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蒋碧薇
更新时间:2026-01-17 09:42:47 字数:10810 作者:青梧

爱过之后,他们成了彼此的地狱

在古代,“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女人的命运,就系在一个男人身上,多么可怕。直到现代社会,“被抛弃”的女人还耿耿于自己的婚姻,自己婚姻中的这段感情。像朱安,明明鲁迅并不拿她当妻子,她却还守在鲁迅的家里,让别人称她为周夫人,果然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不是自己,她只是所嫁的那个人的附属品。还有另一个女人,张幼仪,她可是强势的现代女性,可是,徐志摩移情别恋后,她仍旧恋恋于徐志摩的“原配”这个名号,仍旧逢人便说,在所有爱过徐志摩的女人当中,她是最爱志摩的。

有什么用?

人家弃你如敝屣,你却抱着人家的名头,标榜自己仍旧远远依随。还不是自取其辱。

真正的爱情容不得半点渣滓。

它与友情与亲情不一样,它是唯一性的,是无法宽容的。

所以,当徐悲鸿向孙韵君求婚,孙韵君的父母不同意,逼其另嫁他人,徐悲鸿极其沮丧,又回到发妻蒋碧薇身边时,蒋碧薇不愠不火,只淡淡地说:“假如你和孙韵君决裂,这个家的门随时向你敞开。但倘若是因为人家抛弃你,结婚了,或死了,你回到我这里,对不起,我绝不接收。”有些男人不懂,我回来了还不行吗?不行,我不要别人剩下的。

别人抛弃的东西我绝不接收。你是退而求其次,你把我当其次,你侮辱了我的爱情。蒋碧薇对爱情是有洁癖的,她拒绝得堂堂正正。徐悲鸿要吃“回头草”,她告诉他没得可吃。她要自己的爱情,你不在乎我,自有在乎我的人。

蒋碧薇后来在回忆录《我与悲鸿》中这样写道:“如此我从十八岁跟他浪迹天涯海角,二十多年的时间里,不但不曾得到他一点照顾,反而受到无穷的痛苦和厄难……”

十八岁的蒋碧薇,不顾一切,与穷画家私奔。据说家人看到她恶作剧般留下的遗书,还真摆了灵堂。不然如何交待?她十三岁就已经与苏州名门望族查家二公子查紫英订了婚,两家可谓门当户对。

蒋家在宜兴也是大户人家,蒋碧薇的父亲蒋梅笙是一位学士,饱读诗书,办过学校。蒋碧薇在书香之家受着熏陶,隽秀优雅,气质卓绝,表面看上去安安静静,却有着自己的主见。

当时徐悲鸿有家里包办的未婚夫,父亲重病,他的压力非常大,在三家学校教授图画,往返有三十多里路,他为了节省路费,坚持步行。因为与蒋梅笙是同事,经常来蒋家串门,蒋梅笙对徐悲鸿的才学非常赏识。父母总在女儿蒋碧薇面前夸耀这个贫苦上进的青年,有一次还当着她的面说:“我们要是再有一个女儿就好了。”言外之意是再有一个女儿就可以将她许配给徐悲鸿。

潜移默化地,蒋碧薇对徐悲鸿就有了好感。

蒋梅笙受聘上海复旦大学,去了上海;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牵引,后来徐悲鸿因为要深造,也到了上海,半工半读。女性需要崇拜,更容易对她所崇拜的人产生爱慕,恰巧,在她父亲大学里上学的未婚夫查紫英又太不争气,有一次考试,竟然请求未来的岳父提前给他一张试卷,这让蒋碧薇非常蔑视。她的心自然转向了让她崇拜的徐悲鸿。妹有意,郎有情。

徐悲鸿请蒋家一个远房亲戚朱了洲带去私奔的口信。“如果有一个人,想带你出国,你愿意吗?”蒋碧薇毫不犹豫地说:“我去,怎么会不去。”答案如此笃定,她的心早跟着那个人飞了,少女的心—天涯海角,生死相随。

徐悲鸿得到蒋碧薇肯定的答复后,欢喜异常。他先是为心爱的人想到一个心爱的名字:碧薇—蒋碧薇原名是蒋棠珍,祖父给起的这个名字从此被“碧薇”替代了。然后徐悲鸿订了一枚戒指,刻上“碧薇”两个字。

他深情地把戒指戴在她的手上,那一刻,一定是蒋碧薇此生最难忘的时刻。“今夕何夕,得此良人。”在爱情中的人如在幻梦中,醉一回,死也值了。

第二天,他们就相依相偎地开始了私奔之路,徐悲鸿带着蒋碧薇去了日本。

两个人下榻在一家叫“下宿”的旅馆里,日子过得非常清贫。酷爱艺术的徐悲鸿看到喜欢的日本仿制原画,就毫不犹豫地买下来。虽然蒋碧薇不买鞋子,不买衣服,但两个人身上所带的钱不到半年就花光了。

只剩下回家一条路。

蒋碧薇“死而复生”出现在娘家,风言风语就传出来了,好在蒋父蒋母都是开通的人,并没有怎么为难他们。而徐悲鸿找到康有为,用一幅画折服了他,弄到一个官费留学名额。学费有了保障,至于生活费,省俭一下总过得去,蒋碧薇还想自己可以做女工挣点钱。两个人再次启航,到了巴黎。

徐悲鸿进了艺术学院攻美术,蒋碧薇先练习法语,后来学音乐。这个时期,两个人的日子既甜蜜又清苦。因为初到异乡,没有别的朋友来分心,两个人之间就靠得更紧,更容易拧成一股绳,就像旅游中的情侣,一致对外,比疲沓地待在家里更关心彼此。

私奔也是爱情的一种纯粹形式。像刘震云的小说《一句顶一万句》中写的那样,几乎每对夫妻中都有一个人在偷情,没有爱情的婚姻像满溢的水往外寻求,可是最终不了了之,只有馒头房的女人和首饰匠扔下自己安定的生活,相约“跑”了。两个人,在火车站上,一个擦皮鞋,另一个卖洗脸水,两个人吃一块烤红薯,头挨得那么近,亲昵地有说有笑。他们抛家弃子,放弃一切,成全了自己的爱情。能够

“私奔”的人,一定至情至性。

真爱,打破了“贫贱夫妻百事哀”的至理名言。“咸鱼白菜也好好味”,只要有你与我共聚。

国内连年战乱,徐悲鸿的官费总是赶不上支出的趟儿,两个人到了饿肚子的地步。有一次蒋碧薇硬着头皮去中国驻巴黎的领事家借钱,领事夫人很热情地与她聊天,她几次欲张口借钱,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直到出了领事家门,借钱的事也没说出口。

大家庭里的小姐哪里求过别人,如今沦落到这种地步,也是委屈了她。一回到家蒋碧薇就扑到徐悲鸿怀里,呜呜咽咽地哭了,她抱歉地说:“对不起,悲鸿,我没有借到钱。”

徐悲鸿抱着妻子默默无语,作为一个男人,让正当好年龄的妻子离乡背井,跟着自己受苦,他的内心是苦涩的。

巴黎这个时尚之都,是豪门贵族的太太小姐们展示魅力的舞台,蒋碧薇自有她独特的魅力,可是,正值二十一岁的青春年华,却没有条件打扮自己。

一件别致的风衣引她驻足,穿在身上飒姿英爽。售货员一个劲儿地说,这衣服就像为她量身定做的,又端庄,又大方,老板也从旁边怂恿她买下来,可是蒋碧薇囊中羞涩,不好意思地脱下来,匆匆离开了。

她几次去那家商场,每次都要看看自己喜欢的那件风衣,却没钱买。

徐悲鸿觉得很愧疚,他唯有刻苦绘画,以改变他们的生活。有一次,他的一幅画卖了一千元,他连夜赶到那家商场,把那件风衣买下来。蒋碧薇穿在身上,激动地哭了。

蒋碧薇看到男人们都喜欢怀表,只有徐悲鸿舍不得买,她就在饭钱里一分一分地省,最终攒够了一块怀表的钱,给丈夫买了一块怀表。很多年以后,徐悲鸿去世时,这块怀表还揣在他的兜里。即使分开了,那段感情还在吧。过去不代表消失,它在时间的轴线上存在着,它一直存在着,那段相濡以沫的日子刻在心上,怎会抹去。蒋碧薇尽管决绝,但得知这一情景后也不由得怆然泪下。

情到真处,泪不由己。

那样的日子都熬过来了,蒋碧薇没有离弃丈夫。可是当徐悲鸿功成名就,两人却分道扬镳。且蒋碧薇的态度是那样坚决,也是爱之深,才会恨之切。

由爱转恨,恨更加惨烈。

从借钱那件事看,蒋碧薇的面皮非常薄,可她却对徐悲鸿的离婚开出天价,索要一百幅画,四十幅古画,还有一百万元钱。因为她值得,她付出的感情值那个价,她要拿回自己应得的。

在最困苦的日子里,两人恩爱相依,渐渐地有了一定的经济基础,有了孩子,他们还是陷入了柴米油盐的疲惫中。徐悲鸿醉心于自己的艺术,不理会家庭,对妻子顾不上。蒋碧薇不能接受这种被忽略的状态,没有关爱,没有呵护,家就像没有人居住的街道一样荒凉起来。再加上徐悲鸿和学生孙多慈的师生恋传扬出来,蒋碧薇更加愤怒。

她认为徐悲鸿是个自私的男人,她不顾一切投入自己的感情,而他给她带来的是:一场自由的私奔和新婚快乐、多年的奔波困窘、一次背叛、两次公开登报、片面声称与她断绝夫妻关系的人格侮辱。

不要逼得你的女人失了优雅。女人是具可塑性的,需要呵护浇灌。记得《半生缘》里姐夫祝鸿才觊觎曼桢花儿一样的清纯鲜嫩,囚禁并强奸了她。此后,曼桢在他眼中成了再普通不过的女人,他懊恼地自言自语:跟了他的女人怎么都失了先前的那份鲜活?!什么样的男人培植什么样的女人,你的每一份牵引都会产生效果。

徐悲鸿的冷落在蒋碧薇那里产生了反弹的效果,徐悲鸿的背叛更让蒋碧薇愤怒以致决绝。他背叛了他们的感情,他侮辱了他们的感情,就是侮辱了她。所以他们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有人却说她的性格不能妥协于他的不专一。不怪他的变心,倒怪起她的不妥协来了,天理何在啊?不怪那偷自行车的贼,倒怪丢车人没锁好车,简直滑稽。

是徐悲鸿让蒋碧薇出离愤怒了,她要告诉人们她这个原配不是好欺负的。

1931年,蒋碧薇省亲奔丧途中,忽然接到徐悲鸿的一封来信:“碧薇,你来南京吧,你再不来的话,我会爱上别人的。”他也知道自己不好,但就是管不了自己的心,蒋碧薇来了就能管得了吗?

徐悲鸿爱上的这个女学生是孙韵君。他故伎重演,又给心爱的人起名,为孙多慈,又做了两枚镶有红豆的戒指,分别刻字“大慈”“大悲”。原来他所对你做的事情,也会对另外一个女子做。

孙多慈同样陷入徐悲鸿爱的罗网,得知徐悲鸿患脑溢血去世时,当场晕倒,不顾丈夫感受,为徐悲鸿守孝三年。后悔当初没有不顾地切阻拦,与徐悲鸿结为夫妻。一则她缺乏蒋碧薇那样的勇气,二则这个原配夫人实在厉害。

自尊心极强的蒋碧薇,无法容忍丈夫的出尔反尔,什么爱才心切,什么只有爱护之意,她一定要自己找出答案。蒋碧薇走进徐悲鸿中央艺术系的画室,瞬间映入眼帘的一幅画让她如遭雷击。这幅画题名《台城月夜》,披着白纱的孙韵君与深情款款的徐悲鸿坐在一起看月亮,敏感的蒋碧薇凭直觉感到,他们这微妙的关系,已撼动自己的家庭大厦。

蒋碧薇的感情崩溃了,没有哪个女人可以容忍自己的丈夫把另一个女子奉为偶像。她当即把这幅画搬走了,“这幅画,永远也不能让它面世。”

随后,她就让仆人把门前的一百棵枫树苗砍了,点着生火。这一百棵枫树苗是孙韵君赠给徐悲鸿的,可见她的恨与怒。徐悲鸿虽有怨怼,但也无可奈何。为了表示抗议,他制作了一枚印章,章上刻字“无枫堂”。

一些小报大肆渲染徐悲鸿的师生恋,而他自己爱上孙韵君的破绽也一一显露,徐悲鸿不知不觉地把蒋碧薇置于尴尬境地。

蒋碧薇是心气极高的人,她陪他共患难过来,临了,他却把她扔在一边。她才不做什么温良恭让、逆来顺受的旧式女子,她要争取自己的权利,她要维护自己的尊严。她和徐悲鸿大吵大闹。

蒋碧薇没有坐以待毙。

她先是去找孙韵君,说:“你以后少和我家徐先生来往,我警告你,徐先生是有爱人的。”她当着满宿舍的学生痛骂孙韵君,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还是学生的孙韵君哪里经得了这样的阵仗,脸上挂不住了。徐悲鸿甩卖自己的画为孙韵君筹备留学,蒋碧薇分别给国民党元老吴稚晖和朋友兼领导褚民谊写信,哭诉自己的委屈,希望阻止孙韵君出行。

吴稚晖给徐悲鸿写信,要徐:“存天理,去人欲。”经过多方活动,孙果然未成行。蒋碧薇写信给孙韵君的父母,让他们“管教管教”自己的女儿。孙家也是有身份的人家,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女儿做出这样的事,赶紧将其催回了家,之后便张罗女儿的婚事去了。结果孙韵君很快奉父母之命,嫁给了国民党浙江省教育厅厅长许绍棣。

徐悲鸿转头回来,又想与蒋碧薇复合,蒋碧薇却忽然觉得一切索然无味。经过了这场战争,她累了,也灰心了,何必为一个并不懂得珍惜的男人消耗力气?何必与一个爱别人的男人苟且度日下去?

这一次,她是彻底凉透了心的。她指责孙韵君,“而他自己,更由于他的性格使然,一着错,满盘输,生活既不安定,情绪更感苦闷,于是健康的耗损,严重地戕害了他的艺术生命。时至今日,我敢于说:如果不是这场恋爱事件所导致的一连串恶果,他在艺术上的成就会更辉煌,说不定他还不至于五十八岁便百病丛生地死于北京。”

而廖静文却抱怨她的不是:“为了还清她(蒋碧薇)索要的画债,悲鸿当时日夜作画,他习惯站着作画,不久就高血压与肾炎并发,病危住院了,我睡在地板上照顾了他四个月才出院。”

廖静文是徐悲鸿追求孙韵君不成,又遇到的一位红颜知己,于1944年结婚。第一次为了孙韵君,徐悲鸿登报与蒋碧薇解除同居关系,这一次,又为了这个红颜,他再次登报说自己和蒋碧薇已经解除了同居关系。

这是男人的任性,既残忍又自私。好似故意,侮辱相濡以沫多年的妻子。难怪蒋碧薇恨他入骨。她把这两则消息从报纸上剪下来,镶在镜框里,以供瞻仰和示人。对于自己受的屈辱,她并不遮着掩着,这就是她的气势。不知道徐悲鸿来的时候,看到这个镜框作何感想。

他心里是有愧的,虽然嘴上什么也不说。他为了赶出蒋碧薇索要的一百幅画,废寝忘食,对于她的要求完全照办。后来蒋碧薇到了台湾,就是靠这些画过起滋润的日子。是因为他欠她的,他心甘情愿地给她,还是因为他欠她的,她要得心安理得。徐悲鸿还特意多给了一幅《琴课》。

这幅《琴课》还是他在法国时画的,画的是蒋碧薇练习小提琴的情景:一个优美的侧影,一袭典雅的旗袍,纤纤细手握着一把小提琴,俯首低眉,极其专注。不消说,是画家饱蘸爱意的笔墨才让她在画中如此静美。至死,这幅画都摆在她的卧室里。

蒋碧薇的性格里有孤注一掷、玉石俱焚的成分。她投入太多,就相应地要求多,苛责多,她把自己整个放进这段感情,于是在生活的矛盾中激发出严重的嫉妒、讽刺、控诉,这种方式只能让感情以决裂终止。

他们是彼此的地狱。

一路打将过来,终至心灰意冷。

心灰意冷的女人,最终会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

早在巴黎的那段日子,蒋碧薇就有了一个极其痴心的爱慕者。

此人便是张道藩,他当时正在英国伦敦大学文学院美术部学画。徐悲鸿在画界已经小有名气,他是慕名而来。然而第一眼却被蒋碧薇吸引了,蒋碧薇红色上衣上点缀着朵朵黄花,下身一袭灰黄底色的长裙,犹如一幅泼墨画,站在那里。还有些书生气的张道藩怔怔地望着她,再无心与徐悲鸿寒暄,直到徐悲鸿介绍说这是自己的夫人蒋碧薇。原来已是别人的夫人,张道藩怅然若失。

直到1925年,徐悲鸿回国筹款,蒋碧薇一人留在巴黎,徐悲鸿托天狗会里的朋友们帮忙照顾妻子,他的这位“三弟”张道藩尤为尽心。

有一次,张道藩为了欢迎徐志摩,在家里摆了一桌牌局,邀蒋碧薇作陪。蒋碧薇打得挺起劲,可是天快亮时还是倚在沙发上睡着了。她一醒来,见身上盖了条毯子,屋里却空无一人。门是虚掩着的,外面传来脚步声,她走出去一看,张道藩正在外面踱着方步。他为了避嫌,竟在屋外踱了好几个钟头。

这是一个怎样细腻的男人啊,蒋碧薇又感激又惊讶。

蒋碧薇曾回忆说:“道藩最重感情,热情洋溢,乐于助人。悲鸿不在我身边,他确实帮过我很多忙,我对他寄予极大的信任,常常请他充当我的男伴。”

人非草木,日久生情。

终于有一天,张道藩给蒋碧薇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把自己那颗滚烫的爱心赤裸裸地奉上:

为什么我深爱一个女子,我却不敢拿出英雄气概,去向她说“我爱你。”为什么我早有相爱的人,偏会被她将我的心分去了?

为什么我明明知道我若爱她,将使我和她同陷痛苦,而我总去想她?

为什么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她对我是否也有同等的感情,我就爱她?

为什么理智一向都能压制住我,如今离开了她,感情反而控制不住了?

为什么我明知她即使爱我,这种爱情也必然是痛苦万分、永无结果的,而我却始终不能忘怀她?你不必问她是谁?也无须想她是谁?如果你对我的问题有兴趣,请你加以思考,并且请你指教、解答和安慰;以你心里的猜度,假如我拿出英雄气概,去向她说“我爱你”,她会怎么样?假如我直接去问她“我爱你”,你爱我不爱?她又会如何回答我?

蒋碧薇吃了一惊,在“天狗会”中,我是他的二嫂,他是我的三弟。弟怎么爱上嫂?她要躲过这场爱情烈火。于是回了一封极其理智的信:“你既然这样爱她,对于她的性格和为人,你一定深切了解,那么她将会怎样回答你,你至少也该晓得个十之八九,又何必叫我来胡乱猜度?至于你说她会扰乱你的心神,你难道不能想个办法,不为她动心么?我倒劝你把她忘了……”

蒋碧薇很干脆地拒绝了,张道藩赤诚的热情遭受如此打击,心里很受伤,不久就与法国少女素珊订婚。素珊是个天真、纯洁、可爱的女子,她与张道藩在舞厅里认识。两个人的感情发展迅速,朋友们都觉得他们是天生的一对。可是在订婚宴上,张道藩却喝得烂醉,别人以为他是因获得佳人的兴奋而酒醉,蒋碧薇却明白张道藩心里的苦。

1927年初,蒋碧薇怀孕。

徐悲鸿得知这个消息非常高兴,两人相约回国。孩子是夫妻关系的粘合剂,这一时期他们的生活稳定和美,蒋碧薇曾欢欣地在日记中写道:“回到祖国,父母姐弟夫妻大团圆,又生了伯阳这个全家人当作宝贝看待的孩子,生活过得安定,精神十分愉快,有时回想过去十年的苦难艰辛,仿佛是一场惊骇恐怖的噩梦,而目前的欢欣快乐,就如一叶轻舟,荡漾在风平浪静的海洋里,两相比较,真有天渊之别。我常常想,像我这样结合十年方始有家的女人,在世间恐怕不多,此后,上天再不会把我的幸福快乐夺了吧。”

可是,徐悲鸿却爱上了别人。

徐悲鸿与蒋碧薇因为孙韵君的事争吵,徐悲鸿离家出走,写信寄回来说:“此后我按月寄你两百元,直到万元为止,两儿由你抚养。总之你亦在外十年,应可自立谋生。”女人自然需要独立,但这话从嘴里说出来就成了残忍。被抛下的蒋碧薇整日落落寡欢,从前那个简单纯净的张道藩再次出现在她的生活中,扮演起温柔体贴的护花使者。现在的张道藩在国民党政府担任要职,事业上春风得意,婚姻上却与妻子素珊有隔膜,他的心里一直没放下蒋碧薇。

有一次,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他走进蒋碧薇家,一边说屋里好暖啊,一边把皮大衣递给佣人。

晚餐后,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张道藩在这安静祥和的气氛中陶醉地说:“屋里和屋外是两个世界,只有在你这里,我才感到温暖和舒适。”

又说:“最近我常常感到焦躁、烦闷,好像生命之火快要燃烧光了,只剩下了一点灰烬。”

没有爱情的人,自然觉得生活无味,生命蹉跎,刚刚开始已成灰烬。张道藩终于再次吐露心声:“我真想做一件什么事情。为了达成这个不能压住的愿望,我愿牺牲一切的一切。可是当我每次要下决心的时候,我会发现自己是这么软弱。因此,理想的未来,要我们自己去开拓,让我们面对现实。现在悲鸿已经离开你了,至于素珊—”

蒋碧薇却再次拒绝了他。她思考着说:“道藩,我对于爱情的观点,想你也许可以了解。我一向认为,珍贵的爱情,最好是局限于精神的领域。你和我都是尝过婚姻滋味的人,男女两性由恋爱而结合,有几个人能够享到真正的幸福快乐?我常在想,恋爱就像爬山,携手攀登,大家都在欢呼高歌;然而一到峰顶,无论是向前向后,就只有下坡路了。走下坡又是多么可悲的事。道藩,让我们永远保持心灵的感情。你要知道,唯有心灵中的爱是最纯洁、最美丽,而且是永远不朽的。”

这是一段充满哲思的话,面对徐悲鸿的离弃,她看透了婚姻的本质。

张道藩低头无语。过了许久,他才黯然神伤地说:“我要走了。”

张道藩的锲而不舍和宽容让她心绪难平,她又给他写了一封信—道藩:别后愁思纷红,伤感万状,恨造物之弄人,痛遭遇之不幸,长此以往,宁能自已?薇本烬余死灰,爱河久逝波涛,岂料孽根未尽,情海重复沉沦;自维命薄,怜爱难承,每亲艺范,徒添怅恨,误人误己,罪深莫赎!此后唯求自拔,冀毋堕苦海,愿君亦理智自持,藉图解脱,庶几浩劫可免,亦已见相爱精诚也。临书抑恻,诸惟爱照不宣。蒋碧薇最终“堕入”张道藩的爱河。

1937年,日军发动“卢沟桥事变”,南京城陷在一片轰炸中,徐悲鸿却半月半月地消失不见,蒋碧薇知道他又去找孙韵君了,心里是苦涩的,而张道藩第一次让她得到了被呵护的感觉。这一年的中秋之夜,为了不再让蒋碧薇承受日机轰炸的危险,张道藩把她安顿在自己家里。这样,两人住在了一起。

蒋碧薇是一个女人,她需要爱,需要被呵护,需要在受到惊吓的时候有一个男人的肩膀可以依靠,这是情有可原的。有些人却对她委身张道藩颇有微词,甚至她的儿女都不能理解母亲的苦衷,她只是想要一份让自己心里踏实的感情有什么错?错的不是她,是徐悲鸿太让她失望了。

男人丢下女人,女人没有义务再等他。男人对她没有尽到责任,凭什么再要求她等?

真正爱你的人绝不舍得丢下你,既然没有爱了,等,就是一场笑话。

珍惜眼前人,也是一种智慧。

两个人虽然相爱,但蒋碧薇名义上还是徐悲鸿之妻,所以他们更多以笔墨互通心曲。蒋碧薇用“雪”字,张道藩也取名“振宗”为之和应。蒋碧薇的古文功底非常深厚,她的信多用古体文写成,信虽不长,却显露了她的才华。他们做了二十多年的情人,情书写了两千多封,每一封信都饱含着道不尽的浓情蜜意。

蒋碧薇给张道藩的信—宗:心爱的,我想你;我行动想你,我坐卧想你,我时时刻刻想你,我朝朝暮暮想你,我睡梦中也想你。

宗,我有一个谜语,要请你猜猜,若猜中了,我会给你一千个吻作奖品,若猜不中,那就罚你三个月不准吻我,下面便是谜语:

心爱的,我想你,我行动想你,我坐卧想你,我时时刻刻想你,我朝朝暮暮想你,我睡梦中也想你,我至死还是想你,到天地毁灭我也还想着你,可是有一个时候,怎么样也不想你。请你猜猜,那是什么时候?

张道藩给蒋碧薇的信:

亲爱的雪,我本来不愿意你用这个名字,因为雪虽然很洁白,但是太容易融化了;可是我现在叫你雪了,就让你自己所选的这一个字,永久留在我的心坎上吧……我的雪本来是人家的一件至宝,我虽然心里秘密地崇拜她,爱着她,然而十多年来,我从不敢有任何企求,一直到人家侮辱了她,虐待了她,几乎要抛弃了她的时候,我才向她坦承了十多年来深爱她的秘密,幸而两心相印,这一段神秘不可思议的爱,但是忽然人家又要从我的心坎里把她抢了回去……请问上天,这样是公道的吗?……

在防空警报响起的时候,张道藩帮助她和孩子一次次逃难,最后要撤退到重庆去。离别让人黯然神伤,蒋碧薇写信道:“两月来倍承怜爱,梦寐难忘。念人生得一知己,可以无憾,抑天之遇吾,又何尝云薄哉!长天怅望,愁入云寰,漫书尺素,和泪寄君,惟愿相爱相敬相怜惜,相矢勿渝也。”

张道藩回信道:“我的雪,千言万语,也说不尽我心中的悲哀,再多写又何用?我只希望彼此真正做到‘海枯石烂,斯爱不泯’这八个字,那就好了,至于此后何时再能相见?如何能通情愫?全都无法知道,不过无论在任何情况下,请你记住,我是永远爱你的。”

“海枯石烂,斯爱不泯”,多么震撼人心的爱情宣言。张道藩是情热之人,是他让蒋碧薇品尝到了炽烈的爱情滋味。他还说:“请你拿一把刀来,剖出我的心,细细地看吧!我爱你!我爱你!千千万万个我爱你!一个人的心里在流泪,表面上还要装出笑容,天下事还有比这更苦的吗?我一想到你就快要离开我,我的心全碎了。我已经没有勇气生活下去!”

蒋碧薇捧着他的信,心弦颤栗,读之不忍。

在船上,蒋碧薇又写道:

“自君登舟,吾船亦启锭,更行更远,终于不复见君之影矣!噫,目断波光,故人何在?从此河山阻隔,地远天长,纵有情怀,凭谁寄语!惟寸心自矢,不负知己而已!”又:“两日来离愁万斛,别绪千重,触目伤心,柔肠寸断,情思深几许,苦痛亦正相埒也!舟过九江后,沿途风景亦殊不恶,奈景伤情,相思更苦,只好逃避斗室,背人垂泪。”

张道藩即刻回信说:“两船相去既远,极目远望去,还可以看到你的脸部和手部,以后渐渐缩小,变成了白色的点线,最后连点线也看不到了。”

又:“我心不在焉,无时无刻不想你,藉着陪朋友饮酒为名,自饮茅台酒两杯,我还学你在酒里放糖,此情此境,更令我忆念及你,更不能不以酒浇愁。午夜就寝,走进房间,一见床榻,就卧其上,热泪满面了。这种生活再过下去,我必定会发狂的。”

是怎样的沉浸才会让一个人发狂?怎样的相思才会让一个人热泪满面?心心念念全是那一个人,再也装不下其他。这份感情如梦幻般美好且揪人,果真是一寸相思一寸灰,煎熬中的甜蜜。

可是,竟然有人把他们的感情,轻描淡写成可以随时放手的情人之爱。“对张道藩,蒋碧薇宽松很多,张道藩曾经答应,在蒋碧薇六十岁的时候娶她,可是,当蒋碧薇等到了那一天,张道藩提也没提,蒋碧薇淡然受之,不急不恼。”却不懂得他们已经超越了世俗之爱,心连着心,名分之类的已经不能干扰他们的爱情。

他温柔体贴,照顾她、帮助她、鼓励她、安抚她,给予她现世安稳和精神快慰,这都是实实在在的,她感受到了,人在她身边,心在她身上,还求那些形式上的东西做什么。他们一直处于恋爱中,深层次地体验了恋人们所能经历的快乐、等待、痛苦、折磨。这种心灵契合的精神之爱比名正言顺的妻子身份来得更加重要。所以当徐悲鸿从新加坡回国,该做选择的时候,她放弃了一个天才画家妻子的身份,而选择做一个真正爱她、呵护她的男人的情妇。

其实之前,张道藩一直是想签字离婚的,但是夫人素珊死活不同意:你利用了我又想甩掉我?她觉得张道藩从头至尾把她当成了替代品,这伤害了她,侮辱了她,她绝不会拱手相让,即使没有爱情,也不罢手。她牵制着他们,或许这也是女性的报复心理。她以向新闻界特别是西方记者说出一切来要挟张道藩:不准离婚!张道藩是政界名人,想到已有的名誉、地位、身份、前途,他只好屈服了。

反正素珊与母亲、姐姐、女儿去了澳大利亚,张道藩与蒋碧薇公开同居,过着夫妻一样的生活。1949年,两人到了台湾。

素珊一走10年。可是到了1958年,张道藩对蒋碧薇说:“我到了澳大利亚以后,如果素珊她们提出想回台湾的要求,叫我用什么理由拒绝她们呢?”张道藩的性格里有软弱的成分,但蒋碧薇是聪明、坚强的,她早就悟透爱情并不一定要用婚姻来坚守,她选择离开。

她通透、豁达、怀着感恩之心,在最后的信中剖白这段感情说:“在20余年的缠绵悱恻里,我常在自怨自艾,为什么还要重投罗网,自苦苦人。然而我们却有10年的时间晨昏相对,形影不离,在迟年伤暮的时候,却绽放了灿烂的爱情花朵。10年,我们尽了3650日之欢,不顾物议,超然尘俗,了无遗憾。每想到你身系党国重寄,想到我们所处环境,以及你为了爱我所表现的牺牲精神,你确已使我获得莫大的荣宠和幸福。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还坚持那么说:真挚的爱无须形体相连,让我们重新回到纯洁的爱之中,并重申我由衷的感激!”

一年后,张道藩逝世。

张道藩去世前曾给蒋碧薇打电话,当夜又写信:

自从我遵照你的意旨,迁出温州街九十六巷十号,至今已经七年多了,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念你……我又听到了你的声音!当我听到你爽朗的声音时,我心跳不已。在惊喜之余,也许我有点激动,因而只简短地交换数语,一次向往已久的通话,便这么怅然地结束了。然而,通话后,十点半钟我便上床,直到深夜两点还是睡不着。我心知今夜失眠已成定局,不如爽性起来给你写信。这便是我忽然又跟你写信的由来。

—此刻已经是上午三点五十八分了,台风还不算大,雨势也不见得怎么猛,大概你所在的台北市区也跟草山一样。果若如此的话,那么我们大家又可以侥幸免除一场水灾了。我有许许多多的话要和你说,也有许多关于我们两人的文字,—我所写的文字要给你看。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必须与你商量,假如你不拒绝和我见面的话,请你指定一个时间,我将登门拜访,和你长谈一次……

余音袅袅,风烛残年的两个老人忆起往日情事,还是觉得那么温暖,那么贴心。只是张道藩还没有登门拜访,还没有给她看关于他们两人的文字,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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