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09:32:24 字数:8460 作者:青梧

20世纪30年代的上海,文坛上颇有一些引人注目的英俊小生。邵洵美便是其中之一,不过用英俊来形容,似乎不够准确,说是漂亮大约妥当些。历史的原因,尤其是鲁迅先生对邵洵美的贬抑,使人们长期忽略了他,甚至遗忘了他的才华和贡献。毫无疑问,邵洵美是一个天才式的人物。天才往往更加易于疏离和厌倦,他们对现实缺乏兴趣,他们留恋的世界是天人之交的精神世界。当庸常的世界无法满足他们的时候,他们就逾越生活的藩篱,去寻找另外的东西。在上则为圣哲,为宗教使徒,为英雄,为诗人,为艺术大师;在下则为浪荡子,为赌徒,为多情兼无情者。当然,也有上、下而集于一身者。

究诸于东西史籍,圣哲如孔子,宗教使徒如圣保罗,诗人如李白,艺术大师如莫扎特,皆徘徊在现实的边缘,逆向现实,以天才的叛逆姿态踏入了更为广阔的永恒精神世界。显然,邵洵美身上的这种叛逆性更强烈,呈现出骨子里的驳杂不纯和狂放,因而他的诗作和人生有一种斑斓的美。他的人生,是真正艺术家的一生;他的诗,是真正流淌出来的诗。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邵洵美是典型的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他的祖父是清末当过台湾巡抚的邵友濂,外祖父是有“中国商父”之称的盛宣怀,父亲是典型的阔少,母亲则是有传统修养的大家闺秀。到了他这一代,虽然已是民国,但两大家族的声望依旧不减。他的大伯父无嗣,由他兼祧,因而拥有了两份遗产。生在这样一个显赫的家族,任情使气那是自小养成的底子,说他是纨绔子弟并不为过,但他没有阔少的嘴脸,对朋友肝胆相照,对情人柔肠以待。当然,他也豪赌,也嗜阿芙蓉,也逛堂子,这样才像一个浪荡子。

邵洵美一生中有两段感情、一项事业最为人称道。他的发妻盛佩玉,也就是他的表姐,是他大舅盛昌颐的女儿。1916年,外祖父盛宣怀在上海去世,那是一场被历史记住的盛大葬礼,连外国的媒体都刊登了此事。在这次葬礼上,邵洵美第一次见到了表姐盛佩玉,那一年他十岁,盛佩玉十一岁,小儿女最是投缘,便觉似曾相识,就像《红楼梦》里的宝玉和黛玉。

从青梅竹马到情投意合,是古典式的爱情,邵洵美为所爱改名,即可见其用情之深。《诗经·郑风·有女同车》中说:“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为了与盛佩玉的名字联结在一起,他将自己的名字“云龙”改为“洵美”。旧式大家族,为子女取名多翻经典,“云龙”其实也是一个好名字,出自《周易·乾卦》九五爻的爻辞,喻意不凡。但他对家族要求的这种“不凡”似乎不屑一顾,他宁可追随佳人裙裾的一角。

姑舅通婚,是中国的旧传统。1925年,邵洵美请母亲向舅家提亲,得到了盛家的许可,不久就与盛佩玉订了婚。佩玉亲手为他织了一件白色的无袖上衣,他则为她写了一首诗相赠。

之后,他赴英国留学,每到一个地方就选取有当地特点的明信片寄来,每张明信片上都写有表达思念的情诗。他从欧洲归来后,曾将这些诗句整理成册出版,就是《天堂与五月》。在这册诗集的扉页上,印着一行小字:赠给佩玉。扉页题写恋人的名字——是西方人的表达方式,近代以来尤为文人们所爱,郁达夫向王映霞表达过、戴望舒向施绛年表达过,但都不及邵洵美的方式来得浪漫和真挚——因为那诗是专门写给她一个人的。

邵洵美在英国剑桥大学伊纽曼学院读经济学,却对文学和艺术感兴趣。学校一放假,他就跑到欧洲的艺术之都巴黎去旅行。在那里,他得了一个“活银行”的外号,同在法国留学的徐悲鸿和蒋碧薇都曾得到过他的接济。住在拉丁区的中国留学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发生“经济危机”时大多向他求救,他从不推诿。李白曾说:“千金散尽还复来。”

诗人多金,真是美事。

邵洵美在回忆留学生活时曾说:“有一个大清早,有人打房门把我叫醒,进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青年。他先对我说他怎般地仰慕我,又说他怎般地刻苦求学,最后竟说他是由公使馆介绍来向我借钱的。这种借钱的论调实在太奇怪了,可是我一方面却被这种不可能的谎言所迷醉,终于送了他二百法郎,又称赞了一番他说话的艺术。送掉了这二百法郎,自己当然把它当故事来讲。不到三天,住在拉丁区的留学生几乎全知道了,我自己便为自己取了个诨号叫‘二百法郎富翁’。”

徐邵“双璧”,倾盖如故

邵洵美到了巴黎真可以说是到了天堂,在这里他结识了一大帮热爱艺术的年轻人,谢寿康、徐悲鸿、张道藩、蒋碧薇都成了他的好朋友。当然,对他影响最大的那个人还是徐志摩。他俩长得太像了,无论是气质,还是行止。据说塞纳河左岸的卖书老人曾拉住他,问他是否姓徐,因为有个姓徐的中国人曾说要翻译《拜伦全集》。当然,在欧洲人眼里,也许中国人都长得一个样。

据说,徐悲鸿等人第一次见到邵洵美,惊诧于他与徐志摩太像了。邵洵美认为,这一定是天意要让自己和志摩在一起。巧合的是,过了几天二人竟然在大街上偶遇。徐志摩一见到他,就高兴地说:“弟弟,我找得你好苦!”显然,朋友们在他面前谈及邵洵美,几乎使他耳朵起了茧,所以一见就认了出来。邵洵美也喜欢这位朋友,有时候简直到了亦步亦趋的程度。

徐志摩的新月书店办不下去了,他立刻接手。徐志摩在光华大学教书时,因故不能如期上课,他就跑去当代课老师。徐志摩和陆小曼结缡,他专门画了一幅画,一个杯子、一只壶,画上题字:“一个茶壶,一个茶杯,一个志摩,一个小曼。”寓意他们像壶与杯一样谁也离不开谁。他是一个典型的顽童式的人物,有他在,总有欢笑。

有一次,文艺界的朋友在徐志摩家聚会,诗人作诗,画家画画,邵洵美也画了一幅画。画中这个人像徐志摩,又像邵洵美,却没有邵洵美式的胡子,也没有徐志摩那一副眼镜。他在画上题词:“长鼻子长脸,没有眼镜亦没有胡须。小曼你看,是我,还是你的丈夫。”结果,朋友们都被逗得哈哈大笑。

尽管当时的人把邵洵美和徐志摩称作“文坛双壁”,周劭却说:“玉树临风,人称‘双璧’,洵美似乎比戴眼镜的志摩更漂亮一些。”与邵洵美有往来的文学评论家张若谷则说得更加具体些,他说:“(邵洵美)脸儿生得特别地清癯狭长,衬以隆准的鼻子,确是唯一的特征。上唇留有微髭,两颊有淡青色胡痕,乌黑的长发,不加梳理很整齐地覆披头额。一对流利眼睛好像放在白玉盘里的黑葡萄。那两耳旁的垂下的鬓发,陪衬出他一副清秀的容貌,露着一种与人很亲热的表情,活像《波西米亚人》中画家罗道夫的模样。”

邵洵美的情人项美丽有一篇小说叫做《太阳的脚步》,里面有个叫“云龙”的人物,其原型就是邵洵美。她以更近的视角描述了他的神采,她说:“他的头发柔滑如丝,黑油油的,跟其他男人那一头硬毛刷不可同日而语。当他不笑不语时,那张象牙色的面孔是近乎完美的椭圆形。不过当你看到了那双眼睛,就会觉得那才是真的完美,顾盼之中,光彩照人。他的面孔近乎苍白,在那双飞翅似的面目下张扬。造物主从他高挺的鼻梁处起刀,然后在眼窝处轻轻一扫,就出来一副古埃及雕塑似的造型。下巴却是尖削出来的,一抹古拙的颊髭比照出嘴唇的柔软和嘴角的峭厉。下巴上那一撮小胡子,则好像是对青春少俊的一个俏皮嘲讽。静止不动时,这张面孔纯真得不可思议,不过,他很少静止不动。”这简直就是雕塑大师处心积虑的作品,当然这样的描述也有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成分。

当时只道是寻常

和他的父亲一样,邵洵美是个浪荡子,他的妻子却是一个典型的大家闺秀。1927年1月15日,邵洵美与盛佩玉喜结连理,婚礼是在上海最著名的卡尔登饭店举行的,参加婚礼的有郁达夫、徐志摩、陆小曼、刘海粟、钱瘦铁等诸多名人,连落拓不羁的大名士袁克文也叫人送来了贺礼。《上海画报》将二人的婚纱照刊登在封面上,并刊出说明性文字:“留英文学家邵洵美与盛四公子侄女佩玉女士新婚俪影。”邵洵美与盛佩玉结婚,杂志上不提邵、盛二人的父母,却偏偏提起盛佩玉的四叔盛恩颐,颇耐人寻味。

原来,盛四公子是盛家产业的代表,这位大公子时任汉冶萍公司总经理,这是一个涉及钢铁、矿业、铁路等诸多龙头型行业的掌门人,同时也是一个超级败家子。盛恩颐好抽大烟,以在烟榻上处理公务出名,他还好赌,曾一夜之间将几条街的房产输给另一阔少卢小嘉。这个封面,堪与今日的娱乐杂志一比,颇具娱乐性。而《申报》刊出的新闻,则更加博人眼球,文曰:“文学家邵洵美君,为邵月如先生令嗣,富有天才,有诗集,为艺林推重,兼擅美术,绘画倾向于欧洲表现派,新颖含诗趣。月之十五日,与盛杏荪孙女盛佩玉女士,在卡尔登行结婚礼,由马相伯证婚。翌日在静安寺本宅喜宴,贺客盈门。”其中所说的“盛杏荪”就是盛宣怀,直接挑明了这桩婚事关联的那位大人物,尽管早已去世,仍旧在民间有巨大影响力。

据说,盛佩玉和邵洵美婚前曾约法三章:其一,不准抽大烟;其二,不准赌博;其三,不准有别的女人。然而,所有的规则,从制订的那一刻开始,就是用来被打破的,就像所有的围墙,被竖立起来时,就意味着有被翻越的可能。盛佩玉是大家族长大的女子,看惯了大家族男人们的行径,见识了一个家族的兴衰。盛家的阔少爷们,尤其是盛佩玉的叔叔们,几乎都是败家子,有豪赌输光全部产业的,有纳一大群小妾的,有抽大烟散尽家财睡大街的……她自认为,她能够把握住这个男人,只要他干的是正途,不赌不嫖不抽,她就支持。她在晚年的一份回忆中谈及婚后十年说:

这十年里自以为聪明的我,算了一下经济账,从来没有盈亏相抵这种事。由于洵美的花样多,而我每次听到他提出的要求,只要是光明正大、合情合理的事要花笔钱,我总会全盘接受。若我同意了,从不显难色,爽爽快快帮他,让他去办事。我不看重钱,故不会为钱去盘算,大概我太无用吧!心中何尝不急!自己这些钱如数用完了,洵美也就向银行透支,结账时非还清不可。

这时他和我商量,移东补西的办法,只有将我的首饰拿到当铺去作押,以后便可再透支,也可能会赎回来的。也只有采用这方法了!只是我的东西第一次进当铺的门。凡人总有虚荣之心,而且在娘家面上要扎面子的,所以我担心,希望娘家不要在这关键时刻来请帖邀我赴宴,否则我没有贵重首饰可戴!

让我们看看邵洵美是怎么花钱的。他对妻子说:“我要开办金屋书店。”盛佩玉说:“办吧”。他说:“我要成立上海时代图书公司。”盛佩玉说:“好。”他说:“我要把别人办不下去的《狮吼》杂志接过来办。”盛佩玉说:“你愿意接手,就接手好了。”他说:“徐志摩和胡适的新月书店办不下去了,我打算关掉金屋书店,去帮着办新月。”盛佩玉说:“既是正经营生,你去帮办吧。”

比起叔叔们抽大烟、逛窑子、豪赌,邵洵美办杂志确实走的是正途。就这样,邵洵美一口气创办或接手了《时代画报》《时代漫画》《时代电影》《文学时代》《万象》月刊、《论语》半月刊、《十日谈》旬刊、《人言》周刊、《声色画报》。这些杂志的出版,从稿酬到印装,统统是邵洵美砸钱,杂志出版最密集的时候,差不多每隔五天就有两种杂志面世。

那时候的他,事业如日中天。

他创立的上海时代图书公司是20世纪30年代上海最大的出版机构之一。上海的文人,不论是左翼阵营的鲁迅、郁达夫、夏衍、丁玲,还是新月派的胡适、徐志摩、梁实秋、沈从文都与他有交往。邵洵美是出了名的爱交朋友,邵家位于上海淮海中路的家几乎夜夜不熄灯。他家的客厅每天晚上都有人谈到天亮,他们家几乎每天晚上都做两桌饭,一桌邵家人吃,另一桌招待朋友,施蛰存、孙大雨、徐迟、钱钟书、章克标、徐悲鸿都在他们家用过餐。就连一向不大理人的张爱玲(张家与邵家实际为世交),也曾拜访过邵洵美的客厅,张爱玲笔下的向璟,钱钟书笔下的赵辛楣,都有邵洵美的影子。

为了印制出最精美的画报,装订出最精致的书籍,邵洵美从德国引进全套的影写版印刷机。这套设备里最大的印刷机有两侧楼那么高,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印刷设备。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这套设备归了国家,直到20世纪70年代还在使用,并印制过精美的《人民画报》。李欧梵在《上海摩登》中谈及邵洵美时说:“他似乎有无穷的精力、时间、文学天赋和金钱。”

邵洵美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钞票用得光,交情用不光”,颇有祖父盛宣怀的胸襟。作家夏衍从日本留学归来,暂时没有容身之地,便托人将译稿《北美印象记》(日本作家厨川白村作品)送至邵处,冀以出版。邵洵美连稿子都还未看,就先支出五百大洋。叶浅予创办《时代》漫画,资金周转不灵,邵洵美当即慷慨支持。徐志摩和胡适等人办的《新月》刊登批评国民政府的文章,被书报检查机关扣住,邵洵美出面打通关节,使杂志照常发行。沈从文送丁玲母子回湖南老家,邵洵美拿出一千元大洋作为盘缠,并声明此系朋友之义,不必偿还的……像这样的事,还有很多,简直不胜枚举。所以,朋友们称他为“孟尝君”。

因为办出版,因为好交朋友,所以便有了那幅著名的《文坛茶话图》。这是著名漫画家鲁少飞创作的一幅漫画,刊登在1936年的《文艺》画报上。画中围桌或坐或立者二十三人,外围尚有数人,墙上则挂着古今中外作家的画像。据了解文坛掌故的人指证,这幅画中有鲁迅、巴金、茅盾、洪深、郁达夫、施蛰存、老舍、张资平、冰心、白薇、叶灵凤、林语堂、傅东华、周作人、郑振锋、沈从文、张天翼、鲁彦、凌叔华、徐霞村、穆时英、刘呐鸥、杜衡、田汉、丁玲等多人,其中正中一把“交椅”上,便是邵洵美,真有一股带头大哥的韵味。当然了,对于这幅画,各人的反应不一。不知鲁迅是否知道这幅画,若是知道大约要讽刺一番,因为这幅画中和他有“过节”的人实在不少。

邵洵美与鲁迅的相识与交恶,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情。

1933年2月17日清晨,萧伯纳乘坐英国“皇后”号轮船从香港抵达上海。中国文化名流鲁迅、林语堂、杨杏佛等人与之会晤,在这次会上,邵洵美首次见到鲁迅。会后,上海的天空下起了牛毛细雨,鲁迅站在屋檐下等车,因为冷,脸色有点发青,邵洵美请他上自己的专车,送他回家。可以说,最初鲁迅对邵洵美是颇有好感的,他在《看萧和“看萧的人们”记》中称邵洵美为“有美男子之誉的邵洵美”。

不过,邵洵美和鲁迅显然并非一路人。邵氏当年8月在自己办的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题曰《文人无行》,不知怎么触怒了鲁迅的神经,立刻引来一阵炮轰。鲁迅连续写了三篇文章:《各种捐班》《登龙术拾遗》《帮闲法发隐》,其中《登龙术拾遗》中对邵洵美的映射,几乎成为后世对邵洵美的定论。他在该文中说:“要登文坛,须阔太太,遗产必需,官司莫怕。穷小子想爬上文坛去,有时虽然会侥幸,终究是很费力气的;做些随笔或茶话之类,或者也能够捞几文钱,但究竟随人俯仰。最好是有富岳家,有阔太太,用陪嫁钱,作文学资本,笑骂随他笑骂,恶作我自印之。”鲁迅的这篇文章,是后人将邵洵美视作“穷小子”攀上“富岳家”的证据,真是冤枉了他。

照理说,邵洵美继承了伯父和父亲两份遗产,妻子盛佩玉又带来大批嫁妆,按鲁迅先生的说法,他应该过的是“阔人”的日子才对,但事实不然。由于毫不节制地干“赔本生意”,他过的经常是穷酸日子。盛佩玉虽出身大家族,但拥有良好的教养,对于丈夫干的“赔本生意”,她不愠不怒,而是精打细算,竭力使丈夫和孩子免于饥饿和冻绥。日军占领上海后,邵洵美的生意几乎丧失殆尽,盛佩玉在谈及当时的生活时说:

洵美和我过的日子是穷而又烦躁的。生病!添孩子!弄得他脑子不得安静。古话说,穷而后工。可是他笔也懒得动了,日常无所事事,坐着抽烟,香烟抽到板烟,我们过的日子好像在等待着什么。其实他是一筹莫展、愁闷在心,才会这样子的。

邵洵美是公子哥出身,哪里懂得油盐酱醋茶的得来不易。

盛佩玉曾与之约定,不可抽大烟,不可赌钱,但他抽了、赌了。他的抽和赌,带有一种颓废的气息,似乎是故意为之,又好像是标新立异。他与瘾君子不同,抽大烟只是浅尝辄止;他也不是赌鬼,输了几回,放几句豪言,也就罢了。

他的抽和赌,大约并不会为人们所记住,人们记住的是他的诗。那是一种带着强烈的、颓废的、破坏力的东西,仿佛是用恶魔的视角写出来的。很大程度上,他受过西方颓废主义的影响,这是中国文学里没有的东西,因此便为中国的文人所不喜。他的颓废风格的诗收集在《花一般的罪恶》中,这个标题很可能受到波德莱尔《恶之花》的影响。我们不妨看几节他的诗:

那树帐内草褥上的甘露,

正像新婚夜处女的蜜泪;

又如淫妇上下体的沸汗,

能使多少灵魂日夜迷醉。

仅仅只是四句,就透露出一种淫靡的气氛。同样在《颓加荡的爱》这首诗中,也具有类似特点:

睡在天床的白云,

伴着他的并不是他的恋人。

许是快乐的怂恿吧,

他们竟也拥抱了紧紧亲吻。

啊,和这朵交合了,

又去和那一朵缠绵地厮混。

在这音韵的色彩里,

便如此吓消灭了他的灵魂。

这样的诗句,真有惊世骇俗的力量。然而,还是他的朋友更了解他些,沈从文就曾说邵洵美的诗:“赞美生,赞美爱,然而显出唯美派的人生的享乐,对现世的夸张的贪恋,对于现世又仍然看到空虚。”

人生若只如初见

邵洵美也流连于欢场,但大多属于逢场作戏。如果不是遇到项美丽,他至少能做到妻子所立的“约法三章”中的其中一条。项美丽现译为艾米莉·哈恩(EmilyHahn),是一名美国女记者,是《纽约客》杂志的撰稿人。她与邵洵美相识于1935年5月,二人在上海兰心大戏院一见钟情,“项美丽”这个名字就是他起的。她惊讶于邵洵美那完美的诗人外形,尤其是他“希腊式完美的鼻子”,简直像出自雕塑大师之手。上海是亚洲当时最繁华的都市,邵洵美带着她见识了中国式的生活,尤其是中国社会的种种现状。项美丽最著名的小说叫《大烟》,就与邵洵美教给她的体验有关。

1937年8月14日,日军进攻上海。邵洵美带着家人急忙逃离杨树浦的家,躲进法租界的霞飞路,从而与项美丽成了邻居。关于这次逃难,邵洵美的女儿邵绡红在《我的爸爸邵洵美》中说:“我家逃难来租界,许多家当都留在杨树浦。妈妈叨念的是孩子们的衣裳没带全,得一一重做;爸爸揪心的是失去了那么多心爱的书,更糟糕的是那台德国进口的影写版印刷机还在日占区,逃难时只带出这套设备最关键的一块网线板。”

这时候,项美丽显露出西方女性特有的胆识,她凭借自己外国记者的身份,很快就搞到一张特别通行证,并雇佣了一辆大卡车和十来个俄国搬运工,还把一面美国国旗插在汽车上,亲自带着人去搬运那些印刷器材。往返十多次,完好无损地将那巨大的机器从日占区抢了出来,甚至连邵洵美珍爱的书籍、盛佩玉念叨的衣物也没有落下。

项美丽在《我的中国》一书中写道:“要是他们知道厂主是中国人,亦即日本的敌人的话,洵美的印刷厂就会遭到日本人没收。所以我们签署了一份文件(指与邵),说我早在一年前就买下了这工厂。这事全靠一名叫马尔柯姆·史密斯的警察帮忙。当我一次两次帮洵美运家产时,他还派了名警察陪我。”

晚年的盛佩玉写过一本回忆录,在这本回忆录里她对项美丽几乎是避而不谈,写到的内容很少,但是这件事却写得很仔细,她说项美丽从日占区抢出来的印刷器材“连一个螺丝钉也不缺”。为了表示对这位异国女子的感谢,她送给她一个大翡翠戒指作为谢礼。至于丈夫与项美丽的关系,她是很清楚的,然而她保持了东方式女性的尊严。对项美丽来说,邵洵美对她并不避讳谈自己的妻子,甚至经常谈到,这使她陷入深深的痛苦中,她爱这个人,越陷越深,但她知道他是不可能离婚的。

日占时期的上海,邵洵美照样办杂志,但为了免于日本人的纠缠,发行人挂着项美丽的名字。这时期他办的两份刊物是《自由谭》和《直言评论》。《直言评论》是一份英文刊物,上面最早刊登了毛泽东的《论持久战》。这两份刊物并没有出多少期,因引起了日本人的关注,不久就被查封了。

在邵洵美与项美丽比邻而居的日子,项美丽甚至和盛佩玉成了好朋友,邵家的孩子们对项美丽也颇为亲近。有一次盛佩玉发现丈夫和项美丽处于内室,便十分生气地推门而入,结果发现二人卧于烟榻,正在吞云吐雾,这真是令她啼笑皆非。实际上,盛佩玉曾允许邵洵美和项美丽结婚,二人也确实订立了一纸婚约。只是,因着邵洵美的浪子心态,这事实际上沦为了一个游戏。他的放荡不羁、离经叛道,由此可见。

在邵洵美的帮助下,项美丽曾到香港和重庆,成功地采访了宋美龄,并写出了令她声名大噪的《宋氏三姐妹》一书。项美丽在香港时,认识了英国人查尔斯并陷入热恋,但就在他们的女儿出生不久,日军占领了香港,他们一家被视作英国侨民关进了集中营。项美丽也真不愧是一个泼辣的女人,竟然翻出自己和邵洵美的“结婚证明”和邵氏的一张照片,说自己是中国人的妻子。日本人居然信了,把她和女儿释放了。

抗战胜利后,项美丽和查尔斯结婚并居住在美国。邵洵美有一次赴美,去拜访了项美丽,故人相见,感慨万千。他和项美丽的丈夫查尔斯谈了很多,查尔斯突然一本正经地说:“邵先生,您这位太太我代为保管了几年,现在应当奉还了。”邵洵美不假思索地答道:“我还没有安排好,还得请您继续保管下去。”话音一落,三个人都大笑起来。

邵洵美晚景特别凄凉,颇像一幕大剧的哀伤落幕。他的一生曾经投入深情,也曾叛逆于这深情。他极富才华,诗歌《蛇》是中国文学里罕有的作品,然而他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才华。他恣意地挥霍着,仿佛是拿着一大把珍珠,闲抛闲掷,扔进了枯藤与流水中。他善于画、善于诗,然而对他而言这不过是智慧的副产品。智慧的尽头是虚无,人情、文章、嗜好,乃至出版事业这种事功,甚至他的爱情,其实都是对智慧的消解。真正的天才人物,在现实中可能并无多少足迹,他们早早地毁灭于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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