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09:32:24 字数:11901 作者:青梧

曹聚仁曾说:“诗人住在历史上,是神人,飘飘欲仙的;但住在你家隔壁,那就是疯子。”

要是生活在一起呢?大概就像拥抱疯子吧。

大多数人往往把艺术家和他们的作品等同起来,以作品中的形象来衡量它的创作者,事实却不然。常人所理解的浪漫,大约与诗人的浪漫是有区别的。诗人的真实生活,可能并没有浪漫的存在,至少表现得并不浪漫。像影视剧里那般风流倜傥、姿态翩然,时常能给人意外惊喜的艺术家,只能算是一种“神话”。真正的诗人在作品里演绎着爱,燃烧着他们内心蓬勃的火焰,然而在现实中总不免令人“失望”。

我永远不能对你说出她的名字

1927年2月,戴望舒因参与革命宣传曾被拘留,“四一二”时为了躲避搜捕,到上海松江的好友施蛰存家中避难,结识了施蛰存的妹妹施绛年,她是他的初恋。

当时,戴望舒二十二岁,施绛年十七岁,两个人都是如花一般的年纪。性格开朗、面容娇媚的少女一下子牵引住了诗人的心,他爱上了她。由于天天见面,加之戴望舒与施蛰存关系好得几乎能一个鼻孔出气,所以对施绛年而言,戴望舒也如同哥哥一般亲近。可以说,最初的时光,戴望舒与施绛年的关系是十分亲密、默契的。

爱令人陶醉,也激发了诗人的灵感,戴望舒写下了一系列献给女友的诗歌,如《我的恋人》。

我将对你说,我的恋人,

我的恋人是一个羞涩的人,

她是羞涩的,有着桃色的脸,

桃色的嘴唇,和一颗天青色的心。

她有黑色的大眼睛,

那不敢凝看我的黑色的大眼睛——

不是不敢,那是因为她是羞涩的,

而当我依在她胸头的时候,

你可以说她的眼睛是变换了颜色,

天青的颜色,她的心的颜色。

她有纤纤的手,

它会在我烦忧的时候安抚我,

她有清朗而爱娇的声音,

那是只向我说着温柔的,

温柔到消融了我的心的话的。

她是一个静娴的少女,

她知道如何爱一个爱她的人,

但是我永远不能对你说她的名字,

因为她是一个羞涩的恋人。

他们经常挽着彼此的手臂,在市井间穿梭,或者在林间散步。调皮的施绛年有时候会主动吻一下戴望舒,有时候又逃得远远的。《林下的小语》一诗未必写实,但我们还是能从中看出恋爱的迷离意味:

走进幽暗的树林里,

人们在心头感到寒冷。

亲爱的,在心头你也感到寒冷吗,

当你在我的怀里,

而我们的唇又粘着的时候?

不要微笑,亲爱的:啼泣一些是温柔的,

啼泣吧,亲爱的,

啼泣在我的膝上,

在我的胸头,在我的颈边:

啼泣不是一个短促的欢乐。

“追随你到世界的尽头”,你固执地这样说着吗?

你在戏谑吧!

你去追平原的天风吧!

我呢,我是比天风更轻,更轻,

是你永远追随不到的。

哦,不要请求我的无用心了!

你到山上去觅珊瑚吧,

你到海底去觅花枝吧;

什么是我们的好时光的纪念吗?

在这里,亲爱的,在这里,

这沉哀的,这绛色的沉哀。

诗歌的色调并不明快。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不对等的感情,尽管戴望舒对施小姐一往情深,深陷其中,但是施绛年从未热烈地回应过。她的反应,不是爱情,更多的是一种懵懂。每当诗人发起爱的冲击,施大小姐总是一副模棱两可的态度,逼得急了干脆就拒绝。

深陷于爱情中的人,是愈挫愈勇的,戴望舒亦然。

像所有天才人物一样,戴望舒是一个容易沉湎于自我世界的人,他知道自己的需要,却很难去体察对方的心理感受。后来的研究者往往责难于施,却不曾考虑过她还是一个刚成年的少女,对一切都充满了憧憬,就要接受一份硬塞给她的感情。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诗人,何况是一个少女。

然而诗人不管这些,爱掘开了他的诗歌之泉,他一首又一首地给恋人写诗,据说那首最著名的《雨巷》就是写给施绛年的。这是他最富盛名的作品,但他的朋友却对这首诗评价不一。朱湘说:“《雨巷》与爱伦·坡的《安娜贝尔·李》这首诗真是异曲同工……在音节上,比起唐人的长短句来,实在毫不逊色。”他的另一好友卞之琳说:“《雨巷》读起来好像旧诗名句‘丁香空结雨中愁’的现代白话版的扩充或者:稀释’。一种回荡的旋律和一种流畅的节奏,确乎在每节六行,各行长短不一,大体在一定间隔重复一个韵的七节诗里,贯彻始终。用惯了的意象和用滥了的词藻,却使这首诗的成功显得浅易、浮泛。”似褒实贬,评价并不高。戴望舒震旦大学的同学兼文友杜衡干脆说:“这诗简直是凑韵脚。”更有人推测,这首诗是仿自波德莱尔的《致一位过路的女子》。不论怎样,人们仍然送给他一个“雨巷诗人”的称号。

戴望舒与施绛年的爱情虽然有酸有甜,甚至是苦的,但他在文学成就上却大有进境,并且一跃进入文坛,成为全国著名的诗人。他的出名,某种意义上也和这场恋爱有关。

多情却被无情恼

1928年夏天,小说家刘呐鸥来到上海,和戴望舒、施蛰存经常凑在一起,他们是震旦大学的同学兼文学同道。当时,刘呐鸥在虹口江湾路六三花园旁边租了一套独栋的三层小楼,闲极无聊,就邀请戴望舒、施蛰存一起居住,并一起搞创作和翻译。为了解决生计问题,他们便经常向报刊媒体投稿。但他们的知名度不高,作品被采用的很少。

刘呐鸥建议办一个杂志,立刻得到了戴望舒的响应。就这样,名叫《无轨列车》的杂志办起来了,另外由戴望舒担任经理的“第一线书店”也开张了,主要经营的书刊就是《无轨列车》。但因为没有办登记手续和营业执照,书店不久就被警察查封了。

为了继续开展他们的事业,戴望舒和几个伙伴把书店搬到了租界内,租界内不需要登记,也不会有警察来骚扰。新书店改名为“水沫书店”,这回他们改了策略,书店同时兼出版社,出资人虽是刘呐鸥,但实际事务还是戴望舒和施蛰存负责。

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上海,像这样的小型民营出版机构很多,是当时上海出版业的黄金时代。由于经营有方、信誉良好,不断有作者把书稿交付他们出版,一些左联作家如冯乃超、胡也频、柔石、冯雪峰、茅盾的作品都在该书店出版,逐渐在其旗下形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作者群体,就连鲁迅这样的文坛大佬也把书稿交付他们出版。

只是令戴望舒始料未及的是,他后来会与鲁迅交恶。交恶的原因纯属意外,当时左联诗人的作品大多偏重于宣传,而戴望舒的诗歌则偏重于艺术,他的作品更加注重技巧和形式,这自然与左联诗人们直抒胸臆甚至口号式的诗歌格格不入,因而引来颇多“批判”。郭沫若就曾直白地说:“我要以英雄的格调来写英雄的行为……我高兴做个‘标语人’‘口号人’,而不必一定要做‘诗人’。”这里所说的诗人,显然是有所指的,自然是指戴望舒。

面对左联作家们的“围攻”,戴望舒以一篇《关于文艺界的反法西斯蒂运动》来回应。这其实是诗人的一个正常而自觉的反应,却无意中触怒了鲁迅。因为鲁迅翻译的《文艺批评》《文艺政策》曾在水沫书店出版,所以在鲁迅看来戴也算自己人,所以他称戴的这篇回应文章为“从背后射来的毒箭”,这令戴望舒大感委屈。

水沫书店在出版文艺书刊的同时,也相继出版了戴望舒、刘呐鸥、施蛰存的作品,戴望舒的诗集《我的记忆》就是这时候出版的。他仿照西方书籍前面的“献辞”,在书的扉页上印了古罗马诗人提布鲁斯的两句诗,译文如下:

愿我在最后的时间将来的时候看见你,愿我在垂死的时候用我的虚弱的手把握着你。

底下是一行法文AJeanne(给绛年)。尽管此书使他曝得大名,跻身文坛,却并未打动施绛年的心。他伤心极了,准备跳楼自杀,他的举动吓坏了善良的施绛年,赶紧答应了他。戴望舒立刻通知了父母,让他们到沪向施家提亲。施绛年的父母对这场婚事并不满意,但因儿子施蛰存十分看好,才使这场婚事成为可能。1931年夏初,戴望舒和施绛年在上海举行了订婚仪式,施大小姐当场提出一个要求,戴望舒必须拿一个外国大学的学位,才能结婚。实际上,施绛年之所以答应订婚,也不过是拖延的无奈之计,其目的无非想借戴望舒出国留学摆脱其纠缠。

水沫书店在1929—1930年运营良好,出版了相当数量有社会影响力的书。尤其是《西部前线平静无事》(现译为《西线无战事》)在五个月里就再版四次,累计售出1.2万册。现在来看,这书的销量不算大,但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中国,这可以算作“畅销书”了。不过,到1931年他们的营业额就开始走下坡路,一方面是赊账太多,另一方面是销量好的书常遭到盗印,为了扭转局面,戴望舒曾亲自跑到北京,向一些大的代销商收账,还曾到东安市场暗访,打击盗版,然而这些努力后来都失败了,水沫书店只得关门。

你引我到一个梦中,我却在另一个梦中忘了你

1932年,戴望舒曾短期地在施蛰存主编的《现代》杂志当编辑,不过同年10月他就乘坐“达特安”号邮轮赴法国巴黎大学念书了,以践行对施绛年的诺言。他是怀着刻骨的相思,极其不情愿地来到法国的。国外的生活极其清苦,他经常感到钱不够用,只得靠翻译稿件赚一点儿稿费,他在写给好友叶灵凤的一封信中说:“我在这里一点儿空儿也没有,要读书,同时为了生活的关系,又不得不译书,而不幸又生了半个月的病。”

戴望舒在巴黎时很少去教室,更别说上课了。他对上课没兴趣,却对西班牙文化感兴趣,便在一家语言学校学习西班牙语,同时研究比利时象征派戏剧大师莫里斯·梅特林克、法国作家普罗斯佩·梅里美等欧洲作家的作品,闲暇的时候大多留恋于巴黎著名的旧书摊上。他的兴趣像野草一样在巴黎这座文化之都恣意生长。戴望舒曾写过一篇《巴黎的书摊》,他在该文中说:

在滞留巴黎的时候,在羁旅之情中可以算作我的赏心乐事的有两件:一是看画,二是访书。在索居无聊的下午或傍晚,我总是出去,把我迟迟的时间消磨在各画廊中和河沿上的书摊。

巴黎的塞纳河左岸有大量的书摊,当然,与中国式的地摊不同,法国的书摊都是一个又一个的小型架子,书装在一个个考究的木匣子里,珍贵的书甚至放在上锁的玻璃柜中。书摊的老板可能穿着旧衣服,但并不寒酸,而是带着巴黎式的优雅与主顾们讨价还价。

戴望舒沉迷于欧洲文学,时常在书摊上发掘到自己心仪的诗人的集子,无奈囊中羞涩,只好望书兴叹。不过,只要稍微有点钱,他便立刻跑去买书,有一次竟然花了二百五十法郎把龚古尔的《日记》抱回了家,这部书多达二十二卷,是一部相当大的书。而同在巴黎的李健吾为了买这部书,则花了六百法郎,这令戴氏十分得意。以后,他回到国内,施蛰存曾为他拥有那么多藏书艳羡不已。

戴望舒在巴黎混了一年,钱全部花光了。为了混一个文凭,他只得换个开支低的学校读书,中法大学的宿舍是免费的,他就向这所学校发了一份申请。为了申请能够成功,他在申请后面附了一份自己翻译的法国作品的书目,该校回复说,从他翻译的作品看不出他申请读书的方向和计划。说穿了,戴氏的翻译靠的是兴趣,而高等学府进行的是学术训练。不过戴望舒诗名很大,最终还是被中法大学录取了。

1933年10月,戴望舒进入里昂的中法大学学习,并获得了助学金。中法大学规定,两年成绩不合格的学生要被除名,遣送回国,而戴望舒依旧我行我素,从不去上课,在寓所翻译稿件。尽管他的译稿能换来一些钱,但远远不能满足其消费。因此,他的好朋友施蛰存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给他寄钱。

和所有的诗人一样,戴望舒喜欢充满激情的生活。有一次他昏了头,参加了里昂工人的大罢工游行,纵火焚烧了一辆汽车,制造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乱子。1934年8月,戴望舒赴西班牙旅行,又参加了西班牙的反法西斯游行示威,他的行为被警察侦知并通知了法国方面。一向禁止学生参加政治运动的中法大学校方十分恼怒,将戴望舒除名,并限其三天内离开法国。就这样,戴望舒什么文凭也没有混到,就被驱逐出境了。大约诗人都是这样不安分,他们身上有一种天生的叛逆和破坏性,不论到了哪里都将对秩序发起挑战,拜伦如此,雪莱也是如此。

戴望舒在法国时友人颇多,但被驱离境时走得十分仓促,以至于只有罗大冈一人为他送行。当时,他身上除了一张从马赛到上海的四等舱船票外,一分钱也没有。船上的伙食极差,他后来对施蛰存说,(四等舱)还不如难民收容所,食物粗得像喂牲口的饲料。舱里没有被子,晚上经常被冻醒,他在船上熬了差不多一个月,终于到了上海。他立刻去找施绛年,却发现恋人早已移情别恋,他不顾施的父母在场,冲她脸上扇了一巴掌。之后,这段长达八年的恋情以登报解除婚约的方式宣布告终。戴望舒在法国时,施绛年便已移情,喜欢上了一个小商人,听到传言的戴望舒曾写信向好朋友求证,施蛰存为了让他安心学业,也只能回信胡乱搪塞。对于情变,他是有预感的,他在法国曾数次给施绛年写信,还曾倾尽所有积蓄给恋人买礼物,可施绛年的回信不是迟迟不来,就是草草应付,令他十分失望。戴望舒曾给施蛰存写信,希望施绛年也来法国,但施蛰存回信说:“你还要绛年来法,我劝你还不可存此想,因为无论如何,两人的生活总比一人的费一些,而你一人的生活我也尚且为你担心呢。况且她一来,你绝不能多写东西,这里也是一个危机。”戴望舒的生活费用多系施蛰存汇款,有时候他甚至将自己的全部薪水寄给了戴望舒,可见他对朋友的情谊。他极希望戴望舒和妹妹修成正果,但爱情是不能强求的。多年以后他回忆起旧事还曾说:“一个是我的大妹妹,一个是我的亲密朋友,闹得不可开交,亦纯属他们自己私人之事,我说什么好呢?当年此事发生时,我就不管此事,一切采取中立态度,不参与也不发表意见,更不从中劝说或劝阻。”

爱而不得,大概在诗人的心中才能永恒。

茅特·冈之于大诗人叶芝,绿蒂之于大诗人歌德,贝阿德丽齐之于但丁,都是如此,他们得不到她,但是可以在梦魂中永远保留着她们。究竟应该怎样来看戴望舒倾尽青春却不能获得的爱情呢?一个人也许不能拥有所爱的人,但是在感情上他是忠于自己的,忠诚于他的心。所以,这样的感情不但不会被轻视,反而会获得尊重。

戴望舒在失恋后曾写过一首诗《有赠》:

谁曾为我束起许多花枝,

灿烂又憔悴了的花枝,

谁曾为我穿起许多泪珠,

又倾落到梦里去的泪珠?

我认识你充满了怨恨的眼睛,

我知道你愿意缄在幽暗中的话语,

你引我到了一个梦中,

我却又在另一个梦中忘了你。

我的梦和我的遗忘中的人,

哦,受过我暗自祝福的人,

终日有意地灌溉着蔷薇,

我却无心让寂寞的兰花愁谢。

也许,这是他对初恋最后的纪念吧。

不得不说,对于诗人来说,爱情只是一种想象,要么想象得到满足,要么永远在想象中。客观地说,想象不可能被满足,通常只能是破灭。但永远存活在想象中却是可能的,莎乐美之于里尔克、韦莲司之于胡适……文学及艺术史上那些并未彼此拥有,却终生灵魂交响的爱侣,就因为彼此成为对方的想象,而这种想象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智慧,只有智慧才能够发生共鸣。否则,还是忘却吧。

恨不相逢未爱时

刚刚结束一段感情,立即投入下一场感情,就像刚从火中救出,立刻又去投水,这是十分危险的。然而,诗人似乎一天也离不开爱,所以就有了飞蛾扑火。

失恋的戴望舒住在好友刘呐鸥位于江湾的公寓,整日长吁短叹,另一位好友穆时英看不下去了,便把自己的妹妹穆丽娟介绍给了他。穆丽娟年方十九岁,长得亭亭玉立,立刻吸引了戴望舒,好像刚被蜜蜂蛰过又去舔蜂蜜。和施绛年一样,穆丽娟对戴望舒的认识也主要来自长兄穆时英,哥哥口中的戴望舒才华横溢,是文学界一流的人物,因此她对戴望舒充满了拜服与爱慕之心。在初恋的光芒中,她跟着他学打牌、陪他跳舞,还曾帮助他抄写稿件,爱情的船似乎在朝幸福的方向驶去。

1936年6月,戴望舒和穆丽娟在上海新亚饭店举行了婚礼,诗人徐迟充当伴郎。婚后不久,他们的女儿朵朵便出生了,戴望舒给她取名咏素。

上海艺华公司拍摄电影《初恋》,作曲家陈歌辛和戴望舒一起修改了诗歌《有赠》,并谱曲作为电影主题曲,这就是歌曲《初恋女》,一时大街小巷都是“你引我到了一个梦中,我却又在另一个梦中忘了你”的歌唱声。这令穆丽娟非常不快,她曾对人说:“他(戴望舒)把感情都给了施绛年,他和我没有什么话说。”

1939年抗战爆发,上海危在旦夕,香港成为最后的避难地,戴望舒和其他文人一样也携妻女到了香港。他在薄扶林道左近的山上寻到一座小洋房,安排家人住了下来。为了提高生活质量,他还和妻子一起在楼下的空地上开辟了一个菜园子,种植了蔬菜瓜果。他给自己的居所起名“林泉居”,大有隐居林泉,安然度日的意味。当时胡文虎正筹办《星岛日报》,聘任戴望舒为副刊《星座》的主编,薪水十分丰厚,还有配车。就这样,他过上了有房有车的生活。至此,戴望舒不但生活上稳定,还结交了不少文坛上的朋友,他曾十分自负地说:“没有一位知名的作家是没有在《星座》上写过文章的。”

事业上有了进展,他的婚姻却出了问题。后来的研究者大多把问题归结于年龄差距大,二人的兴趣、爱好不同。这是十分荒谬的,对于艺术家来说,年龄差距从来都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出在性格上。戴望舒担任《星座》的主编,同时还是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香港分会的负责人,他一方面要处理大量稿件,另一方面还要开展救亡的宣传工作。他经常把自己关进书房几个小时,中间连和妻子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这就使得穆丽娟无法进入他的精神世界,陷入一种挫败的无助中。她后来曾回忆说:

婚后我不管家务,一切有保姆代劳。一个保姆负责煮饭,另一个负责带孩子。实在无聊,就学学英语,和徐迟的爱人陈松一起出去看电影、逛街。20世纪30年代的中国,富家女子都是不工作的,所以只能自己找娱乐项目。来港的施蛰存住在我家,我就顺便向他请教一点儿古文,每天自己也练练书法陶冶情操。但都是为了消磨时光。当时由于上海战乱,很多文艺界的人都去了香港,林泉居也成了一个文艺沙龙,施蛰存、叶浅予等人都经常造访我家。

客观地说,穆丽娟是一个颇具知识情趣的女性,她性格娴雅,也喜欢文艺,如果戴望舒愿意在她身上花一些时间,他们很容易成为琴瑟和鸣的夫妻。后来穆丽娟改嫁作家周黎庵,与周氏夫唱妇随,用事实证明了她不是一个粗俗的女子。多年以后,当记者向她问及和周黎庵的婚恋时,九十六岁的她脸上依然闪烁着幸福的光亮。

戴望舒是诗人,爱情之于他不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而是一种想象。想象愈强烈,则爱愈深。反之,想象消失,则爱意熄灭。现实的家庭生活,显然不能满足他的想象,这就驱使他进一步沉溺于书斋中。女性需要被关怀,而他显然更关注自己的精神世界。在后来的婚姻悲剧中,同样印证了这一点。他就像希腊神话中化为水仙的纳卡索斯,有着强烈的自恋心理。他的每一场恋爱,所爱的其实都是自己的想象,更进一步,他爱的其实是自己。通俗地说,每一次情感投入,都是与自己相恋。这样一来,别人就很难进入他的精神世界,也就感受不到他的爱。

上海沦陷后,穆丽娟的母亲也逃亡到了香港,在家中被视作空气的穆丽娟有时候去看望母亲,干脆就住在那里。女儿朵朵见不到她,就哭闹着要妈妈,这令戴望舒倍加恼火,因此不免出语粗鲁。与戴望舒有交往的卜少夫、徐品玉曾回忆说,戴望舒有一次对穆丽娟怒吼:“还不如叫十个粗汉去×你老母一场!”。戴咏素则否认了这个说法,她说父亲家教极好,不可能这般说。

1940年6月28日,穆丽娟的哥哥穆时英在上海四马路被国民党特工误刺身亡,穆丽娟简直觉得天都塌了,她终日流泪,打算回去处理后事。戴望舒却说:“你是汉奸的妹妹,哭什么劲儿?”坚决不许妻子回上海处理长兄的丧事。戴的这种态度,进一步拉大了二人之间的距离,二人很长时间不言一语。戴望舒曾对施蛰存说:“丽娟有一个月未和我讲话。”

半年之后,穆丽娟的母亲在上海病逝,报丧电报到香港后却被戴望舒压了下来。穆丽娟在街上遇见了叶灵凤的妻子赵克臻,赵克臻看到她穿着大红的裙子,惊异地说:“你在热孝中,居然穿大红衣裳。”她由此才知母亲已身故。遭到兄死母丧连番打击的穆丽娟再也无法忍受了,她去当铺当掉了母亲送给她的翡翠胸针当盘缠,带着女儿朵朵回到了上海。

到上海后,有个大学生对穆丽娟十分钟情,每天送花致礼、殷勤问候,年方二十五岁的她这才明白,这五年简直是白过了,简直犹如困室内一般,原来人生可以这样温暖,可以这样被呵护。她并没有接受这个大学生的感情,却在心理上和戴望舒更加疏远了。她后来回忆:“我们从来不吵架,很少谈谈,他是他,我是我。从小家里只有我一个女孩子,家庭和睦、环境很好,什么时候都不能有一点点不开心。看戴望舒粗鲁,很不礼貌,我曾经警告过他,你再压迫我,我要和你离婚。戴望舒听了也没有说什么,他对我没有什么感情,他的感情给了施绛年。”

1940年冬天,穆丽娟向戴望舒提出离婚,戴望舒立即赶往上海,与之长谈,希望能挽回妻子的心。但穆丽娟心意已决,他说什么都是徒劳。正所谓,爱的时候海誓山盟,不爱的时候陌如路人。妻子不愿随他返港,汪伪政府的御用文人胡兰成却派人找上门来了,要他留在上海替伪政府办报,汉奸头目李士群也打起了他的主意,并承诺他只要肯加入伪组织,就能让穆丽娟回到他身边。戴望舒虽为一介文人,但深知民族大义,他无意附逆,只得匆匆返港。在离沪的前一夜他向穆丽娟告别,再一次回忆起从前的往事,然而穆丽娟已不肯接纳他,他不得不怀着凄绝哀伤的心情离开。他写过一首诗《示长女》,那是一个父亲对曾经的美好家庭生活的怀念,也是面对女儿最真挚的表达,一字字一行行读来都使人仿佛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的心曲。在这首诗中,技巧也好,文字也好,都已经不重要了,情感的力量令人不忍卒读,它不只是写给女儿的,其实也是写给前妻的,是对从前那个家庭的追忆,笔者抄在这里:

记得那些幸福的日子,

女儿,记在你幼小的心灵,

你童年点缀着海鸟的彩翎,

贝壳的珠色,潮汐的清音,

山岚的苍翠,繁花的锈锦,

和爱你的父母的温存。

我们曾有一个安乐的家,

环绕着淙淙的泉水声,

冬天曝着太阳,夏天笼着清荫,

白天有朋友,晚上有恬静,

岁月在窗外流,不来打扰,

屋里终年长驻的欢欣,

如果人家窥见我们在灯下谈笑,

就会觉得单为了这也值得过一生。

我们曾有一个临海的园子,

它给我们滋养的番茄和金笋,

你爸爸读倦了书去垦地,

你呢,你在草地上追彩蝶,

然后在温柔的怀里寻温柔的梦境。

人人说我们最快活,

也许因为我们生活得蠢,

也许因为你妈妈温柔又美丽

也许因为你爸爸诗句最清新。

可是,女儿,这幸福是短暂的,

一霎时都被云锁烟埋;

你记得我们的小园临大海,

从那里你一去就不再回来,

从此我对着那迢遥的天河,

松树下常常徘徊到暮霭。

那些绚烂的日子,像彩蝶,

现在枉费你摸索追寻,

我仿佛看见你从这间房

到那间,用小手挥逐阴影,

然后,缅想着天外的父亲,

把疲倦的头搁在小小的绣枕。

可是,记得那些幸福的日子,

女儿,记在你幼小的心灵,

你爸爸仍旧会来,像往日,

守护你的梦,守护你的醒。

回到香港后,戴望舒的天空完全崩塌了,他意志的堤坝全部崩溃。

1940年12月一个寒冷的夜晚,他给妻子写了最后一封信,那是一封遗书,他在信中说:“现在幻想毁灭了,我选择了死,离婚的要求我拒绝,因为朵朵已经五岁了,我们不能让孩子苦恼,因此我用死来解决我们间的问题,它和离婚一样,使你得到解放。”这封信令穆丽娟很忐忑,他问戴望舒的姐姐该怎么办,戴的姐姐却说:“他自杀过一次,死过一次的人不可能再自杀。”因此,穆丽娟对戴望舒的信未作任何回应,不久就传来戴望舒服毒自杀的消息,幸好被友人发现,终究是救了回来。

1941年,戴望舒对这段几乎完全破裂的婚姻做了最后一次努力,他将自己的两本日记寄给妻子,里面记录的多是对她的思念之情,另外她还寄了一本影集,里面是三十多张家庭照片,处处闪烁着一家人在一起时的和美。影集的扉页上写着:丽娟,看到了这些的时候,请你想到我和朵朵在等待你,等待你回到我们这里来,不要忘记我们。

也许,在以往的生活中,他确实忽视了她,然而当她真的要离去,他才发现是如此离不开她。他的日记中曾记录了两人分居沪港时稀有的沟通,当他收到妻子的来信时,兴奋地在日记中写道:

昨天收到了丽娟的信,高兴了一整天,今天也还是高兴着。丽娟到底是一个有那么好的心的人。在她的信上,她是那么体贴我,她处处都为我着想,谁说她不是爱我着呢?一切都是我自己不好,都是我以前没有充分地爱她——或不如说没有把我对她的爱充分地表现出来。

穆丽娟同意暂时分居,六个月后再做决定。然而,这终究是一场无法挽回的婚姻。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占领香港,戴望舒被日军抓进大牢,灌辣椒水、坐老虎凳,受尽了酷刑,他也丝毫未曾屈服。他有一身文人的肝胆,也有一副硬骨头。后来,好友叶灵凤等人倾尽全力将他营救了出来。出狱之后,他进入大同图书印务局继续从事出版工作。

日军的酷刑没有令他屈服,这场婚变却几乎摧毁他。1943年1月23日,戴望舒同意了离婚,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多年后,穆丽娟回忆起旧事说:“我们之间几乎从来没有红过脸,一直和平共处,没有外界所想的纠纷和第三者。离婚理由是因为性格不合,还有就是年龄差距,他比我大十三岁。戴望舒喜欢窝在书房看书、写作,很少和我说话。”

戴望舒是一个诗人,也是一个东方式的大男子主义者,专制、霸道,把女人看作没有思想的幼稚动物。他的内心蓬勃生长着爱,但他的爱情都演绎在诗歌中,就像“画家与妻子”的故事——有一个画家爱上了一个女孩,他太爱她了,所以结婚后妻子成了他唯一的模特,他每天不停地画,画中的女子一天天光彩夺目,而妻子却一天天憔悴,他的作品终于达到出神入化的程度,妻子却香消玉殒了。戴望舒就像那个画家一样,他把爱情写进了作品,却不肯分一毫给身边最亲近的人。

事实上,穆丽娟是一个有思想的新女性,她喜欢看书,也愿意跟上丈夫的脚步,她不愿意做一个家庭的玩偶。而戴望舒却把她看作一个家庭主妇,需要她的时候一刻也不肯放松,不需要她的时候则视若空气,这才是这场婚姻破裂的真正原因。

人们总是放弃心中所想的东西,然后再去吸引他所放弃的东西。

只爱那丁香般结着哀怨的姑娘

戴望舒在大同图书印务局当编辑时,认识了抄写员杨丽萍(杨静),很快坠入爱河。1943年5月30日,二人宣布结婚,这场婚事太快了,以至于有些朋友没反应过来,因为四个月前他才签了离婚协议。有些人总是这样,每一次都淹死在同一条河流里。戴望舒在经历了两段感情之后,又与一个小自己十几岁的少女结婚了,当时杨丽萍十六岁。杨的父母不喜欢戴望舒,坚决反对这门婚事,但杨丽萍欣赏戴望舒的才华,也被他在狱中坚贞不屈的英雄气概所折服。女孩子总是爱慕英雄,崇拜那些伟大的诗人,但是一旦走近了,才发现英雄和诗人其实也是常人,他们也有常人的毛病和缺点,这就发生了动摇。

戴望舒和杨丽萍婚后最初还算和谐,但两个女儿咏絮、咏树出生后就出现了问题,先前的小妻子的角色很快转换为母亲,家庭琐事多了,分歧也就多了。戴望舒身上那种大男子主义的作风再次暴露出来,两个人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冲突——吵架、吵架、吵架复吵架。实际上,家庭所产生的琐碎纠纷并不只属于戴望舒,它属于所有天才人物,有多少人被它毁灭。

1945年日本人投降后,戴望舒一直渴望回上海,可是当他1946年携家带口到上海后,面对的却是另一场风暴。上海的文化界不信任他,认为他在香港有附逆嫌疑,这令极为爱惜名誉的戴望舒痛苦极了,只得再次避居香港。这时候,妻子不但未能给予他安慰,还与另一个人产生了感情。愤怒之下,戴望舒挥拳打了妻子。就像此前的两段感情一样,戴望舒最后做出了种种努力,希望妻子能够回心转意,但最终还是以离婚收场,根据协议,两个女儿二人各自抚养一个。

戴、杨感情破裂后,戴望舒一度带着两个女儿住在叶灵凤的家里。叶灵凤回忆说:“他在人前一再摇头:死了,这次一定死了!”他不会再自杀了,但是他的心已经被摧残蹂躏碎了,他是真的心死了。

1949年3月,戴望舒悄悄地离开香港,回到了北京,后出任新闻出版总署国际新闻局法文科科长。那时候,他的身体已糟糕透顶了,日本人用酷刑摧垮了他的身体,数次情变又彻底摧毁了他的精神,加之哮喘病发作,他几乎无一日不在痛苦中度过。为了减轻痛苦,他亲手给自己注射麻黄素。1950年2月28日上午,他为自己注射了过量的麻黄素,很快在床上昏迷,等被人发现送到医院时,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也许,这样也好,他不用那么痛苦了。

戴望舒辞世二十八年后,杨静曾对来访者说:“那时候我年纪太小,对他了解不多,也没有想到要好好了解他。现在看来,可以说是一件憾事。”人总是这样,要在失去后,才能想到一个人的好。就像张兆和在整理《从文家书》的时候,才真正理解了那个跟她生活了一辈子的人。

在戴望舒的三段感情中,除了第一段感情比较勉强外,后面的两段感情都有着良好的开始,在最初的家庭生活中也有过甜蜜与温馨。每一个他所深爱的人,他都深藏在心中,也许是藏得太深了,反而让人看不见。他是诗人中的诗人,细细探究他爱过的三个女性,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她们都比他小,而且有相当大的差距。实际上,在每个年龄段,他所爱的对象都不曾发生变化,都有一个共同的少女的外表,施绛年、穆丽娟、杨丽萍,其实都是他诗中的“丁香姑娘”,是永恒的、不可磨灭的诗歌的意象。他终其一生,都爱着诗里的人,爱那些街头走过的曼妙身姿,她们为他提供灵感、提供想象,但他似乎并没有做好去了解她们的准备。

在客观叙事中,同一个人身上往往有两套甚至多套叙事系统,研究者也许可以拿材料说话,却忽略了材料之外的东西,而最近的观察者因为种种原因未必能够提供材料。多年以后,戴望舒的长女戴咏素回忆起父亲,说父亲非常爱妻女,每到一个地方,不论是香港,还是上海,都尽可能地为他们寻觅最好的居住环境。他为女儿寻找教育环境好的学校,对妻子学声乐、学钢琴的要求都尽量满足,还花巨资为妻子购买过赤金项链。戴望舒是一个事业心很强的人,有良好的交际能力和经营能力,尽管在战乱时期,他也总有办法维持稳定丰厚的收入,过着上流社会的生活。他喜欢书,因此家里便有藏量丰富的书籍,他喜欢朋友,他的家中便有沙龙和舞会。谁说他不浪漫,没有情趣,缺乏理性呢?当他和妻子之间产生鸿沟,他便答应妻子,次女(他和杨丽萍所生的长女)稍微大一些,就同意离婚。也许,他不是一个知情知趣的人,但他是一个在每一段婚姻中都投入全部感情的人;对每一个亲人,都竭力守护;对每一个朋友,都报以真挚的感情。他是真浪漫,他的浪漫在骨子里。只是,他的浪漫无人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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