女子,或者说冷酷?”他歪着头看着她,直想把她看穿一样。

“你知道,事实不是这样的。”苏篱看也不看他,从他身边走过去,下楼了。

“有时候我想,我挺羡慕那个人的——”安迪也跟着下楼,“今天的采访稿你不准备写了吗?”

“怎么写?写你坐在露台上思考自杀吗?我怕你的楼盘全都要跌价。”

“呵呵,你还挺为我着想的。”

“你可是我们杂志的焦点人物,我不想自砸饭碗。”

“没关系啊,如果你在杂志社混不下去了,就来我们集团吧。”

“我能做什么?陪酒还是——”

“好了,别说了。傲慢与偏见。”

苏篱赶回社里,主编说老总正等着她。苏篱满心疑惑地去见老总,那张胖得几乎把眼睛挤没了的脸让她厌恶,然而,她仍旧在他面前坐下来。稍稍地仰着身子,仿佛要离得远些。心里却不无担忧,她猜不透他到底又有什么新花招。老总站起来,把近期一本杂志摊到她面前:“不错嘛,连上海最有名的地产大亨都被你搞定了。”照片上是她和安迪,一个不起眼的小咖啡馆,本来作为采访的记者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是偏偏安迪亲昵地抓住她的手。她已经不大记得那天的事情,安迪为什么如此激动,她想象不到这照片是怎么拍到的,更不知道老总的下文。“哦,是一次采访——”苏篱说。

“为什么不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呢?一来可以为我们杂志拉广告,二来还可以让他赞助下期的周年纪念活动,三来嘛,对你自己也有好处,你知道,有多少人追在这样一个人后面啊,你贴上去,就算做不了他的妻子他也亏待不了你。”他终于说出了他的用意,长篇大论,苏篱插不了嘴。或者是因为气愤说不出话来。

“安迪不再接受采访,而且他也不会给我们赞助。”她站起来,镇定又决绝地说。

老总愣了一下,抬眼瞅她。而后又笑了:“年轻人啊就是年轻,做事总这么武断,不顾后果,早晚会吃亏的。”

“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出去了。”

老总挥了挥手,示意她出去。

很快,她就被主编叫到办公室谈话。然后从单独的办公室搬到大间,心照不宣的降职。没想到的是连薪水也扣发了一半。办公室里有嘁嘁喳喳的声音,最后她终于听明白别人传来传去的她降职的原因是她影响了杂志社的声誉,为了采访竟然不惜与安迪——谁知道,后面的话没说下去。有一股强烈的怒火,却无处发泄。“跟安迪怎样,那是我的事情,我用不着为了采访。”她咬牙切齿地说。

苏篱辞职了。像她这样的月光族自然没有什么积蓄,半个月的薪水都用来交了房租。信用卡就没法还了,想象着网络上那么多因为还不上信用卡被抓进监狱的新闻,她不由得胆战。必须尽快找到工作,可是正赶上金融危机,不裁员已是万幸,哪里还有招进新人的呢?她坐在阳台上,拿着手机把联系人翻下去,没有一个可以让她开口求助的。

忽然手机在手中振动,是安迪打来的。

“听说你辞职了,现在有的是时间来我这里玩了吧。”

安迪跟她聊了很久,她一直应着,仔细听着,他却没有再提让她去他们集团上班的事。她想,也好。

安迪约她出去玩,她拒绝了。

晚上却看见他的车已经停在她的楼下,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自己的住址,不过,这件事对他来说应该算不得什么难事吧。他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那里聚集着他很多非现实中的朋友,都不是很熟,却彼此不设防。拗不过他的拉拉扯扯,她就跟着去了。

是上海边缘的一个小镇,很大的一块空地上搭了一个帆布棚,错落地吊着几盏灯,那灯也形状不一,颜色各异,远远地望过去,这灯光下的人便幻化成一个个活跃不羁的精灵。

“安迪——”一个女孩子看见了他们,叫着跑过来。苏篱无法分辨她的眼睛到底有多大,反正是一圈又一圈,浓淡不一,她的睫毛很长,也许是假的,当然是假的。蜘蛛腿一样地伸展。

“Lily。”安迪介绍着,又转过来介绍苏篱,“这是——这是——”

“Joyce。”苏篱自己说。

Lily甩着头笑,如果不是在这种场合,苏篱一定以为自己做出了多么可笑的事情,但是此时她只觉得这女孩子是无拘束,就也跟着笑了。Lily把她拉到人群里,指着一个长发、握着话筒的男子说:“那是Jack,我们最棒的歌手。”苏篱一边听她介绍,一边在人群里寻找安迪。他已经在一个女人面前坐下了,那女人一头的卷发,长长地披到脸上来,远看像沙漠里的三毛……

“魅惑的玫瑰——”一个形容瘦削的男人坐在略微高一点的地方,手里拿着一卷白纸。

“他是一个诗人。”Lily说。

诗人的周围坐了一些人,大多是女孩子,现在还有喜欢诗人的女孩子,真是少见了。苏篱心里发笑,诗人?“啊——大海!”

也许不会是这一句呢,她走近来,也想听听。

在每一瞬粗犷的时光

总有一息饱满的含羞的念想

跟随着梦,未曾创造的色彩

在夜晚筑起魅惑的深渊

许多生与死的征程

充实着永不衰竭的血液

意识到玫瑰之后仍是玫瑰

仍是赤裸的河流,目光淋漓

仍是乱发躺在复活的花园

仍是渗透,震荡

仍是颤抖着的余馨

拥有殉难的声息

灵魂的深处

没有空寂的花园

这些句子是有一些冲击力的,苏篱想。

“太深奥了,听不懂。”有个女孩子叫起来。

“灵魂深处,有着怎样的景色?花园中是否也有颓败的色彩,也有四季更迭中零落的点点珠泪……”另一个女孩子感叹着。

那诗人却负了众望,向着苏篱走过来:“我知道你。安迪提起过你。”

他给苏篱一种直接冲撞过来的感觉,她不由得向后退了退。

然而不得不说:“你的诗写得很好。”

诗人笑了,仰面望着斑驳陆离的天空:“有谁懂呢?”

“刚才那个女孩——”

“她的名字叫小窗——”

苏篱想,他是一个聪明人。“嗯,小窗,小窗,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啊。”她一边说着一边扫视到别的地方去了。诗人见状,说:“我陪你转转。”她这才发现Lily早已经不在身边了。“好啊。”她说。

“你喜欢画吗?”他问。

“我知道,他是一个画家。”苏篱飞快地抛出了这句。

然后两个人大笑起来。他们钻进去看那人画画,终究光线太暗,肆意堆叠的油彩让它看上去就像垃圾处理区。仍旧有人赞叹,有人评价。苏篱一脸茫然,始终不能附和两句,她站在画的最近处,却寻找着安迪。

安迪不见了,“三毛”也不见了。

她有些惊惶失措。

诗人似乎看出来了:“没关系,等下就要吃宵夜了,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

啪地一下,画家把一摊颜料甩到苏篱的身上。她正要发作,却见画家瞪了眼睛望着她,仿佛不是他的错,而是她的错了。

“莫名其妙!”她小声嘟哝了一句。

她被诗人拉走了。诗人说:“别理他,他最近看谁都不顺眼。”

“我看他的画也不顺眼。”

过了一会儿,火锅端上来了,人们呼啦啦地都围过来,好大的一个圈子。

咣啷啷的啤酒瓶碰撞的声音。“你喝啤酒吗?”诗人问,还没等她答话,安迪却出现了,仿佛从哪里钻出来似的,笑呵呵地递给她一瓶橙汁。安迪坐在她和诗人中间,他们聊起来,从拜伦到济慈,从里尔克到波德莱尔,颇有慷慨激昂的架势,苏篱却始终听不出他们聊天的内容有什么意义,唉,真是无聊。她下意识地伸了伸胳膊,仿佛腰酸背痛。

火锅里一直翻滚着,白色的泡沫。蔬菜叶子漂上来,像一片风帆,被鼓吹着;血淋淋的大块牛肉被放进去,瞬间就泛白了。众人伸着筷子,仿佛挥着兵器,噼里啪啦、稀里哗啦地响。有人在大声喧哗,有人在小声嘀咕,苏篱也想大喊几声,这热气腾腾的喧嚣哦。“最棒的歌手”却一嗓子喊出来,盖过了所有的声音,像一只狼在嚎,人们顿时愣了一下,然后又热闹起来。苏篱却印象深刻,在这偏远的小镇上,深深的夜里,听到一声狼的嗥叫。

她的眼泪忽然流下来,不好意思擦,只希望它自己风干。安迪说:“怎么了,丫头?你怎么了?”他拍着她的肩膀,戏谑中又暗含了关心地问着。

“我失业了。”她说。

安迪大笑起来:“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呢——”他看着她——那双幽灵般的眼睛,仿佛沉浸在莫名的孤寂中,他忽然刹住了笑声,没再说下去。

恰在此时,画家挤过来,拍了拍安迪的肩膀,安迪便跟他一起出去了。苏篱转头望着那两个人,觉得怪怪的。蓦地想起了田震的那首《野花》,拍拍我的肩,我就跟你走。不禁笑了。

诗人说:“你惹怒了画家。”

“可是我——我什么也没做啊!”

“呵呵——”诗人笑起来也怪怪的。

“莫名其妙!”苏篱又说了这一句。

不知道谁起哄要喝交杯酒,大家就都跟着叫起来。

“最棒的歌手”擎着一个酒瓶,一把搂过Lily,一饮而尽,应该只剩下半瓶了,苏篱想。Lily笑着,似乎喝呛了,一个劲地咳嗽。诗人眼望着小窗,小窗走近了安迪。不知什么时候安迪也回来了。他就站在苏篱的身后。大家都在一边叫安迪,一边打着拍子,齐刷刷的声音,“安迪——安迪——”苏篱不禁向后缩了缩肩膀,安迪一下子站过来,拉起小窗便喝。之后是Sophie、Lucy、Mia……

苏篱这时候才发现“三毛”没有出现。

推搡之间,一个女孩子忽然倒过来,砸得苏篱尖叫了一声,安迪赶紧拉起那女孩,只剩下苏篱在呻吟。

诗人悄声对她说:“这些人哦,都是这个样子,要不我们去别处坐坐?”

“别处?”

“再往前走一点就有个酒吧——”

“好吧。”

这么偏僻的地方,竟然也有24小时开门的酒吧。诗人说,这酒吧也是为了照顾他们这些人,刚才喝的那些啤酒就是这里提供的。

没想到酒吧里竟然还有人。几个看起来很青春的男孩和女孩,错落地坐在酒吧中间。

一个男孩子说:“你还我钱,你该还我钱了。”

一个女孩子说:“我会还的,我每周都有还钱啊。”

那男孩子又说:“可是你从来都没有还过我。”

诗人和苏篱坐在较远的角落里。服务生走过来。诗人叫了一杯酒,苏篱要了一杯咖啡。

“你也喜欢安迪吧?”

“喜欢安迪?”

“很多女孩子都喜欢安迪。”

苏篱轻笑了:“我们是兄弟。”

“你男朋友一定很优秀吧?一个不喜欢安迪的女子——”

“他——”苏篱的眼前忽然闪过一个人,“嗯,他是一个画画儿的。”

“哦,艺术家!”

“有人说一个人伤心到极处他的心脏有可能会突然停止跳动,我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到来,现在只想去流浪。安静地、低调地独自一人行走异域他乡,也许我可以寻到他的踪迹,在他放过画夹的地方放下我的行囊和笔。”苏篱在心里说。她的心又开始游离。

那天傍晚,夕阳斜照进来,房间里像铺了一条金色地毯。疏桐站在这地毯上,倚着窗子,望着抱肩而立的苏篱。

他说:“我等了四年,你终于回来了。”

她说:“我回来了又怎么样呢?你又要走了?”

“时间太长,月光会冷掉,我的心已经冷了。”

“我明白。”

她想:还以为日子总是暖和,所以一味地延宕。我们都是如此固执,固执地去寻求一个未知。我们总是喜欢把别人逼到极限,到了不可回头的时候才醒悟。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永远不知道他人的苦。或者,他只是为了等一个答案,其实早已经走到尽头,答案有了,便离开。

“日子不会永远暖和的。”苏篱忽然说。

“嗯,是。”诗人怔了一下,“济慈是这么说的。”

他不明白,苏篱想。然后把头转向一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不妨试着走出来,总有一处,日子仍旧是暖和的。”诗人又说。

苏篱轻笑了。

“你不相信爱情?”他疑惑地望向她的眼睛。

“爱情——是什么?”她的眼睛里半含迷惘半含嘲笑。

疏桐很清楚她回来并不是因为他。她只是累了,想找个暂时休憩的场所。她说:“我要把罗的画全部收集起来,还有那幅被我遗失了的冬景图。”疏桐说:“你让我连伤心都不能了,心都被你伤没了,我没心了。”

苏篱不经意地说:“他也说过同样的话。”

“他是谁?不要再告诉我一个除了罗以外的人。”

她就没再说下去。

那个时候罗还活着,那个时候她认识了一个人。一个像吸血虫一样的人。她现在都还记得那张脸,因懦弱而沧桑和因贪婪而无助混合的脸。他时常跑上来问一句:“忙不忙?”她说:“忙。”

“还打算向你诉诉苦呢!”

他那副带着幽怨又失望的神气惹怒了她。

“你到底想怎么样?想拿我怎么样呢?”她大声嚷着。

他知道她又一次歇斯底里地发作了,便撇下刚才要诉的苦,拐弯抹角地说:“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没有责任却彼此需要,我们互相懂得,累了聊聊天,也是一种安慰。”

“安慰?你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

“一定要结婚吗?”

这句话问得她哭笑不得,似乎还伤了自尊心,由来已久的疲倦涌上心头,她说:“好吧,就此结束。”

“怎么结束呢?感情不是说没就没了的;那些感动就存在那里,它已经在那里了啊!”

“在哪里?”她摇着头苦笑。

……

“我不再爱人这种动物,也不想和人这种动物交往,因为用真诚换到的不一定是真诚,用心去面对的不一定是另一颗心而很可能只是一台机器。”苏篱说。

“你不该这样极端的,”诗人说,“每个人都有追求爱情的权利。”

“爱情是什么?”她又固执地问了一句。

“唉!”诗人叹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说,“我不会告诉你答案的,你今天问我,是你恰巧碰到我,如果碰到的是另外一个人,你同样会问他。”

苏篱不想争辩,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她站起来,走出酒吧。东方已经微微发白,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在蒙蒙的雾气中横起来。这是不一样的一夜,她会记得。一群人的孤独和她一个人的狂欢。安迪坐在车里等她,她都不大敢靠近去,怕车里还有另一个人,一个女人,衣衫不整。安迪叫她,她才走过去。一切完好,车里很干净。

“你到哪里去了,跟着那个疯子?”

“疯子?他不是诗人吗?”

“一线之差。”

“对了,你觉得他的诗怎么样?”

“拼凑,罗列。把一个个诡异的形象放在一起,却没什么真正的意义。”

“你很少这么刻薄。”

“我在说一个事实。”安迪启动了车子,“一个人回来,就不怕迷路吗?”

“怕啊——可是我觉得我该回来了。”她想了想,回忆似的说,“那年我一边骑着单车,走曾经走过的路,一边给一个人讲述我迷路的故事。我说,同事们经常一起去吃饭,有一天,我迷了路(2004年之后我就经常迷路,因为我认识了一个人,自从我认识了他之后我就经常迷路)。我一个人行走,仿佛走到荒漠的乡村里去了,隆起的路段,几乎被水淹没,天渐渐暗下来。我害怕后座上出现一只鬼,不敢回头,后来我终于还是回了头,我看见——”

“等等,你说什么,你一边给一个人讲述你迷路的故事,那个人不是现在的我吧?”安迪插嘴说。

车子已经进了市里。

苏篱笑了笑说:“去买一支雪糕吧,忽然想吃雪糕了。”他们走进店里,翻来翻去,却没有想要的,冻得太厉害了,硬邦邦的。店主在帮他们找,昏暗的灯光,店里很嘈杂。

后来终于买了两支“随便”,就出来了。

“去我那里,还是回家?”

“回家啊,好累了。”

“嗯,我也有些累了。”

“你经常去那里吗?你觉得好玩?”

“唉,不好玩,哪里都不好玩。”

“那你还去?”

“我是寂寞——太寂寞了。”

苏篱笑起来:“瞧你煞有介事的样子,干脆找个女孩子结婚算了,Sophie、Lucy、Mia……或者小窗,小窗不错,还有‘三毛’。”

安迪把车窗按下来,耳边是呼呼的风。

“你不懂——结婚会更寂寞。”

“啊?”苏篱没听清楚,大声问了一句。

“丫头,你不懂啊!”安迪也大声叫嚷着。

Onadarkdeserthighway,coolwindinmyhair.

Warmsmellofcolitas,risingupthroughtheair.

林澜:我只是想知道他的走和你有什么关系。

Joyce: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安迪一周没有出现,苏篱忙着找工作。有一天却在商场大门口碰见了,他挽着小窗。他们手里提了很多高档的包装袋。见了苏篱,安迪咧嘴一笑:“好久不见,你隐藏到哪里去了?”

“我?我一直在明处啊。”

安迪被驳得无话可说,故意做出傻笑的样子:“改天一起喝茶。”

苏篱说:“不用了吧,我很忙的。”说完,她就走了。

晚上,当她回到家的时候,却看见安迪站在门口。

“这么晚才回来?”

“我不像你,我得靠双手吃饭,我得做个勤奋的人。”苏篱一边说一边开门。

“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安迪俯下身子来瞧她的脸。

“我哪有资格生气啊,生气是大小姐们的事情,我不过是个灰姑娘。”她弯下腰换拖鞋,差点倒在椅子上,大概是脚被磨破了,袜子上沾了血迹。安迪装作没看见,心里却有些疼惜。他要走进来。

“你不能进来,我没有给你准备拖鞋。”苏篱说。

安迪仍旧往里面挤。

“我才拖过的地啊——”她心疼地叫着。

“我光脚好了。”安迪真的脱下鞋子,光着脚踩进来。

苏篱往外推他,他一边笑着,一边捉住她的两只胳膊,像老鹰捉住一只小鸡。“你生什么气啊,还不是你出的主意,我只是试试嘛。”

眼泪唰地便流下来,苏篱一把抓起毛巾,安迪以为她是用来擦眼泪的,却没想到她噼里啪啦地甩过来,甩在他的脸上,生疼。

“你疯了吗?”

“我讨厌你,讨厌你们。走啊——”

最后,安迪退出去了。脸上带着一丝隐秘的笑意。

有一天,安迪约苏篱去吃饭。没想到,她爽快地答应了。苏篱显得有些兴高采烈的,还叫了一大堆的菜。“嗯,我真是很饿了。”她说。

看着她狼吞虎咽,安迪好不容易找了个空当,问:“最近过得还好吗?”

“不好啊,你看,我都没钱吃饭了。”苏篱说。

他自然知道她不可能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一个人,过于颓废,就喜欢关在家里,不吃也不喝,像冬眠的蛙。然而,却不失时机地笑着说:“那搬到我那里去好了。”

“啊?”她终于抬起了头,然后一脸不屑地说,“不去。”

“那我就让别人去了?反正现在我很不喜欢一个人住——”

“爱谁去谁去,我是不会去的。”苏篱终于吃饱了,她有时间说话了,样子也变得悠闲多了,一边喝果汁一边望向他,眼神里流露出少有的古灵精怪的欢乐。

他笑了。

她知道他在笑她,像个贪吃的孩子,也不以为意。

“谢谢你丰盛的晚餐,麻烦再送我回去吧。”

“好!”

安迪站在门口问:“我可以进去吗?”

苏篱笑了:“可以,但是只能待一小会儿,我还有稿子要写。”

“你真像忙碌的蚂蚁。”他拉起她的手,放在灯光下看。细瘦而略微青黑的手指,像在冷水里浸过一样,没有温度。修长的指甲上覆盖着一只闪亮的蝴蝶。“你什么时候开始染指甲了?”

她撕去指甲上那只蝴蝶:“是啊,小时候还以为会变成蝴蝶,后来却成为一只随时准备着被踩死的蚂蚁。”

她抽出自己的手,去厨房洗水果。她很少吃饭,只是吃水果。过了一会儿,端上一大盘草莓,请安迪一起吃。她把草莓的绿萼积在盘里,观赏它们衬托鲜艳欲滴的草莓。苏篱说:“记得小时候大伯把草莓端给我,上面放了一层的白糖——其实我并不喜欢放了糖的草莓。”

安迪在她的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坐到她身边来,看着她写稿子。

四年前。

他说:“你让我感到绝望。”

她说:“你的绝望不值钱。”那不是漠视,那是确证,毋庸置疑的判词,没有温度,只有准确度。

她开始厌恶这个世界,厌恶人,甚至厌恶她自己,无知又傲慢。

如果厌恶也是一种病,怕不会有医治它的药,就让我死,我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个惩罚。可为什么,像个不倒翁似的,摇摇晃晃,让所有人都以为要倒下去了却仍旧又站起来?这就是你给我的惩罚吗,把你厌恶的病症遗留给我?

我说我厌恶他,你不相信。你说:“你喜欢他。”

你怎样才能相信呢?知道亚瑟吗?蒙太尼里问他:“你为什么那么憎恶教士?”亚瑟说:“我就跟那个忍受不了一只无害而又不可缺少的猫的人一样,我厌恶教士,一看到法衣我就牙疼。”

是的,我恨他,恨得牙疼。

你说:“你曾经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值得你浪费精力去恨。”

“任何人,只包括人。”我说。他是一只老鼠。

他的手放在她的肩上,轻轻地滑下来。

苏篱下意识地跳起来:“你可以走了。”

“苏?”他望着她那双似乎受了惊吓的眼睛,忽然心生委屈,“我还以为——那天你生气——以为你真的喜欢我。”

“假的。”她抬起头,有气无力地说。

他们相对望了足足一分钟。

安迪终于说话了:“苏篱,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真话。四年,过了一个四年还是四年,你一直在说谎,你只是喜欢四这个数字。”

“也许吧。”苏篱忽然现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她走过去给他拉开门。

“川端康成说,我的心每天仿佛自杀的人一样荒凉。”苏篱用这句话结束了她的稿子。

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这篇稿子肯定也没能发出来。

有一天,诗人打电话给苏篱。

他说:“你知道吗,那个女人,就是被你称作‘三毛’的,自杀了。”

“哦,为什么?”

“据说是被安迪甩了。”

“哦。”苏篱忽然记起安迪来,但也只是一闪而过,她已经没有多少精力去思考除自己以外的人的事情。她的几张信用卡已经透支到最高额度、最长期限,她的房东也催着她搬家。虽然后来终于找到一家电子商务公司去上班,却还是入不敷出。她仍旧住宽敞的房子,仍旧买上好的化妆品,仍旧买很多的书,仍旧喝咖啡。她忙完八个小时,回到家里还要一边煮饭,一边替别人写文案。

一年以后,她离开了上海。

北京的空气很干燥,风沙满天。也还是适应下来。她又有了新的朋友,但仅限于女性。苏篱说:爱与不爱的故事,只能写写而已。

闺密们说她现在变得很机械,抽丝剥茧地去了解她的过去,却如盲人摸象。她们得意地说:“从你的文字里我能知道你的过去,知道你认识的那个男人。”她笑而不语。

那番好奇和盛情让她觉得好笑,却故意调皮地装出很无奈的样子。唉,有时候想想,也许真是无奈呢。我不能像你们一样温和良善,不能记得过去所有爱过我和我爱过的人,你们会说那都是美好的回忆,而于我,要么遗忘,要么残留着厌恨,不可能在多年以后和颜悦色地保持着联系。他们想起我的时候一定不会像想起你们所指的那些女子,心中仍有暖意,我只是他们生命上的一个缺口,疼痛,需要下意识地绕行。

终于有一天,闺密A说:“你不用活得这么辛苦吧,找个有钱人嫁了。”

闺密B说:“哼,人家有钱的都喜欢‘90后’了。我给你介绍个男朋友吧,他虽然离过婚,不过很有才华,他的书啊排满了一面墙——虽然有个小孩儿,不过跟他妈住在一起——”

闺密A急了:“不行,不行。这叫什么话?”

苏篱却笑了:“好啊,白捡了一面墙的书外加一个小孩子,很划得来啊。”

忽然发现,自己也可以开这样的玩笑;她想,也许,是老了。

生命于她,只剩下了一个骄傲的姿势,如果连这个姿势也不要了,她就什么也没有了。长长的过程,单调且孤独。理想是渺茫的,爱情是虚幻的,生命是没有意义的,但是仍旧要继续,既然要继续,不妨给这继续一点支撑。

她回到自己的住处。

没有开灯,借着月亮映进来的一点光亮摸到电脑前。

仿佛一首诗里说的,后山闭关的老和尚梦见年少时的荒唐,她打开MSN的邮箱。垃圾邮件里竟然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苏:

我一直在想是否有一个人伤你很深,可是后来才发现伤你的其实是你自己。事实上你谁都不爱,你对疏桐说你爱的是罗,你对那个人说你爱的是疏桐,你对安迪说你爱的是那个人,然后你又对所有的人说,你爱的那个人已经永远离去了。其实,那个人根本不存在。这只是你不爱的借口。

你是一个没有担当的人,你说我懦弱,其实你才是最懦弱的人。你连爱一个人的勇气都没有。

你只会践踏别人的感情,拿着丘比特的箭胡乱地射,等到别人开始注意你的时候,你早就溜走了。你才是最最残忍的恶魔,装得一副楚楚可怜相。

我现在——在北京了,如果被我猜中了,就见一面吧。

苏篱回了一封邮件:好吧,我还是在老地方等你。

夜晚,森立的楼房。他们并排走在石板路上。

“你现在还是经常加班吗?”

“是啊。”

“你连自己的家都认不清,以后还是别加班太晚了。”

“嗯。”

“北京——好大的一个城市哦。”他仰头望着群山似的楼房,“我看了一下地图,比上海大出三分之一了。”

他见她沉默了,又接着说:“苏,其实——我是想找一个留在北京的理由。”

“北京不好啊,风沙很大,空气又干燥,不适合你的。”她的声音懒懒地飘散在风里,有些沙哑……

Upaheadinthedistance,Isawashimmeringlight.

Myheadgrewheavyandmysightgrewdim.

Ihadtostopforthenight.

林澜:可以见面吗?

Joyce:不可以。

林澜:认识一个人很难!不想见的人满街都是,想见的人又不是我随便可以见的。

Joyce:替我送一束花往安迪的墓前,他喜欢石楠花,紫色的。

设置
  • 阅读主题
  • 阅读主题
    雅黑
    宋体
    楷体
  • 阅读主题
    • A-
    • 18
    • A+
  • 自动订阅 不在展示订阅提醒,自动订阅下一章
保存 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