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张充和
更新时间:2026-01-17 09:42:47 字数:7701 作者:青梧

最后的大家闺秀

中国传统的山水画,无论是远山平湖,还是林木旷野,都留有大片的空白,谓之留白。留白拓展了画作的空间感,也赋予作品高逸的意境。旅美作家苏炜在谈及张充和时曾这样说:“如果说,20世纪所谓的大历史、大史诗是‘有’,张充和这么一个人就是‘无’;如果说大历史是一幅中国历史画卷上的真山真水的话,张充和就是真山真水之间的留白。20世纪各种经世致用的学问,各种政治人物、名人、达人的言论、行止也好,阴谋诡计也好,是中国历史的有用的‘用’,张充和这么一个人物就是无用之用的‘无’。”身处20世纪上半叶的中国,大多数人尤其是知识分子,不可避免地被卷入大时代的洪流中。这是一个变革的时代,求新不但是一种追求,也是一种时尚。张充和却“逆流”而进,守持传统,并始终如一。如果说20世纪上半叶的大部分知识分子在追求家国存亡的“用”,张充和追求的则是心灵世界的“无”。

张充和出身合肥名门望族,其曾祖父张树声是晚清时期淮军的二号人物(一号人物是李鸿章),其祖父张华奎是光绪年间进士,曾任川东道台,以善于办“外交”著称。到了其父张武龄(后更名张冀牖,又名吉友)这一代,张家地位虽不复昔日显赫,但仍属于合肥的名门望族。

张家后人不但继承了祖上大片田产,且在合肥、南京、苏州、上海、天津等城市都有商号和房产,照常理,张冀牖这样旧式的传统贵公子衣食无忧,不必在世俗中挣扎腾挪。但传统并不意味着守旧和腐朽,张冀牖并不满足于生活在祖上的庇荫之下,而是走出家门,来到上海,后来在苏州创办“乐益女中”,张充和与其姐弟兄妹们都曾在这所学校读书。

张充和的母亲陆英是扬州大盐商陆静溪的女儿,出嫁的那一天,光送嫁妆的队伍就长达十里,站在张府门口迎亲的贵公子张冀牖,尽管见多识广,但看到那绵延不绝的队伍还是吓了一大跳。

我们现在没有更多的影像资料来了解陆英,但从一张旧照片上,大致可以一窥她的风采。她神情沉静,头戴缀花宽檐礼帽,身穿西式束腰长裙,一手略提裙摆,另一手拎着链带女包,有人说这是典型的爱德华时代的装束,而她的背后则是大海(应为照相馆的布景)。总之,在这个东方女性身上,我们看到了时尚的呈现,且如此得体,乃至有一种天衣无缝的协调。

叶稚珊《张家旧事》中说,张冀牖在婚前和陆英并未见过面,将其娶进门后“盖头掀开,新娘子羞怯怯抬眼一看,所有人都愣住了—不得了!新娘子太漂亮了,一双凤眼,眼梢有一点往上挑,光芒四射,太美了。”这位张家的大少奶奶一口气生了十四个孩子(活下来了九个),其中前四个都是女孩,张充和便是家里的“小四毛”(这是张家对女孩的昵称)。

尽管张府上下百十来号人,都对陆英这位大少奶奶敬重有加,但连生四个女孩,还是急坏了张家的长辈。叔婆婆李氏(张冀牖二叔张华轸的夫人)见这位侄媳妇压力太大,便主动要求抚育充和。

说来李氏也是一位旧式名媛,她是李鸿章四弟李蕴章的女儿。李家当年嫁女,极其爱顾这个女儿,陪嫁了大片田产,然而其夫已逝,虽身在豪门,却无意管理,便一心向佛,取法名识修。据说李氏抱走张充和时,曾提出找个先生为孩子算命,但是陆英说:“不必了,命是她自己的,别人妨不到她”。就这样,尚处于襁褓之中的张充和来到了合肥龙门巷的深宅大院。

童年、少年时代的张充和,接受的完全是旧式“贵族教育”,李氏虽然是旧式女子,但毕竟是李鸿章家族的女儿,有眼光和胆识,她不惜重金为张充和聘请最好的老师,教授她历史、书法、诗词、绘画、音乐……使她受到最系统的古典文化教育。

余英时在为《张充和诗书画选》所作的序言中谈及张充和所受的教育时说:“她自童年时期起便走进了古典的精神世界,其中有经、史、诗、文,有书、画,也有戏曲和音乐。换句话说,她基本上是传统私塾出身,在考进北大以前,几乎没有接触过近代的教育。进入20世纪以后,只有极少数世家—所谓‘书香门第’—才能给子女提供这种古典式的训练。”实际上,李氏不但注重张充和的学养,也注重对她精神气质的培养,手把手地教她怎样做一个优雅的女人,从一颦一笑到动静行止,无不细致入微,使她成为一个中国式的名媛。

四岁以前的张充和,对母亲几乎没有什么概念,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叔祖母”李氏生的,直到七岁时的一天家里忽然来了一纸电文,她才明确了母亲的含义,然而电文传来的却是母亲陆英病逝的消息。当然,她并非对母亲没有印象,在母亲去世前,李氏也曾带她去苏州寿宁弄的张家别墅里,那是一个非常热闹的环境,有三个神仙般的姐姐和一群乖巧的弟弟。

当时,母亲陆英正在家里发起“教保姆识字”运动,三个姐姐不但是保姆的老师,还给妹妹和弟弟当老师。陆英给她们仨每人一块布,叫她们给自己的学生绣书包。张充和的小老师是二姐张允和,她知道叔祖母李氏的“超前”的教育,自己的古文功底不及四妹,但四妹只知古文,不知白话文,更不知胡适先生,因此二姐将张充和改名为“王觉悟”,来一个“下马威”。

二姐将自己改名为“觉悟”,连带把姓也改了,还把这名字绣在书包上,这让张充和很不乐意。她诘问道:“我为什么要改名叫觉悟?”

张允和说:“觉悟吗,就是醒来后恍然大悟,明白了一切。”

张充和问:“明白什么?”

张允和说:“明白这是一个新的时代,只有民主科学才能救国。”

张充和说:“就算你起的名字没有道理也有道理,我倒问你这个明白道理的人,你为什么要改我的姓,我姓张,你为什么要我改姓王?大王就是皇帝,皇帝和土匪是一样的人,成王败寇,你是说土匪也觉悟了吗?强盗也觉悟,老百姓岂不是要吃苦。什么王觉悟,我不稀罕这个名字,还是老师呢,连姓名都取得不太通。”随后,张充和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二姐张允和被诘问得无以回答,干脆哭了起来,这便是“王觉悟闹学事件”。多年以后,张充和与夫君从美国归来,二姐允和还戏谑地说:“王觉悟呀,王觉悟,你现在觉悟了没有。”童年的这件趣事,成为家里最温馨动人的画面。

当张充和再次回到苏州,张家已经从寿宁弄搬到了九如巷,家里多了一位继母和一个弟弟。尽管孩子们都不大,但十兄妹在一起使张家充满了诗书之家的韵味。有一回,张充和在苏州小住,回合肥的前一晚上,三个姐姐在家中楼阁上为她诗酒饯行。

当晚,半个月亮挂在天空,满园的花香氤氲扑鼻,四姐妹将一张旧桌案移到窗前,桌上放着四个冷碟和一壶酒。姐妹们从未喝过酒,但念着饯行必佐之以酒,诗酒相映才能成趣,因而也都端杯做个样子。大姐元和先开口成句:更深夜静小楼中。二姐张允和却不接口,原来她真喝了,几杯酒下肚,两腮绯红,艳若桃花,不胜酒力竟然睡着了。

三姐兆和接了个下句:姐妹欣然酒兴浓。大姐元和赶紧接句:盘餐虽少珍馐味。张充和接最后一句:同聚同欢不易逢。宛若《红楼梦》中的姐妹相聚,情景虽然不同,但是中国诗书之家的气象依旧有几分的。

更漏夜深,然而月色甚美,姐妹们全无睡意,自幼与叔祖母生活在一起的张充和第一次体验到何为“百感交集”,她乘兴作了一首五律:

黄叶乱飞狂,离人泪百行。今朝同此地,明日各他方。默默难开口,依依欲断肠。一江东逝水,不作洗愁汤。

次日,大弟张宗和得知昨夜姐姐们的诗会,为没有参加而沮丧,作了一首诗送别姐姐。回到合肥后,张充和把姐妹们的诗和弟弟的送别诗拿给诗词老师左履宽(此人系清末举人)看,左氏认为宗和的诗最佳,因为不受旧式诗词濡染,没有套话,最是通畅明白。

十七岁时,李氏去世了。临终之际,命张充和背诵《史记》中的名篇。这个旧式女子,是喜欢太史公雄奇瑰丽的文章,还是喜欢那些英雄传奇,这始终是一个难解的谜,总之,她把未竟的传奇留给了张充和。李氏无所出,膝下虽有养子张成龄,但仍在遗嘱中将大片田产留给了张充和,此后中国的时局风云变幻,张充和当然不可能领有这些土地,但她一生都保留着有关那些土地的地契和文书,那是一个亲人对她的佑护。

张充和在合肥生活了十七年,李氏亡故后她归宗生身家庭,回到了苏州张家。在辞别合肥前,一拨又一拨的亲友为她饯行,当然这也包括十几年来一起玩耍的伙伴,可是她与朋友们并没有太多的话讲,她当然知道这一别的含义,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一个人的一生,童年和少年时期的经历会给予此人极大的影响。张充和早期所受的教育,无疑是一种古典的文化教育,这种教育渗透于她的血液中,使她的情感也带有一种古典意味,那是杜丽娘式的情感。她在《别了龙门巷》一文中写道:“我和她们都是一句话没有,悄悄地立在晨曦初破的花影下,默然地诉尽了各人的惆怅。”

张充和在龙门巷张家大宅的这一段生活,虽然备受宠爱,却有几分“少年哀乐过于人”的味道,李氏毕竟是一个老人,仆妇们又哪里懂得一个少女的心事—她是孤独的。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所大宅确实是乐园,有亭台楼阁巧布的大园,有汗牛充栋的书房,有叔祖母清修的斋院,有专司主人家饮食的大厨房,还有花木扶疏的花园,最令她迷恋的是各种树木:香椿树、古槐树、樱桃树、苹果树、石榴树、杏树、桂花树、梧桐树……她曾多次爬上那些参天大树,也曾偷偷从私塾先生的眼皮下溜出来捡拾桐子,然而在这些乐事之外,她的目光也经常掠过楼台,盯着大宅的青砖高墙,这所曾经的王侯之府爬满了苍苔,也布满了裂缝。

张充和在《裂缝》一文中说:“我好像有许多不能告诉人的悲哀在那缝里面,它深深的黑黑的,张开它忧郁的口,成天向我叫着烦闷。”墙缝不会有烦闷,烦闷来自张充和自己。同样的,在另一篇题为《罗汉》的文章里,则透露着超越少年体验的东西:李氏是佛教徒,经常带少年张充和出入寺院,她初次踏入寺院的罗汉堂,便好奇于五百罗汉的姿态各异,照当地的说法,多少岁的人数多少个罗汉,数到的那个罗汉便是自己。几乎每次踏入罗汉堂,她都要数一数:

我数到的,有的是一个慈祥的老者手中在抚弄着一只猫,有的拿一本书,有的像变戏法的人似的,身上缠绕一条已驯服的蛇。我每数到一尊时,心里总想:

“我将来会像他吗?一定不会的。”一直数下去,总找不到自己喜欢的。

……

现在仍然有那股傻劲,向罗汉堂中找自己。却更有一股傻劲在这个世界中寻找自己。也许是自己太糊涂,也许太囫囵,连自己都找不到了。找到的自己,总不是理想的自己。让自己忘了自己吧,祝罗汉们道安。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悦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这段《牡丹亭》里的戏文,张充和背得烂熟,在她与小伙伴们一起游园的时候,是否在她内心荡起了共鸣呢?当她走到大门口,向成群的仆妇和看守门房的老仆作别,老仆不禁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知道大小姐这一别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假如以张充和与张氏家族为原型写一部小说,只怕其中的人世哀凉,不会逊于《红楼梦》吧。

回到苏州后的张充和,在父亲创办的乐益女中上学,新式学堂和她接受的旧式教育完全不同,数学和英语等课程令她吃尽了苦头,但有一门课程却成了她的最爱,那便是昆曲。张冀牖见女儿喜欢,就专门请了一个老师来授课,他便是出身昆曲世家的沈传芷。沈传芷是民国“昆曲传习所”第一代“传”字辈的人物,艺术造诣了得,在教学上倾囊相授,使充和受益匪浅。此后,因为战争影响,张家迁往上海避难,但张充和的昆曲学习从未中断过。

张充和在上海光华中学念书期间,加入了由曲学大家吴梅等人创立的幔亭曲社,还曾在上海的兰欣戏院登台演《牡丹亭》中的《游园》《惊梦》两出戏,她演杜丽娘,李云梅(画家吴子深的姨太太)演丫鬟春香。

不过,对于这次演出也有人不满,那便是戏曲大家王季烈,他认为张充和是世家大族的女公子,李云梅虽是昆曲名角,但身份低微,不该与之同台,他甚至叫张充和的弟弟张宗和传话,叫她不要参演。但张家子弟早已摒弃了旧式的尊卑之念,张充和放话给老先生:“那么请王先生不要来看戏,但李云梅一定要上演。”

张充和除师从沈传芷外,还选修过曲学大师吴梅的课程。吴梅是近代以来在昆曲研究和实践上成就最为卓著的一位学者,张充和曾多次登门请教学问。他曾给张充和题字:展生绡,艺林人在;指烟风,花本天开。

1933年9月,张充和到北平参加三姐张兆和的婚礼,期间萌生了报考北大的想法。次年,她化名“张旋”参加考试,其他各门功课都是优等,唯有数学考了零分。按照北大当时的招考规定,凡有一门不佳,则不予录取,何况考了零分。但张充和的国学课程实在是太棒了,她向壁虚构的作文《我的中学生活》更是打动了批阅试卷的老师。以爱才著称的校长胡适便向试务委员会说情,希望他们笔下“开恩”,象征性地给张充和几分,但负责阅卷的老师根本不理胡大校长,胡校长无奈,只好亲自出马破格录取张充和。这令人想起当年钱锺书报考清华,也是数学成绩糟透了,爱才的校长罗家伦破格录取了他。

近代北大的历史,堪称中国近代史的缩影,不但弥漫着学术氛围,同时还有革命风潮。对于青年人来说,恋爱和革命具有同等魅力,那是一种激荡热血,令人为之痴迷的力量。但恋爱也好,革命也罢,张充和显然有自己的理解,这令笔者想到金庸小说《神雕侠侣》中的小龙女。她成长在与世隔绝的古墓中,对现实世界的理解不取决于世俗成见,也不取决于他人灌输,完全遵从自己的心。龙门巷幽暗寂寞的大宅就像是一座古墓,隔断了张充和与“革命中国”之间可能发生的联系,完整地保留了一份传播中国古代文化的使命。

但严格来说,就连所谓“使命”也谈不上,在她而言,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做出来的,是顺乎一个人对“美”与“知”的追求的。但这并非说她是一个旧时代的“化石”,恰恰相反,她和当时的所有青年一样沐浴在新文化运动的氛围中,接受了平等自由等思想,她的文章《隔》颇似鲁迅的小说《故乡》,其中的人物是她少年时的玩伴,那是一个仆人的儿子。

少年时浑然无邪,无贵贱之别,成年后却对她毕恭毕敬,甚至下跪,这令她感到窒息。就像《故乡》中的闰土和迅哥儿一样,旧思想的遗毒和底层的痛苦生活已经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鸿沟。张充和用少见的愤怒笔触写道:“你这么恭敬叫我冷,你这么胆怯叫我怕……是谁把一大堆一大堆美丽的天真的,无贵贱阶级的,无男女界限的儿时生活埋葬起来了呢?我明知你不肯埋葬,我不肯埋葬,那又是谁呢?”

那一代人,大约很少有没读过鲁迅的,张充和的父亲曾遍读鲁迅作品,她自己不可能不知道那篇著名的小说《故乡》,就算没读过,她的这篇文章和《故乡》也有一脉相承的意义。

然而,仅止于此,因为再往前走一步,那就不是张充和了。

相较于父母一代,张充和这一代人更趋于现代,他们是温和的革新派,以理性平顺的方式打破旧的尊卑观念,顺理成章地接受了人与人之间的平等关系,这种平等不只是一种观念,更是一种情感。曾照顾过张充和的保姆高干干六十岁时,她与弟弟们专门为老人过六十大寿。高干干去世后,她还曾写过一首诗,在她眼里,那不是一个地位不高的保姆,而是她的亲人。

趁着这黄昏,我悄悄地行,行到那薄暮的苍冥。一弓月,一粒星,似乎是她的离魂。她太乖巧,她太聪明,她照透我的心灵。趁着这黄昏,我悄悄地行,行到那衰草的孤坟。一炷香,一杯水,晚风前长跪招魂。唤到她活,唤到她醒,唤到她一声声回应。

从这诗里,我们可以看出,那情感的表达方式,仍是古典式的。

张充和一生的最大成就是书法和昆曲,她为人洒脱,与士林人物相交,往往磊落得令人喜爱,便是一些大家也愿意毫无保留地为她指点一二。大书法家沈尹默曾指导她的书法长达五年,对其评价很高,称之为“明人写晋人书”。客观地说,张充和的字很别致,却并非风格化的东西,实际上任何艺术一旦流于风格化便不免浅薄,而张充和的字不媚不流,沈尹默的考语,是说其有古意也。沈氏曾赠充和诗云:

四弦拨尽情难尽,意足无声胜有声。今古悲欢终了了,为谁合眼想平生。

在友情、爱情、亲情之外,有没有另外一种情感呢?那是一种像朋友,却充满恋慕的感情。我想大概是有的。今人说暧昧,古人说意淫,都无法精确地表达这种感情,那是一种古典主义的东西。

张充和直到三十五岁才结婚,丈夫是德裔美国人傅汉思。爱情来临,没有理由,既无关相识的早晚,也不论交往的短长,就是那么一刹那,便决定将自己的一生托付给这个人。叶圣陶曾说:“九如巷张家的四个才女,谁娶了她们都会幸福一辈子。”

张充和才貌俱佳,追求者甚众,在重庆礼乐馆工作时便有雅士别出心裁,用甲骨文写了情书给她,然而终究没能入她的“法眼”。诗人卞之琳对她恋慕半生,据说那首著名的《断章》就是为她而写。歌德在《少年维特之烦恼》中有一个著名的论断:无望的爱情之火最为旺盛。卞之琳直到45岁才结婚,可以说是一个诗人最痴情的坚守。

对于这一段如烟如雾的恋情,据说多年后曾有人问张充和,为何当年没有直接干脆地拒绝呢?张充和回答说:“人家没说请客,我怎么好说不去呢?”原来,她一直在渴望一份炽烈、切实的感情。不过,爱从来无罪,你可以不爱一个人,但不能轻视一个人的爱。卞之琳固然未能得到张充和的爱情,却获得了她的友谊,便是海天相隔,光阴飞逝三十多年后,张家人都还把他看作他们最重要的朋友。张充和的夫君傅汉思出身学术世家,其父辈都是西方古典文学的教授。傅汉思从小受家学濡染,也热衷于文学研究,精通英语、法语、德语等多国语言,在美国时与胡适相识,受邀请到北京大学担任西班牙语系主任。1948年的时候,傅汉思结识了同在北大任教的沈从文,经常到沈宅聊天,并与住在沈家的张充和相熟。很快,沈从文就发现傅汉思来沈宅的目的并不是找他,而是找张充和,因此傅一来,他便把空间留给他们,以免当电灯泡。

1948年11月19日,相识不到一年的张充和与傅汉思在北平成婚。此时国共内战正酣,解放军即将发动平津大作战,在这兵荒马乱之年,也来不及通知散居各地的兄弟姐妹,参加他们婚礼的除了美国大使馆的人员外,只有十余个亲友。一个月后,张充和甚至来不及与同在北平的三姐张兆和见一面,只打了个电话就随夫乘上飞机离开了故国。此后三十年间,她在耶鲁、哈佛等海外的高等学府讲授中国文化,使西方人了解了中国书法和昆曲的魅力。

昆曲需要笛子伴奏,但美国不生产笛子,张充和便截取自家园子里的竹子自制笛子,当然竹种也是她从中国带去、亲手种植的。上课的时候需要搭档,她便教9岁的女儿学昆曲,母女二人穿着中国的旗袍,站在耶鲁的讲台上,给一群金发碧眼的美国学生上课。她们的发式、装扮、举止深深地打动了学生们,让他们领略到东方文化的魅力。

傅汉思儒雅,宽容,性格宽宏,虽然身在美国,他却经常与妻子说汉语,他曾这样评价妻子,说她是“一个中国诗歌的终身弟子,以及中华文明最美好精致的活生生的化身”。他对中国文明有着深刻理解,因而能与妻子相得益彰。

在他们结婚三十年后的某一天,夫君去加利福尼亚州开会,她回顾往事,灵感突发,在枕上连作二十首诗,其中一语说“涂里相将闲曳尾,强如东海傲云天”,这是借用庄子的典故,说自己宁可像水田里的龟,享受泥涂里自由自在的生命过程。张充和天性爱自由,不为“有用”与否所驱使,人们对她的字评价很高,她却说自己的字是随便写写。就像宋元山水画一样,远山平野之上的留白是原本存在的,并不是画家的构建。

张充和的一生,正是那种自然的存在。

她不曾明确表达过炽烈的情,但那情在骨子里;她不曾参与过什么进步活动,但关于人类情感的爱与美,真与善,都在她的笔下,她是最具中国传统风骨的名媛。

设置
  • 阅读主题
  • 阅读主题
    雅黑
    宋体
    楷体
  • 阅读主题
    • A-
    • 18
    • A+
  • 自动订阅 不在展示订阅提醒,自动订阅下一章
保存 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