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09:32:24 字数:7348 作者:青梧

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苏曼殊的疯癫是道家的随性,佛家的智慧,儒家的“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孤独。因为太敏感、善感,所以“观悲剧而泪眼婆娑,闻哀乐而袈裟湿透,思故人而泣如雨下”。动不动就犯“神经病”,让世人侧目。

在日本的时候,苏曼殊与刘师培、何震夫妇同住。有一次,刘师培正在外屋里闲坐,苏曼殊冲进来,他非要推门进内屋,刘师培劝阻不听,忍不住给了他一巴掌。苏曼殊愣住了:“为什么打我?”好一阵他才明白过来,红着脸匆匆下楼去了,因为何震正在内屋洗澡。还有一天晚上,苏曼殊赤身裸体地跑入刘师培的房间,呆呆地盯视着洋油灯,有半分钟光景,忽然破口大骂,让友人感到莫名其妙。

从日本回国后,苏曼殊在长沙任实业学堂舍监,或许是他看起来天真、好欺负,所以总是被学生作弄。他就背着人独自坐着,有时放歌,有时大哭,有时见了人,毫不避讳地直视人家很久,成了“苏神经”。

他个性脱略,没有你我之界。囊空如洗时,也不向友人借贷,若有人周济,他也不客气地收着,不谢,当然也不偿还。有一次他饿得在床上辗转呻吟,恰有友人来看他,一见他这般模样不禁感叹道:“我来迟一步,不想君成了饿殍。”友人为他备好饭菜,临走还留下一百块钱。可是,苏曼殊却优哉游哉地跑到市街上去玩,见到一辆精美的自行车,看着欢喜就买了。再走几步,他又遇上一个几天没吃饭的乞丐,就把剩下的钱给了那个乞丐。

过了几天,那个朋友又来看他,只见他如前一样呻吟辗转,便大为惊异。还以为他故意绝食呢,听他一说出钱的去向,朋友埋怨他:“你又不会骑自行车,为何要买?”他说:“从心所欲而已。”

古人说从心所欲不逾矩,苏曼殊可是彻底地从心所欲没个计算。

他跑当铺连裤子都典押出去了,朋友见他总在被窝里呆着,原来是没裤子穿,实在哭笑不得,帮他赎回裤子,又留下一笔钱。可是再来看他时,却见他仍旧光着腿杆,没裤子穿。原来他拿着那些钱全买了摩尔登糖……叫你拿他真没办法。

苏曼殊爱吃糖,他自称“日食酥糖三十包”,以至被人戏称“糖僧”。

可以没衣服穿、没饭吃,但没有糖的日子就难熬了。有一年冬天,他困居香港,在外面看见商店里摆出各色巧克力糖,但无奈口袋没钱,悻悻离去。回到旅馆,夜不能寐,心里放不下那些糖。终于熬到第二天早晨,他取把锤子把镀金的门牙敲下来,血肉模糊地拿去换糖吃了。

这个形象有点像谁,洪七公?老顽童?

真是让人又气又笑又怜惜。

金庸笔下的“顽主”都有傍身的绝技,苏曼殊也不是一无所长只知道吃。他的画独出机杼,清幽淡雅,所以声名也很大。但他并不以此自许,“以绘画自遣,绘竟则焚之”,有点魏晋名士的浪荡劲,真是洒脱极了。他从不轻易为他人作画,但对钦敬的人却毫不吝啬笔墨。他为刘三画《白门秋柳图》《黄叶楼图》,是敬重其人侠义;为赵声画《荒城饮马图》,是重诺守信。

要想获得苏曼殊的一幅画可是十分不容易。为别人作画?那可不是从心所欲了,那是从他人所欲了,苏曼殊可不情愿。真怀疑金庸老人笔下的黄蓉一手好菜诱惑馋嘴的洪七公是不是从这里学来的,早有人用此招数诱惑过苏曼殊了。

《太平洋报》总编叶楚伧请苏曼殊作画,便使了一计。叶楚伧故作悠闲地对苏曼殊说:“上海新到一批五午牛肉,闻香下马的人很多,所幸购得几斤,放在楼上美术编辑室,还有摩尔登糖和香烟,你有空可以去尝尝。”苏曼殊想也没想便跑上楼去了,等他进了屋,叶楚伧“咔哒”一声把门锁上了,并且扬言,你画作不好别想出来。作一幅画是件容易的事,既然还有美食,就画了吧。叶楚伧“诡计”得逞,得到了《汾堤吊梦图》。

可有些人却没这么容易降得了苏曼殊。他有他的顽皮,也有他的机灵。

上海市长张群也东施效颦般买巧克力糖给苏曼殊吃。时间一长,苏曼殊就觉察到了他无事献殷勤必有用意,一天,笑着问:“你是想让我给你画画吧?”果然如是。既然看透了他的心思,便借坡下驴,张群呈上纸墨来,苏曼殊就真的为他画了一幅画。老树昏鸦,远山寒月,凄清苍茫,境界全出。张群喜不自胜,连忙称谢。可是,苏曼殊坏笑着说:“先别忙着谢,画还没有作完呢。”随即便用墨笔从树梢勾出一根细线拴到月牙上。张群急忙制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对于许过他人的,他一诺千金。

有一年春天,他在西湖为同学陈独秀作画,随后赵声也闻讯赶来索画。苏曼殊与赵声的情谊非同寻常,自然应允。因为赵声当时正准备去日本,所以没来得及拿到画。谁知,这却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黄花岗起义失败,赵声听到这个消息呕血而死。苏曼殊十分哀痛,作画《荒城饮马图》,在赵声墓前焚化。这种重信重诺的精神颇有古人“空垄挂剑”的模样。

苏曼殊不但画好,诗亦好。

好花零落雨绵绵,辜负韶光二月天。

知否玉楼春梦醒,有人愁煞柳如烟。

把看不见、摸不着的“愁”的形象化为如烟之柳,可谓精到。

云树高低迷古墟,问津何处觅长沮?

鱼郎引入林深处,轻叩柴扉问起居。

境界高远又幽深,“轻叩柴扉”化用得非常自然。

在新旧交替的时代,曼殊诗比起那些以旧体写革命的诗来多了份古味,更加贴切自然。跟随潮流的作品也许会被时代淹没,但苏曼殊从不为外物所役使,遗世而独立。

最喜欢他那首“契阔死生君莫问,行云流水一孤僧。无端狂笑无端哭,纵有欢肠已似冰。”“无端狂笑无端哭”恰说明他处在极端情绪化中,又怎么会是冰?这无非激愤之语。最大的需要与最大的失望碰撞后的心灰意冷吧,望尽天涯路的赤子,让人怜惜。从萧索到繁华是一回事,从繁华到萧索又是一回事,从一腔热肠到淋漓成冰该是何等滋味?苏曼殊心里是苦的,欢乐趣,离别苦,酒中更有痴儿女。

世道无常,唯情至苦

苏曼殊终身为情所累,“情欲奔流,利如驰电,正忧放恣,何惧禁遮?”但是一旦找到真爱,却又声称“三戒具足之僧”,黯然离去。这种矛盾人格在他身上非常明显。仿佛《小李飞刀》中有自虐情结的李寻欢,一生纠结着活。爱了便爱了,为何又要克制、远离?爱了便在一起,很简单的逻辑,为何要空留遗憾?“还卿一钵无情泪,恨不相逢未剃时!”还可以还俗嘛,为什么要流一钵无情泪?所以,阻挡他的不是清规戒律,而是他自己的那颗心。他的心里到底有什么结让他与众多女子酬合却不能最终相伴?

人生无常,唯情最苦。只因人生并不像想的那么简单,想怎样便能怎样,有时候拼尽力气也惘然,就有了苦。苏曼殊所承受的最多的是爱离别,他的心已经装不下这苦,所以才寻求解脱,可是解脱哪有那么容易?他就在情与禅之间轮转。

他不敢投入,是因为害怕承受无常之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俗世里的人,谁能逃得过?所以善感的人不是疯了,就是自杀了,或者出家了。苏曼殊与李叔同不同,李叔同是主动出家,一步步了悟红尘,是他的人生阶段走到了那一步,苏曼殊更有逃避的意味。

他逃入空门,却做了个情僧。本来情是出家人抵制的重点,而情与禅在苏曼殊身上却达到融合。

相逢天女赠天书,暂住仙山莫问予。

曾遣素娥非别意,是空是色本无殊。

天女赠书的情节有点类似于楚襄王遇巫山神女,而耐寒的素娥却是孤独一人,色色空空,空与色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他能将两个矛盾的事物放在一起而不突兀,情与僧水火不相容,他却是情僧。

他一面禅心入空门,一面流连花丛中,纠缠于出世与入世之间。

对于爱情,他也有着说不完的伤心事。

苏曼殊十五岁时,想念母亲的感情非常强烈,就想攒钱去日本寻母,遂与乳母一起种花、卖花。于卖花途中,遇到儿时定过亲的女孩雪梅,此时的雪梅已经亭亭玉立,出落得绝代佳人般。但是因为曼殊家道中落,雪梅家里对这份婚事有了悔意。这第一段恋情的失败也让他感觉到了世态炎凉、人情淡薄。这一次重逢,两人百感交集。雪梅表现出她坚贞的一面,赠予曼殊重金,还写锦笺“沧海流枯,顽石尘化;微命如缕,妾爱不移”,然而世事浮沉,哪里由得了她一个小女子?

有情人终未能成眷属。

苏曼殊据此写成长篇言情小说《断鸿零雁记》,书中记载:“余年渐长,久不与雪梅相见,无由一证心量……默默思量,只好出家皈命佛陀、达摩、僧伽,用息彼美见爱之心,使彼美享有家庭之乐。”可见这件事对苏曼殊的打击之重,成了促使他第一次出家的原因。

然而终归年少顽皮,守不住八戒,他偷吃了鸽子肉,被师父逐出佛门。

此恨绵绵无绝期

苏曼殊就随表兄东渡日本求学。这一年他十六岁,在母亲河合仙氏的老家樱山村遇到了日本姑娘静子。如宝黛初见,“第心甚疑骇,盖似曾相见者”,清超拔俗的静子立刻印在曼殊心上。

樱山村河合仙氏家门前有一条小溪,对面住着静子家。苏曼殊经常在小溪边游逛,有一天忽然看见对面的静子,怦然心动。因为没有表白的机会,他变得焦躁不安,正在这个时候,有一只白鸽落在窗前,腿上用红绳系着一张纸条。曼殊解下纸条,竟然是一片诗笺:“青阳启佳时,白日丽旸谷。新碧映郊垌,芳蕤缀林木。轻露养篁荣,和风送芳馥。密叶结重荫,繁华绕四屋。万红皆专与,嗟我守茕独。故居久不归,庭草为谁绿。览物叹离群,何以慰心曲。”原来姑娘对曼殊也已芳心波动,曼殊欣喜若狂,赶快铺纸回复。两人情书往来过几次,便背着家人相约到若松町去游玩。静子一头秀发中间系着一个缎带蝴蝶结,清纯优雅,她一站在曼殊面前,立刻使他陶醉了。少男少女相偎相依,苏曼殊沉醉在静子的芳香里……

静子又约苏曼殊会面,苏曼殊驾一叶小舟去赴约,结果被淋了个湿透,静子却没有出现。他扫兴而归,回到家就写信指责静子的失约。他的信恰被远方来的叔父瞧见,斥责他败坏苏家门声。而此时,静子的信鸽也到了,原来她是遭家人监视出不得门来,所以才失约。静子的信真是雪上加霜,叔父更加怒不可遏,不但鞭挞了苏曼殊,还找到静子家问罪。静子的父母当众痛打静子,静子不堪其辱当夜投水而死。

之前与雪梅是年少时期朦胧的感情,现在静子却是他的初恋,静子的死对曼殊是致命的打击。此恨绵绵无绝期,曼殊绝尘而去,在蒲涧寺出了家。

静子的形象时时出现在曼殊眼前,很多年后重游若松町,他还感慨万端,吟诗:“孤灯引梦记朦胧,风雨邻庵夜半钟。我再来时人已去,涉江谁为采芙蓉?”此去经年,物是人非,空留一声叹息。

苏曼殊虽然出家当了和尚,却不是从此杜绝红尘,而是在花丛里流连。秦淮多艳姬。1905年秋,苏曼殊在南京陆军小学任教,他半僧半俗,常在青楼设宴,邀请好友来聚会,好友们传来各自喜欢的妓女陪同玩乐,曼殊也有自己的相好,但他仅限于打打牌、唱唱曲、聊聊天,被人称为“色而不淫”。他出入风月场所只是为了排遣心中苦闷,并无俗世的低级欲望。他不过是玩世不恭,穿着僧服进青楼,是对现实的逃遁和抗议,对清规戒律的反叛和不屑。

他对那些青楼女子也是怜爱有加,无半分调戏、欺侮,更不曾发生过肉体关系。曾经有女子问及原因,他说:“爱情者,灵魂之空气也。灵魂得爱情而永存,无异躯体恃空气而生活。吾人竟日纭纭,实皆游泳于情海之中。有人说情海即祸水,稍涉即溺。这是误认孽海为情海的话,并不符合实际,只是物极必反。比如登山,及峰为极,越峰则开始下降。性欲也是如此,性欲乃爱情之极。我俩相爱而不极及乱,才能永守此情,虽远隔关山,其情不渝,乱则热情锐减。我不欲图肉体之快乐,而伤精神之爱,所以才如此,愿你我共守。”

然而男女结合真的会伤精神之爱吗?这是一种爱的极致之果,及至峰顶,硕果永存。苏曼殊不敢摘取,只徘徊在登山的过程中,灵与肉的割裂也让他陷入矛盾中。这种克制与其说是佛门的清规戒律,不如说是他本身的一种心理恐惧。

他在她们那里得到了安慰,情到深处,也有女子想从他这里得到安慰。男欢女爱不再用金钱来交换的时候,就开始用感情来交换了。其中一个叫金凤的女子与苏曼殊情深意切,往来时生出很多欢乐,却眼见无望与苏曼殊结合,只得心灰意冷不辞而别。

苏曼殊独自徜徉在金陵城内,愁闷不已,他想起金凤曾拿出素绢向他求画,他就画了一副春景:柳枝、春草、碧水、孤舟。吹面不寒杨柳风,可柳絮纷纷愁煞有情人。他把这幅画寄给金凤,虽然明知画到不了金凤手中,也聊作安慰吧。

每每想起那个与自己相知相惜的女子金凤,他便愁肠百结:“收将凤纸写相思,莫道人间总不知。尽日伤心人不见,莫愁还自有愁时。”苏曼殊毕竟是情深之人。

苏曼殊变得更加伤感,消极度日。他频繁出入风月场所,带妓女到处游玩,出则香车宝马。这源于他的一位故人对他的照应。这位故人是任上海都督的陈英士,他主动赠予千金,还笑着对曼殊说:“和尚在风尘中生活,不可令床头金尽。”曼殊花钱如流水,千金很快散尽,陈士英就再赠。

风尘中除了温柔体贴的素贞、“惊才绝艳”的桐花馆,就数花雪南与苏曼殊最投契。花雪南气质清绝,姿颜美丽,聪慧可人,待人又大方得体,很受苏曼殊的倾爱。他喜欢她那份幽静,她也爱慕他的才情。然而两人最终也没能在一起,曼殊仍旧认为结为夫妻必成怨偶,不如保留这份感情,留待日后慢慢回味。

他这种在感情中徜徉,进退不得的情景曾在诗中表达出来:

何处停侬油壁车,西泠终古即天涯。

捣莲煮麝春情断,转绿回黄妄意赊。

玳瑁窗虚延冷月,芭蕉叶卷抱秋花。

伤心怕向妆台照,瘦尽朱颜只自嗟。

油壁车是当年苏小小去与恋人相会时乘坐的,在这里,苏曼殊把花雪南比作苏小小,他说:“你的油壁车在何处停伫呢?西泠作古,我们终究天涯各一方。情如莲丝难捣断,如麝香袅袅难灭,可是春总要归去,情总要断。伤心也罢,形销骨立也罢,只有枉自嗟叹两无缘了。”

友人郑桐荪感其情凄凄,和诗道:“曾傍红楼几驻车,青衫无奈又天涯。诗成百绝情难写,雪冷三冬恨梦赊。漫去深山盟落叶,应怜空谷老名花。朱颜未减少年态,何事频频揽镜嗟?”

天生一情种

苏曼殊有些像贾宝玉,天生一情种、一痴人。但是宝玉终究还有过云雨情,但曼殊的恋爱皆是柏拉图式的,与众女子纠缠一时,最终以他人失望作结。

这种状态在与日本艺妓百助枫子相恋中更能看出端倪。

1909年,苏曼殊去日本探望母亲。正巧东京有一场小型音乐会,曼殊在音乐会上认识了调筝的女子百助。曼殊是郁郁不得志的羁人,百助是阅尽沧桑的艺人,两人一见如故,引为知音,互生爱慕,同居一夜却什么也没做,当百助主动投怀送抱时,他却以已入空门为由逃避肌肤之亲。苏曼殊那首著名的诗句“鸟舍凌波肌似雪,亲持红叶索题诗。还卿一钵无情泪,恨不相逢未剃时”就是为此事而写的。

他又做了一次“负人”,柔肠寸断,备受煎熬,只得哀叹“袈裟点点疑樱瓣,半是脂痕半泪痕”。

苏曼殊为百助写诗云:

《寄调筝人》三首其一

禅心一任娥眉妒,佛说原来怨是亲。

雨笠烟蓑归去也,与人无爱也无嗔。

还以为是“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潇洒,其实在这里是故作潇洒,若真能做到与人无爱也无嗔,又哪来那般伤心事呢?从下面这首诗可以看出来,又是拭泪痕,又是日日思卿,是恋爱令人老啊,笼罩着一片黄昏的孤凄气氛。

《寄调筝人》三首其三

偷尝天女唇中露,几度临风拭泪痕。

日日思卿令人老,孤窗无那正黄昏。

还有“华严瀑布高千尺,未及卿卿爱我情”,真是此情深,深千尺,莫奈何,“恨不相逢未剃时!”

柳亚子说:“学佛与恋爱,正是曼殊一生胸中交战的冰炭。”

任访秋的论断更为肯綮:“……一个富有感情的诗人,却要做断绝尘缘、泯灭五情的比丘,这是多么不可能,但曼殊以最大的克制力来抵御外缘的侵袭,表面上似乎是行云流水,悠然自得,可是心灵深处的痛苦,又使他不能不发露出来,这就表现出‘无端狂笑无端哭’的样子,像是一个神经上有毛病的人,而实际上这正是他思想感情的真实写照。”

朋友们对他神经上的这点毛病是又怜爱又疼惜的。有一次,他看见一个美貌的歌妓正在搭电车,就赶紧跑过去。电车开了,他没赶上那个歌妓,却跌落了两颗门牙,成为朋友们的笑谈。

“春雨楼头尺八箫,何时归看浙江潮。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九年面壁成空相,持锡归来悔晤卿。我本负人今已矣,任他人作乐中筝。”眼前让人看到这样一个场景:春雨霏霏,行人寥寥,一个芒鞋破钵的僧人孤寂地走在桥头上,任他处筝声怡悦,他却要背离而走。漂泊如浮萍,苏州、惠州、杭州、南京、芜湖、香港、锡兰、南洋……都曾有他凄凉的身影,唯独上海,是他总要回归的地方,因为那里有众多与他志趣相投的朋友。君子之交淡如水,唯有朋友是他这一生中可以寻求慰藉的可靠感情。与自己才情相匹配的人交往是人生一大乐趣,这种精神联结更结实、更纯粹,还时时从他的痴性里逗出些乐趣。

有一次,几个朋友闲聊,一个朋友捉住一只虱子,正要扪死,曼殊却制止说:“也不用弄死嘛,捉到你手里它已经够痛苦,扔在窗外就行了。”让朋友们哭笑不得,这简直要以身饲虱嘛。

朋友们还故意抓住他怕鬼的弱点,晚上围在一起讲些鬼故事吓他。有一天晚上,大家又开始讲鬼,曼殊缩在墙角连声音也不敢出。后来都散去了,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半夜里喊叫起来,与他同室的邵元冲问他喊什么呢,原来是尿憋得难受。“那为什么不快去厕所?”曼殊说:“蓝面大头鬼在外面……”邵元冲只好陪着他到外面去。

而对于亲情,他是缺失的。父亲苏杰生是英商茶行的买办,常年在日本,因此娶了日本女人河合仙,却与河合仙的妹妹若子私通生下苏曼殊,后来若子嫁了人,曼殊就由大姨母河合仙抚养。几年之后,苏杰生因为生意失败被迫回国,把河合仙一个人抛在了日本。六岁的苏曼殊也随嫡母黄氏回到老家广东,就读私塾。因为是私生子,又是混血儿,他在大家族备受歧视。有一次他生病了,被医生诊断为传染病,就被扔进了柴房。黑乎乎的墙壁上有一层厚厚的灰尘,有被雨冲刷过的痕迹,还结了蜘蛛网,他就被放在墙角的一堆茅草上。

虽然他后来在上海接受新式教育,又留学日本,但是内心的悲苦早已生了根,也发了芽。他一次次剃度并非没有缘由,早在十六岁起就有了遁入空门的念头。

苏曼殊1907年秋致友人刘三信中说:“家庭事虽不足为兄道,每一念及,伤心无极矣!嗟夫!刘三,曼诚不愿栖迟于此五浊恶世也。”对于“五浊恶世”,他不能像普通人一样逆来顺受、苟且度日,所以弃世,又不能练就铁石心肠,所以每每被世间儿女情长勾动。

苏曼殊至情至性,却又自私彻底,他的爱既高贵又飘忽,他肆意宣泄从不知收敛。《论语》讲“从心所欲不逾矩”,可是不逾矩那还叫从心所欲吗?曼殊是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刻也没有活成人们所要求的“成熟”。

他独特的性格让他留下了充满才情的文学和书画作品,他内心的孤寂又让他进入佛道的境界,而他的生命是他最好的作品。

“一切有情,都无挂碍。”1918年,苏曼殊走完他的红尘孤旅,再也无挂碍了,那年他三十五岁。

直到六年后,朋友们才凑足丧葬费,将他葬在西湖岸边孤山脚下,与苏小小墓遥遥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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