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杨绛
更新时间:2026-01-17 09:42:47 字数:7375 作者:青梧

一生只够爱一人

杨绛与钱锺书二人,堪称现代文学史上的绝配。黄河清在论及二人时曾说:“钱杨伉俪,可说是中国当代文学中的一双名剑。钱锺书如英气流动之雄剑,常常出匣自鸣,语惊天下;杨绛则如青光含藏之雌剑,大智若愚,不显锋刃。”说杨绛先生是不显锋刃的“名剑”,毋宁说她是温润之玉,笔者遍读她的文字,找不出“慷慨激昂”“大义凛然”这类东西,因为在她而言,抛形露骨,未免滑稽。

这并不意味着做人和为文无骨,恰恰相反,她的文字中有一种“硬骨”,然而这骨并不显出来,一显出来就成了做作;当然,也不存在隐而不显,她是对故意的“显”和故意的“不显”都没有兴趣,在她没有“故意”这回事。玉是浑然天成,剑是烈火锤炼,说钱杨夫妇是璧玉名剑,大约更为恰当。杨绛,本名杨季康,出身无锡世家,其父杨荫杭毕业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是民国期间的一位法学专家,曾先后担任江苏、浙江两省的高等审判厅厅长,京师(北京)高等审判厅厅长,高等检察长之类的职务,由于为人耿介,后来罢职,在上海执业律师,当《申报》的主笔。杨老先生虽出身官僚,却没有官僚习气,对孩子们的教育颇有些西方人的

“开明”作派。

杨绛在苏州上振华女校的时候,北伐战争正如火如荼,学生运动也此起彼伏,爱国学生经常上大街游行或演讲。杨绛本人虽然赞成进步,但并不喜欢抛头露面。当时学校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只要说“家里不赞成”,就可免于开会、游行、当代表。杨绛周末回家问父亲,可否借家里做“挡箭牌”,杨老先生却不同意,他说你不想去,就不要去。如果别人勉强你,你就讲明白自己的理由。

为此,他给女儿讲了自己亲历的故事。他担任江苏省高等审判厅厅长时,徐州军阀张勋入京,江苏官民都联名登报拥戴,他的下属擅自将其姓名也列入,以为既已登报,便再无法改变。谁知他勃然大怒,随后便在报纸上发了一个字号很大的声明,称自己并不曾拥戴。此举被同僚们看成是“不通世故”。讲完自己的故事,杨荫杭还搬出美国总统林肯的话,“Daretosayno!”(敢于说不)。

受父亲影响,杨绛次日到学校,申明自己不上街游行,当然对同学们上街,她也没做任何表示,此举令同学大为惊诧,简直是“岂有此理”。

杨荫杭教育孩子,要他们读书肯用功,却并不拿成绩当标准,但求的是真与诚,以及活泼的个性。他甚至说,那些每门成绩都考一百分的学生,不过是另一种“低能”。大概正是受父亲的这种思想影响,杨绛的成绩在班上并不是最好的,却培养了广泛的兴趣爱好,读了大量的小说作品。

有一次,学校邀请国学大师章太炎来演讲,讲题是“谈掌故”,教务长点名十五岁的杨绛做笔录。章先生到场后,杨绛才发现她不是坐在台下做笔录,而是也在台上,只是另置一桌,与章太炎隔着一小段距离。面对台下数百号听众,对章太炎侃侃而谈,杨绛近距离将这位大学者看了个够,笔下却一字未写。关于为何不做记录,杨绛在一篇文章里披露,对章太炎的杭州口音,她根本半懂不懂,就算有的话能听懂,她也完全不知所云,所以无从记录。

次日,苏州的报纸登了一则新闻,说章太炎先生来苏州做演讲,一个女孩子在台上做记录,居然一字未记。她的国文老师笑骂说:“杨季康,你真笨!你不能装样儿写写吗?”杨绛坦然“服笨”,因为装样儿的事她没有演练过,不会。

这倒颇有乃父的诚实作风。

杨绛的父亲虽历任高官,但不置产业,既不曾购入田产,也不曾购入房产,他认为国人大量置产,往往祸及后代,本可以有所作为或自食其力的人,因有祖产可以依赖,丧失了进取心,都成了废物。他教育孩子们要自立,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要做力所能及的事,在清理旧房舍的时候,连只有几岁的小儿子也要负责抓“鼻涕虫”和蜘蛛。

正是在这种家庭环境下,杨绛虽为名门大小姐,却凡事能亲为,且爽利明快,在钱锺书眼里不但是“最才的女”,也是“最贤的妻”。在英国留学期间,杨绛怀孕了住在产院里,有一天钱锺书跑来苦着脸说:“我做坏事了”。原来他打翻了墨水瓶,把房东家的桌布染脏了。杨绛说:“不要紧,我会洗。”

“墨水呀!”

“墨水也能洗。”

过两天,钱锺书又苦着脸来了,原来又干了坏事,台灯被他弄坏了。

杨绛弄清楚是怎样的台灯后说:“不要紧,我会修。”过了几天,钱锺书这个调皮的“大阿官”,又干了“坏事”,这次是把门轴弄坏,门轴里的珠子都掉了出来。杨绛依然说:“不要紧,我会修”。在杨绛住产院的日子,钱锺书干了种种“坏事”,简直就像是一个离开娘的孩子,不知所措。杨绛的“不要紧”当然不是安慰话,她把桌布洗得洁净如新,也把台灯和门轴都完全修好。就动手这种能力来说,这位大小姐确实不负乃父之教,是有两把刷子的。

在产院时,英国护士好奇地问她,“生产的时候,看你痛得要死,为什么不叫喊呀?”

杨绛说:“叫了喊了还是痛呀。”

护士们面面相觑,惊诧地说:“中国女人都通达哲理吗?中国女人不让叫的吗?”

杨绛尽管不喜欢凑热闹,但她的这种个性,不但“大阿官”钱锺书喜欢,留英中国学子们也喜欢,向达、盛澄华、林藜光这群年轻人是他们的常客,他们不但探讨学问,也探讨美食。后来,这些人都成了中国学术界的大家。

毫无疑问,对杨绛的一生产生重大影响的两个男人,一个是父亲,另一个是丈夫。中学时,有一次父亲问她:“阿季,三天不让你看书,你会怎么样?”

“不好过”她说。

“一星期不让你看书呢?”

“一星期都白过了。”

父亲笑着说:“我也这样。”

父亲爱买旧版书,而且喜欢整洁干净,杨绛就承担起整理书籍的任务,她不但能把折角和卷曲的书籍整理清爽,还能把恶浊的线装书拆开重装。当然,她不止是“修理书”,她是像父亲一样“嗜书”。父亲通常上午工作,给委托人起草辩护词,她便在一旁悄悄读书,或者拿父亲用坏的长锋羊毫笔练字。

中午父亲休息前,会吃一点水果或干果,她就剥壳,把剥好的杨梅或核桃递给父亲。父亲午睡时,她照例给煤炉子加煤球,她有一手绝活,就是加煤时不发出任何声音,很受兄弟姐妹们佩服。有一次加完煤后,她悄悄退出父亲的房间,却被父亲叫住:“我喜欢休息的时候,有人陪一陪的,只是不许出声。”自此,父亲休息时,她便在一边读书,无声无息。

父亲为补贴家用,同时做着几件事。有一段时间他在中学教英文和数学,便经常“抓”女儿来替学生改课卷,那时候杨绛已经是东吴大学的学生了。关于就读东吴大学,还有一段“典故”。杨绛中学毕业后,最初想报考清华大学,但当时清华还未在南方招生,她不得不投考东吴大学。

念大三时,母校振华中学的校长,为她申请到美国威斯利女子学院的政治学奖学金,但这笔奖学金不包含食宿费用。她不愿增加父亲的负担,同时对到国外念政治学也没兴趣,她认为与其念外国的政治学,不如考清华读文学,结果还真给她考上了。在清华大学,她认识了自己的真命天子钱锺书。她的母亲曾说:“阿季脚上拴着月下老人的红丝线呢,所以心心念念只想考清华。”

杨绛与钱锺书初相识,杨绛就说:“我还不曾订婚”。

钱锺书说:“我也没有女朋友”。

1933年初秋,钱锺书从清华大学毕业暂回无锡老家,与杨绛鱼雁传书,不料“情书”被钱锺书的父亲钱基博误拆,恋爱便“曝光”了。钱基博看了杨绛的信,大为赞赏,干脆给这位没过门的儿媳直接写了一封信,并在信中将儿子予以托付。随后,杨绛也将钱锺书介绍给自己的父亲。

1935年,这对爱侣结为连理,这一年杨绛24岁,钱锺书25岁。尽管他们的父亲杨荫杭、钱基博都是思想开明的学者,但是同时又遵从传统,请了媒人为这对自由恋爱的情侣套了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外壳。这很可看作一个隐喻,钱杨二人虽然以留学为基础成就一生的事业,但并不像那个时代的启蒙学者一样激烈。他们是和顺而无行迹,学问上中西兼通,情绪性格上也是如此,既有中国传统士大夫的温润,也有欧洲绅士淑女的内敛。就行止而言,他们恪守“礼”与“传统”,这个传统就是贵族气。

婚后不久,杨绛随夫赴英伦三岛留学,杨绛戏称钱锺书是“拙手笨脚”,因为这位钱家的“大阿官”不但不会打蝴蝶结,而且穿鞋时分不清左右脚,刚到英国就摔了一个大跟斗,磕掉了门牙。

钱锺书就读的牛津大学在小镇“牛津”,这是一个分不清究竟是城市还是大学的地方,你可以说牛津大学在镇上,也可以说镇在牛津大学内,大学不但没有校门,而且也没有围墙,甚至连个挂牌的地方也没有,城市和大学浑然一体,总之学生们散居城内各处,自由租房,自负责任。

上课的时候,走进一所中世纪的院落的某一个房间,就算是进了“教学楼”,有时候一个教授带八九名学生,有时候教授和学生干脆就是一对一上课。这里弥漫着浓厚的学术气氛,同时也流溢着自由主义精神。从小在父母庇荫之下的杨绛,一到牛津立刻就显露出她处事果断、麻利、得体的特点。她不但负责找到便宜又舒服的房子,而且把食宿和各种费用算得清清楚楚,使“大阿官”的学习生活有条不紊。根据杨绛在《我们仨》一书中披露,钱锺书是清华的官费留学生,而她最多只能算个“陪读”,主要是她不愿缴了大笔费用却把时间耗在枯燥的训练上,因而选择“自学”。

在牛津,一个人要是想学习,到处都是学习的机会。不少学院都允许学生旁听,只是正规的学生都有一件带飘带的黑布背心,相当于校服,旁听生自然没有,杨绛对此颇有“失学儿童的自卑”。不过,因为没有必修的课程,她也不必为“古籍装订”之类的课程浪费时间,可以大量读书。

牛津大学的图书馆有世界上最为丰富的文学经典馆藏,面对一整面墙壁书架的书,她给自己定下了课程表,决定一本一本地读。这里的读书环境优渥极了,她一个人占据一面桌子,自由地取书,想看哪本就取哪本,看不完的书还可以留在桌上,次日回来继续读。

牛津大学假期很多,一到假期,学生纷纷出去旅行,杨绛与钱锺书却甚少出游,他们把假期时间全部用来读书。牛津不但大学图书馆藏书丰富,市图书馆也有十分便捷的借阅服务,另外遍布各个角落的书店还允许在书架前站着看书,总之,在牛津绝不会发愁没有书看。

读书之外的时间,他们就用来“探险”,所谓探险,其实就是散步。牛津保留了各个时代的建筑,风格各异,有萨克森人修建的塔楼,也有诺曼人的碉堡和城垣,最多的是中世纪建成的学院建筑、庭院、小巷、店铺,无不流淌着时光的芬芳,他们像进入兔子洞的爱丽丝一样,对每一种新发现叹奇。

钱锺书通过牛津大学的论文考试,拿到学位后,曾借用一位英国学者的话说:“文学学士,就是对文学无知无识。”因为他觉得为了一个学位,浪费很多时间读意义不大的课程不值当。此后,钱杨二人便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不为文凭而读书,他们离开英国到巴黎,虽然在巴黎大学缴费入了学,但不以攻读学位为目的,而是按照自己定的“课程”读书。

照杨绛的话说,“巴黎大学的学生很自由”。

钱杨二人在巴黎一年,是真正的畅游书海。据杨绛回忆:“法文自十五世纪的诗人维容读起,到十八、十九世纪,一家家读将来。德文也如此……我们初到法国,两人同读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他的生字比我多。但一年以后,他的法文水平远远超过了我……”现代学者中,不乏读书种子,但如钱锺书这般学贯中西,读外文原典如长鲸吸川者,亦为罕见。杨绛与夫君能“共读书”,比之古人“红袖添香夜读书”的风情,又不知高出多少段位。

除了“相夫”,杨绛还得“育女”。她自创菜式,把鸡肉和英国腌咸肉放在锅里一起煮,加入平菇和菜花,没想到味道好极了。她还跟着房东咖淑夫人学做“出血牛肉”,很快就做得像模像样。她是一个讲求生活质量的人,依靠双手,不但节约经费,而且一家人的营养十分丰富,襁褓中的女儿圆圆(钱瑗)被她照料得健康结实。知识分子家的孩子,从小就在书堆里。杨绛为女儿买了一个高凳,还买了一本大书当玩具。那是一本价格低廉的《丁尼生全集》,女儿常坐在高凳上抱着大书看得煞有介事,还学父母的样子写写画画。

1938年,杨绛随夫回国,船到香港的时候二人分开了,钱锺书接受了清华大学之约,到西南联大去任教,而杨绛则带着女儿回到了老家无锡。由于国难,当时钱杨两家都避居于孤岛上海。由于居室狭窄,杨绛携女在两家之间奔走,有时候和父亲住在一起,有时候住在钱家。尽管后来钱锺书回到了上海,但不久又到蓝田去教书,杨绛毫无怨言地担起了养育女儿的职责。

二人虽不在一起,但心却在一起,据杨绛回忆说:“钟书和我不在一起生活的时候,给我写信很勤,还特地为我记下详细的日记,所以,他那边的事我大致都知道。”

1941年,钱锺书回到上海,他带给女儿的礼物是一只外国橘子,由于两年不见,长成“小大人”的钱媛已经不太认识爸爸了。她用警惕的目光看着爸爸,似乎不大乐意他接近妈妈,并且在当天的晚饭后发话说:“这是我的妈妈,你的妈妈在那边。”用手朝另一边指了指。

钱锺书开玩笑地说:“我倒问问你,是我先认识你妈妈,还是你先认识?”

“自然我先认识,我一生出来就认识,你是长大了认识的。”

听着丈夫和女儿间这样的对话,杨绛也乐了。这一幕简直就是现代版的世说新语。多少年以后,杨绛把这一幕写进了《我们仨》。我们能够从她的文字里感受到一种普通人的,平凡的快乐。与是否高级知识分子无关,这是一种用心营造的幸福,是可以触摸的,令人读来温暖的东西。

珍珠港事变之后,日本人对上海的控制加强,百姓的生活尤为艰难。这时候,杨绛身上那种“果敢”就显得特别珍贵,正是这种气质使一家人度过了困苦的生活。当时市民的生活用品是配给的,不但配给的食物十分有限,燃料也非常有限,有一次煤场送来三百斤煤末子,她高兴得不得了,果断接受了。

没有生活经验的人,大概要责备煤场没送成品煤球,因为煤末子还要自己动手再加工。杨绛却高兴煤末子是纯煤,自己动动手,掺上煤灰就可以自制四五百斤煤饼子,有了这些燃料,家人冬天就不用受冻了。她的一双手不但能自制煤饼子,还能教小学生,能写剧本,照她的话说,这都是为了“柴和米”。

在这段生活里,钱锺书的二弟和三弟都已离开上海,而留在孤岛的钱锺书,没有可施展才华的地方,大有依赖妇人生活的意味。然而,杨绛知道夫君身怀绝学,只是在遭遇了一时之困,因而没有丝毫怨和忧。

这让我想起华人导演李安,大学毕业后的六年时间里,他没有遇到能展示自己才华的机会,一度陷入消沉之中,每天在家负责煮饭,接小孩,或者看报纸,上图书馆,这完全是一段没有工作的日子,然而妻子林惠嘉并无什么抱怨。同样,后来李安拍电影出了大名,如日中天的时候,她也并无“妻以夫贵”之意,因为作为各自独立的两个人,他们是因为“爱”在一起,而不是因为“需要”或者其他的东西在一起。

杨绛和钱锺书之间,正是这样一种感情,他们首先是各自独立的两个人,然后才谈到爱,各自不独立,爱也不会纯粹。正是因为彼此在精神上独立,所以当另一方“没出息”时,关系不会分崩离析。

杨绛曾说:忧患孕育智慧。在孤岛时期的上海,他们备尝艰辛,也领略了人世的炎凉。正因人性凉薄,所以真正的朋友就显得特别可贵,陈麟瑞和李健吾就是这样的朋友。杨绛最初的戏剧创作,和陈李二人有很大的关系。

1942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友人陈麟瑞邀钱杨夫妇二人赴宴,作陪的李健吾提议杨绛写个剧本,当时尚在中学授课的杨绛便利用业余时间开始剧本写作,这样《称心如意》就诞生了。剧本经陈麟瑞过眼后又做了一番改写,当本子转到李健吾手中后,杨绛很快接到要排演的电话。由黄佐临导演,李健吾出演的《称心如意》大获成功,连日本作家鹤见佑辅也给予其很高的评价。

初出茅庐的成功,令杨绛一发而不可收。她先后创作了《弄假成真》《游戏人间》《风絮》等剧目,一时成为剧坛的黑马。妻子的成功,令钱锺书这位大才子也技痒了,他决定写一部长篇小说。据杨绛在《记钱锺书与<围城>》一文披露——

有一次,我们同看我编写的话剧上演。回家后他说:“我想写一部长篇小说!”我大为高兴,催他快写。那时他正偷空写短篇小说,怕没有时间写长篇。我说不要紧,他可以减少授课的时间,我们的生活很省俭,还可以更省俭。恰好我们的女佣因家乡生活好转要回去。我不勉强她,也不另觅女佣,只把她的工作自己兼任了。劈柴生火做饭洗衣等等我是外行,经常给煤烟染成花脸,或熏得满眼是泪,或给滚油烫出泡来,或切破手指。可是我急切要看钟书写《围城》(他已把题目和主要内容和我讲过),做灶下婢也心甘情愿。

《围城》先后写了两年时间,每天大约写五百字。每天晚上,钱锺书把写好的文稿交给杨绛,她一边看,一边笑,钱锺书也跟着笑。看完稿子,她听他谈新的写作动向,这种闺房谈书的乐趣,大概只有赵明诚和李清照堪比吧。在杨绛的支持下,《围城》最终完稿,出版后引起了巨大轰动,被李健吾称为“新儒林外史”,就连胡适也想见见这对夫妇呢。与胡适会面时,她才知道原来姑姑、叔叔都与这位胡博士是旧交,父亲杨荫杭还曾是胡适的老师。只是,人人都说“我的朋友胡适之”,她的父亲却从没提过这位学生,因为杨家人骨子里毕竟有一些傲气,不肯随便攀附。

比之钱锺书身上儒雅的学者气息,杨绛的身上更多的是艺术气质。她的文章内容是看尽世态的,但是遣词用语却丝毫没有老年人的气息,而是带着一股顽童气质,就是晚年所写的《我们仨》和《走到人生边上》,也带着绕不开的泼辣和调皮。周国平在《人生边上的智慧》一文中曾说:“我无法不惊异于杨先生的敏锐,这位九十六岁的老人实在比绝大多数比她年轻的人更年轻,心智更活泼,精神更健康。”

《走到人生边上》有很大的一个篇幅是谈鬼和命的,她没有从形而上来谈,弄出一大套理论来,而是从自己小时候的体验,亲历的算命盲人等事谈起,基本上是讲故事,而不是说道理。对此,笔者与周国平有同感,我实在难以相信,《走到人生边上》出自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之手,这本书中所抱有的对世界的那种新鲜感,那种全新的感受,分明是来自一个年轻人的。

杨绛是毋庸置疑的才女,但与高处云端的才女不同,她身上有足够的尘俗气息,但这种气息使人不觉得俗气,反觉可爱。无论是她早期的剧本也好,还是作为“注释”出现在《走到人生边上》一书中的那些普通人也好,都折射出一个共同点—对最真切的现实的关注。她从未打算超尘脱俗,恰恰相反,她是入世的,她不止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还用心灵去感受,从家里的女佣,到窗外树木上营巢的双鹊,都在她那纯粹的,空明的感知中。

一生守候一个人,一生只爱一个人。

生活可以很复杂,但其实也可以很简单。当丈夫和女儿都离她而去,她平静地说,我是留下收拾残局的。她的一生,说来并没有太多波折,甚至可以说并无多少传奇,但你不得不承认,她的一生足够有味道。她用平常的,普通人的方式,营造和守望着一种非常浪漫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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