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郁达夫
更新时间:2026-01-17 09:42:10 字数:9752 作者:青梧

郁达夫像极了古龙笔下的人物,任侠不羁、颓废痴情,所以他的朋友特别多,他的女人也特别多。他身上充满了浪子与诗人的双重气质,赞誉他的朋友说他有一副“真”心肠,诋毁他的人则说他“堕落”,乃至“神经病”。究竟是真心肠,还是神经病,我们不妨去他的世界里走一遭。

未曾在深夜痛哭,不足以谈人生

郁达夫爱哭,喝酒喝得高兴他哭,喝得伤心他也哭;爱而不得他哭,爱有所得他也哭。1924年的冬天,这个爱哭的男人遇到了另一个爱哭的男人。当时他正在北京大学担任讲师,讲授的是统计学,课程本身枯燥,生活又无聊,因此当时内心十分苦闷。某一天,他接到一个穷文艺青年的求助信,便照着信件上的地址去寻找,结果发现此君住在一个逼仄阴冷的鸡毛小店里,正在啃发了霉的冷馒头,他就是沈从文。郁达夫当即招呼这位湘西来的“北漂”文艺青年一起去下馆子,还点了招牌菜“葱爆羊肉片”,吃饭花费了大洋一元七角,郁达夫拿出五元付账,剩下的钱都给了沈从文。临别时,他见沈从文衣衫单薄,就把自己围着的一条羊毛围巾也给了他,令沈氏大为感动。要知道,郁达夫当时一月的薪水也才三十块大洋。

请沈从文下馆子回来后,郁达夫痛哭了一场,并写了一篇《给一位文学青年的公开状》,给这位穷困的文艺青年“指明出路”。比之于蚀人心智的鸡汤文,这篇文章一点儿“励志色彩”也没有,倒是具有几分黑色幽默。他认为城市套路深,不如回农村,故而提了三点建议:上策是找些事情干,比如拉洋车、当伙计;中策是弄几个旅费回湖南老家,先和父兄抱头痛哭一场,哭累了可以先睡一天(还能节省饭钱),饿得受不了可以挖野菜根充饥;下策是去做贼。

沈氏当然不可能接受这些建议,只是痛快地哭了一场。

未曾在深夜痛哭过的人,不足以谈论人生。郁、沈可谓至交矣。

郁达夫虽然在文章里给沈从文出了三个“馊主意”,但未必希望他真这么干,他终究还是帮了一点儿小忙,把沈从文介绍给了《晨报副刊》的副主编徐志摩。1924年12月22日,沈从文的第一篇文章《一封没有付邮的信》就在该报刊载了,此后他的作品时常被采用,由此踏入了文坛,也打入了北京新文学的圈子。

罗曼·罗兰在《名人传》的序言中说:“人生是艰苦的。在不甘于平庸凡俗的人,那是一场无日无夜斗争,往往是悲惨的、没有光华的、没有幸福的,在孤独与静寂中展开的斗争。贫穷,日常的烦虑……没有一道欢乐之光,大多数还彼此隔离着,连对患难中的弟兄们的一援手的安慰都没有。”对沈从文而言,郁达夫正是那艰难生活里的一道光、一双援手。实际上,郁达夫的这双援手,曾伸向更多青年。

郁达夫在北京大学执教时,有一次讲完课,他与学生冯至一起逛宣武门外的旧书店,冯至翻阅着一本德文书不肯释手。郁达夫看破了他的心思,向店主问明价格后,掏出钱付了账,回头对冯氏说:“我有事先走了,这本书就送给你吧。”冯至也不忸怩,道谢接受。老师如此至诚,学生也自坦然,民国文人间的这种友情,真有几分魏晋人的风流。

一个暮春的傍晚,天空下着牛毛细雨,诗人冯至和一帮穷朋友在街头与郁达夫不期而遇,郁达夫当即邀请“小朋友”们一起去前门外他熟识的酒馆饮酒。因为是常客,酒保远远一见他的身影,便热情地打招呼。郁达夫与诸人落座后,便呼唤上酒,但当夜的客人非常多,而他们又喝得太快,以至于酒保手忙脚乱。郁达夫嫌上酒太慢,喝得不痛快,因而换了一家酒馆继续喝,席间谈诗论文,指陈时事,酒酣处高声吟诵自己的诗作,引得四近酒座频频回头。饮罢出来后,他仍觉不尽兴,又进入下一家酒馆继续喝,就这样换了一家又一家,与一帮年轻的朋友纵酒狂歌,直到子夜时分才罢休。《京沉杂录·长安看花记》中说:“仆本恨人,强为排遣,飞鸿踏雪,动留爪痕。”郁达夫与人相交,聚能够推心置腹,散又相忘于江湖,最见其“飞鸿踏雪”的本色。

与郁达夫交好的另一位诗人是孙席珍,他在《怀念郁达夫》一文中说他们是在1923年结识的,然而最初的会面却颇具戏剧色彩。那天孙氏急着去报馆上班,心不在焉,走路撞了一个人,错身而过后他才想起道歉,那个人却并不介意。当时,他并未认出那就是郁达夫。后来,他们又在此处相遇,这次孙席珍认出了这位名满天下的诗人,两人聊得十分投机,郁氏当即邀请他赴正阳楼饮酒食蟹。那时,在北京食蟹是件极其奢侈的事情,一只蟹要一个大洋,作为穷学生的孙席珍一个月伙食费才三四元,因而面有难色。郁达夫慷慨地说:“此菊黄蟹肥之时,正堪举杯畅饮,偶一为之,又有何妨?”孙席珍被其打动,当即应允。二人到了正阳楼,郁达夫要了两斤绍酒、团脐(雌蟹)、尖脐(雄蟹)各两只。孙席珍说:“不消这么多。”郁达夫说:“要么不吃,要吃,总该吃得痛快些,每人两只,不算多。”孙席珍见却之不恭,只好欣然接受。

席间二人从清代诗人黄景仁谈到英国诗人欧内斯特·道生,兴致极佳,聊兴甚浓,以至于酒楼里别的客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俩。原来不觉间二人已经聊了两个钟头,酒楼都已经打烊了。这一次聊天,令孙氏终生难忘。《吴书·程普传》中说:“与周公瑾交,如饮醇醪,不觉自醉。”与郁达夫交往,大约便是这种感觉吧。

杯子碰在一起,是梦破碎的声音

有些人自身长得并不漂亮,但他身上有一股热量,像一个爆发的小太阳,吸引着人。听过郁达夫的课的张充和就曾说他不好看,但喜欢听他课的学生很多。郁达夫在北京任教期间,住处特别热闹,大多是青年作家和诗人,刘开渠、沈从文和陈翔鹤是他的常客,有时聊天到夜深,干脆就住下来。郁达夫虽然每月的薪水不过三十元,但发了薪经常请这帮朋友下馆子。席间聊的是诗歌,是出路,是青年人的梦想,聊着聊着,便忽然流下清亮的泪水来。

美国作家杰克·凯鲁亚克说:“我一辈子都喜欢跟着让我感觉有兴趣的人,因为在我心目中,真正的人都是疯疯癫癫的,他们热爱生活爱聊天,不露锋芒地希望拥有一切。他们从不疲倦,从不讲那些平凡的东西。”青年人愿意和他在一起,是因为他有一个不平凡的灵魂。

郁达夫的施予援手,并不限于亲近他的文艺青年们,便是街头不认识的人,他也经常倾囊相济。这种毫无算计的生活,使得这位大教授在北京的冬天买不起一条棉裤。他在《给一位文学青年的公开状》中说:“平素不认识的可怜的朋友,或是写信来,或是亲自上我这里来的,很多很多。我……总尽我力量帮助他们。可是我的力量太薄弱了,可怜的朋友太多了,所以结果近来弄得我自家连一条棉裤也没有。这几天来天气变得很冷,我老想买一件外套,但终于没有买成。”实际上,就算是有了棉外套,他也经常没得穿。据凌淑华回忆,她家里经常有文人圈子的聚会,有一次徐志摩、丁西林等人约定请郁达夫来参加,由志摩负责邀请,然而聚会当日徐志摩却一个人来了。众人问及原因,他笑说郁达夫的棉袍被学生穿走了,太冷了无法出门。众人不由乐了。因为这件被学生穿走的棉袍,还是朋友们前不久集资为他买的呢。故而有人提议,应当再集资给达夫买一件棉袍,丁西林说一件不够,干脆连买三件才好。众人纷纷说好,可是最后谈到钱,大家都认为这是徐志摩的事。志摩尽管连声叫屈,却也并不推卸,在一个大雨弥天的早晨,他赶赴服装店买了一件棉袍送给达夫。谁让他们是朋友呢。

郁达夫好游。他的游,带有几分名士气,但更偏向浪子气。他曾与文朋诗友访名山、游西湖,也像一个下层社会的浪子一般驻足于淫浪气息弥漫的妓寮,栖身于苦雨寒风的破船。

1926年12月3日,学生设宴款待郁达夫,在座的有女作家白薇等人。他在当天的日记里非常详尽地记录了自己的行径。宴会上他饮酒极多,散席已是晚上十点,又与一帮人去看了午夜场电影。从电影院出来,他独自送白薇回家,日记里称“在路上(对白薇)起了危险的幻想”,但白薇对他并无心意,因而虽然与白薇在门口叽叽咕咕交谈了很久,仍然不得入其门径,只好告别作罢。

时间已经很晚了,天空又飘飞着细雨,学校的大门早已关闭,无聊的郁达夫干脆叫了一辆洋车上陈塘一带的妓院去游逛。洋车穿过一个个寂静且陌生的巷子,仿佛行走在幻觉中的城市。那些紧闭的门洞幽暗不明,落了雨的石板路亮晶晶的,仿佛通向未知的世界。他到陈塘已经凌晨一点,下等妓寮都关了门,只有一些高级酒楼依旧笙歌不绝,传来打麻将的声音和女子发嗲的娇媚声。

他在雨丝中望着灯火通明的会所以及窗纱背后身段曼妙的女子,但他身上没有带钱,无法进入这些销金窟,因而只得在雨中游荡。夜又深,雨又冷,他终觉一个人不能捱到天明,便叫洋车把自己拉到东堤。东堤一带住着生活更为凄惨的船民(生活在水上的人家),自然也有一些暗娼在船上活动。他向船上的两个年轻妇人借宿,她们建议他叫一个老举(上了年纪的娼妓)来暖被窝,他摇头拒绝了,就这样隔着一道薄薄的舱板和两个妇人同宿了。

夜晚静极了,只有雨水落在江面上的声音,苍茫寂寥。

他吟诵着周邦彦的《少年游》,想起自己未能实现的抱负、自己的爱情,吸着烟卷,拍死了几只蚊子,整夜长吁短叹,就这样苦熬着,直到五点的时候才缓缓入睡。早晨七点的时候,他忽然从凄冷的船篷里醒来,像犯了罪一般逃回学校去了。

十步芳草,处处留情

郁达夫的这种浪子般的做派,和他少年时的孤独以及青年时代的苦闷有关,越发地使他的性格里透出一股颓废畸零。

郁达夫四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了。由于先天不足,又加上营养不良,他经常在病痛中煎熬。大哥郁曼陀和二哥郁养吾都比他年长很多,虽说长兄如父,但毕竟不能替代父亲,他是在多病、孤独的光景中长大的。他自幼聪颖,考入著名的杭州府中学念书,但该校学生多为富家子弟,他没有交到投契的朋友,踽踽独行,成了同学们眼中的“怪物”。

在人群中的孤独,远甚于一个人的孤独。他曾在一篇小说中写道:“在稠人广众之中,感得的这种孤独,倒比一个人在冷清的地方,感得的那种孤独,还更难受。看看他的同学们,一个个都是兴高采烈地在那里听先生的讲义,只有他一个人身体虽然坐在讲堂里,心思却同飞云逝电一般,在那里作无边无际的空想。实际上,这是他的自况。

1913年,郁达夫随长兄郁曼陀赴日本东京留学,次年转学到名古屋第八高等学校读书。在日本,他先后与多名女性陷入了爱恋。1917年,他在一家杂货店遇见了后藤隆子,隆子是店主的女儿,当时正帮父母看店。达夫一见钟情,视若天人,因而频频往顾。他亲昵地称呼隆子为隆儿,在《赠隆儿两首》中写道:

几年沦落滞西京,千古文章未立名。

人事萧条春梦后,梅花五月又逢卿。

我意怜君君不识,满襟红泪奈卿何。

烟花本是无情物,莫倚箜篌夜半歌。

爱情来得如此之快,然而消散得也快。由于后藤隆子父母的反对,达夫与隆子的恋情后来不了了之。很快,郁达夫又有了新的恋情。据同为留学生的钱潮在《我与郁达夫同学》一文中回忆,1918年夏天他从国内返回日本名古屋领取毕业证,到校才知郁达夫已经代他领了毕业证,便去拜访郁达夫,居然看到达夫和一个日本女子同居。郁达夫介绍说这是“雪儿”。雪儿是个寡妇,其死去的丈夫是个军人。郁达夫的日记也印证了这个说法,1918年7月20日日记云:

夜月明,夜膳后与钱某坐檐下作什谈,因告以雪儿身世事。

郁达夫与雪儿相识于1917年冬天的东京街头。当时他从名古屋到东京办事,短期逗留,二人一见倾心,此后频频幽会。郁达夫回到名古屋后,雪儿随后也赶了过去,并与郁达夫赁屋同居。然而由于出身、生活习惯、见识的不同,两个人的同居生活并不如意,经常发生争执,甚至大吵。实际上在钱潮来访后不久,他们就分手了,郁达夫其后几天的日记又云:

午前钱潮来,午膳后雪儿大作狂态,予决与之离……

昨夜又与雪儿争,终夜不得安眠,贱民不能以仁爱相待,行当弃之。

在这一年中,这段感情并未给郁达夫带来多少快乐。1918年8月12日,郁达夫给了雪儿一些钱,把她送上汽车,结束了这段恋情。尽管这是一段不愉快的恋情,但分手后郁达夫痛苦不已,他便一再地到妓院或酒馆买醉,甚至多年后还不能忘怀。据陈翔鹤《郁达夫回忆琐记》披露,1923年他和郁达夫以及其他朋友在北京的酒馆喝酒,看到一个歌女在卖唱,达夫忽然流下大滴大滴的眼泪,随后便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因为那女子颇似雪儿。

多情人往往最无情。

郁达夫曾在小说《沉沦》里说:“关于她,她们,不再说别的。一种东西一旦不能忘记,也就再不会被我提起。”他确实抛开了她们,然而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却又谨慎地存留着她们的影子。

杜拉斯曾说:“每当我有了欲望,就有了感情。”

郁达夫和雪儿分手后,很快在名古屋的大松旅馆认识了女服务员梅野,并陷入热恋中,亲切地称这位姑娘为“梅儿”。他在《赠梅儿》一诗中写道:

淡云微月恼方回,花雾层层障不开。

好是春风沉醉夜,半楼帘影锁寒梅。

诗人的爱是如此廉价,春风沉醉夜也罢,半楼帘影也好,并不能真正锁住他的心。他不久就在京都旅舍认识了另一个女侍玉儿,在1920年4月所作的《西京客舍赠玉儿》一诗中写道:

玉儿春病胭脂淡,瘦损东风一夜花。

钟定月沉人不语,两行清泪落琵琶。

类似一夜情般的露水姻缘,大多都不能持久,长则几个月,短则数天。他是一个令女人爱,又令她们恨的、被惯坏了的男孩子般的男人,不论是在日本,还是回国后在北京、安庆、武昌等地执教,甚至在南洋抗日期间,依旧是风流韵事不断,但又很难判断他是薄情嗜欲,还是心有痴根。

据易君左回忆,郁达夫在安庆政法学校任教期间,业余时间大多流连于烟花场所。他选妓女有三个奇葩的条件,其一要年龄大,其二要相貌丑,其三要没人爱,概括起来就是又老又丑没人要。有一个名叫海棠花的妓女,就符合郁达夫的要求。照易君左的说法,这个女人额头窄、下巴长、嘴巴大得可容拳,活脱脱一副明太祖朱元璋的相貌。

郁达夫对这位姑娘可谓倾心到了极点,每天都去城门洞里等候,还把每月的工资交给她保管。对郁达夫和海棠花的这种别样情感,易君左的观点颇值得玩味,他说:“郁达夫之爱海棠花,绝不是任性纵欲,而是专找那人间最不平的道路去填,人家不要的他要,人家不爱的他就爱,海棠这可怜的女人,是一个穷苦而无告的孤哀的象征,找不到一点爱的萌芽,所以达夫故意标榜三条件而单独选中了她,给残酷冷淡而不公平的人世看看。”就是这样一位海棠姑娘,郁达夫一口气为她写下了三首七律,这在与他交往的其他女性中亦不多见。

郁达夫除了和学生们谈诗论文,还带着他们逛窑子,这也算是一种对社会的认识。陈翔鹤回忆,郁达夫曾和他们一帮青年朋友多次逛胡同班子,他总是一个班子一个班子地慢慢看、慢慢挑。有时候也到挑中的姑娘屋里坐坐,有时候是不挑也不坐,只是游荡。有一次,他对一个姑娘说:“让我抱抱吧,我已经五六个月不曾亲近女人了。”那个姑娘便钻进了他怀里,然而叫他留宿,他却拒绝了。这使人想到荷兰画家凡·高和妓女们的关系,那种艺术家的畸零和幽微的悲哀,是常人所不能理解的。

郁达夫身上有一些怪癖,不只在女人身上,还在其他一些为人所不经意的地方。他最初到北大执教时,曾对大嫂发誓要戒烟、戒酒、戒色,洗心革面做一个正经人。然而随着工作的深入,他又陷入了苦闷无聊之中,再度开始饮酒、抽烟,加之嗜欲损坏了身体,精神状态变得更坏。

有一天晚上,他在桌前枯坐了很久,盯着镜子里自己枯黄的面孔,猛然将镜子推到地上摔得粉碎。这面镜子是从意大利进口的,制作极为精美,镶嵌着象牙饰品,是结发之妻孙荃送给他的定情信物。他看着满地碎片,心中懊悔极了,不断地责怪自己,然而那种苦闷感却散于无形。此后,他便陷入这种对“破坏”的迷恋中。

他执教时的薪水是一百元,但教育部经常欠薪,能领到手的实际只有三四十元。他又出手阔绰,经常接济朋友或出入烟花巷,故而完全不够用。有一次陷入经济困顿,他觉得愁苦得不得了,二哥郁养吾寄了五元给他救济,他却拿这钱买了一大包廉价香烟,全部投入火炉之中。

结果满屋烟气,呛得他鼻涕、眼泪横流。尽管钱没了,但他脸上痛苦的阴云也散去了。还有一次发了工资,他将钱币统统抛掷在地板上,疯狂地用脚踩踏。房东老太太还以为他的精神病发作了。

另一次“发神经事件”是在安庆教书时,有一天他从一个小巷经过,看到一家杂货店的老板娘颇有风致,他便上前搭讪,提出要购买她头上的针和衣襟上的帕子(旧时妇女多随身携带针帕)。

那女人贪财而不避嫌,居然把这两件私人物品卖给了他。他携带针帕回到宿舍后,用针刺破了手指和嘴唇,将血滴在帕子上,放在鼻子下面嗅,一边嗅一边哭,舞之蹈之,同宿舍的其他同事惊诧莫名,皆以为他发病。从现代性心理学的角度分析,这是典型的自虐行为,是通过此种行为达到心理上的满足。

以上这些,还都只是郁氏畸零生活的一个管窥,其一生中的怪诞行为简直不可胜数。那些与他一起生活的女子,也就是他的伴侣的感受,也就可想而知了。

在爱情上,郁达夫是一个灵魂至上主义者,他曾在《春风沉醉的晚上》中写道:

若有一个美人,能理解我的苦楚,她要我死,我也肯的。若有一个妇人,无论她是美是丑,能真心真意地爱我,我也愿意为她死的。我所要求的就是异性的爱情!苍天呀苍天,我并不要知识,我并不要名誉,我也不要那些无用的金钱,你若能赐我一个伊甸园内的“伊扶”,使她的肉体与心灵,全归我有,我就心满意足了。

谈到郁达夫的婚姻,他的第一任妻子是富阳才女孙荃。1920年,郁达夫奉母命从日本回到老家富阳,与孙氏完婚。郁达夫与孙氏的关系,并非如某些文章里写的那样不谐,客观地说,婚后二人有相当一段时间的蜜月期,孙荃虽是旧式女子,却才情兼具。1922年春天,郁达夫告别妻子再赴日本前夜,二人联句填词,颇可看出孙荃之才。

卖花声送外东行

梦里哭君行,疑已天明。(孙)

醒来却喜夜沉沉。(郁)

不是阿侬抛不了,郎太多情。(孙)

无语算邮程,暗自心惊。(郁)

途中千万莫多停,到得胡天安住后,寄个回音。(孙)

照理说,旧式女子有此才者少,郁达夫娶了孙氏,正是闺阁中的知音。事实亦然,在最初的那段日子里,他们之间确实有些相濡以沫的意味。据沈宁在《郁达夫:安庆一中的教员生涯》中记录,十二点下课后,郁达夫中间和朋友们吃饭聚会,之后还要回一趟家。

安庆是个山城,虽然有人力车夫,但是大家都不坐,郁达夫走路很快,十来分钟就到家了,旋风一样地回家去看太太。这样贴心,照今天的话说也是暖男了。在这段时间,郁达夫的长子龙儿出生,初为人父的郁达夫非常快乐。

其时,他的小说《沉沦》也已出版,虽然褒贬不一,但是销量很好,不菲的稿费大大改善了他们的生活。只有胡适发在《努力周刊》上的一篇评论颇令他沮丧,该文对郁氏及其作品评价很低,几乎令他投江自杀。

生怕情多累美人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半是读书人。郁达夫执教各地,每多红粉,但终究未曾抛弃孙荃。但1927年1月14日在上海遇到王映霞,他终究是扯断了结发情。王映霞是浙江杭州人,本姓金,过继给外祖父王二南为孙女,改名王旭,映霞是她的字。

郁达夫对王映霞的追求,不但遭到大哥、大嫂的反对,就是创造社的同人也不同意,然而这阻止不了他。在对王映霞的感情上,他有一种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气概,他在写给王映霞的一封信中说:

我的爱是无条件的,是可以牺牲一切的,是如猛火电光,非烧尽社会、烧尽己身不可的……现在我所重视的,是热烈的爱,是盲目的爱,是可以牺牲一切、朝不能待夕的爱。此外的一切,在爱的面前,都只有和尘沙一样的价值。

郁达夫的穷追猛打,最终赢得了美人芳心,却也伤透了旧人痴心。

在这件事上,郁达夫与徐志摩最有一比。当郁达夫向孙荃提出离婚的时候,孙氏正怀着身孕,她虽以死相胁,然而也挽不回丈夫的心。当时的文化人,普遍扛着一副旧式的婚姻枷锁,如胡适、鲁迅、徐志摩……胡适虽然与江冬秀相守一生,但在这轮家里的“太阳”之外,另有一轮“月亮”以及明里暗里的不少“小星星”。鲁迅对朱安虽是不离不弃,却是有名无实,让朱安做了一件他的“遗物”;至于徐志摩,则堪称郁达夫的“难兄难弟”。二人在逼着妻子离婚的时候,妻子们都怀着身孕,而在离弃之后,她们又独自照顾着他们的儿女,以大地般的胸怀宽容了他们。

郁达夫和王映霞的恋爱,充满了文人的浪漫和想象,就像徐志摩将他和陆小曼的恋爱体验写成《爱眉小札》一样,郁达夫也将自己和王映霞的恋爱经历写进了《日记九种》里,并于1927年交北新书局出版。王映霞之于郁达夫,也颇似陆小曼之于徐志摩,只是正如托翁所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

郁达夫为了实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人之梦,于1933年春天举家迁往杭州,并出巨资购下一片空地,建成别墅“风雨茅庐”。只可惜,神仙眷侣,世外桃源,却挡不住外来的风雨浇漓。

郁达夫与王映霞的关系,一再地使笔者想起菲茨杰拉德与妻子泽尔达·塞瑞是典型的郎才女貌,然而却并非绝配。作家在交际之外是喜欢安静的,至少需要一张安静的书桌,而他们的妻子却无法忍受片刻的冷落,独自(或拉着他们)跑到交际场所去了。

王映霞喜欢热闹、喜欢排场、喜欢与名流政要往来,郁达夫虽仅是一介文人,但名满天下,当时的浙江政要无不以与之攀附为荣,这恰好成了王映霞出入各种交际场所的入场券。

郁达夫的老友、诗人汪静之曾说:“王映霞最爱郁达夫带她去认识所有的朋友,专门同人家交际。”据曾经拜访过“风雨茅庐”的日本历史学家增井经夫回忆:“(她)漂亮得简直像个电影明星,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当时她在杭州的社交界是颗明星,而她在席上以主人的身份频频向我敬酒,说‘增井先生,干杯!’时,就把喝干了的酒杯倒转来给我看,确是惯于社交应酬的样子。又有她那深绿色翡翠耳环和手镯,在灯光下摇曳闪烁的情景,至今还很清晰地如在眼前。

想起来,那个时候大概是郁先生最幸福的时期吧,一下子就在饭馆里款待10个客人,实在是豪兴不浅。”王映霞自己也曾在其自传里说过,他们“每月开支为大洋二百元,折合白米二十多石,可说是中等以上家庭了。其中一百元用之于吃……我家比鲁迅家吃得好”。其奢侈可见一斑。

“风雨茅庐”建成后,郁达夫实际居住的时间极短,之后便受福建省主席陈仪的邀请,到福建任职。郁达夫南下闽地,是有原因的,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夫妻关系出现了裂隙。除了日常的磕磕碰碰之外,引起郁、王冲突的是一封信,据郁达夫的说法,是浙江省教育厅长徐绍棣写给王映霞的情书。

法国作家杜拉斯曾说:“夫妻之间最真实的东西是背叛;任何一对夫妻,哪怕是最美满的夫妻,都不可能在感情中相互激励。”郁达夫与王映霞的婚姻持续了十二年,最终以相互猜忌和在杂志上互揭短长结束。其中的真与假,大约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后来人的任何判断与演绎,都是不够严肃,且不厚道的。

1938年,郁达夫应新加坡《星洲日报》社的邀请前去办刊,之后不久王映霞带着儿子阳春从福州转道香港到了新加坡。然而,婚姻的裂隙只能越拉越大。1939年3月5日,香港的《大风》杂志刊登了郁达夫的长篇诗歌《毁家诗纪》,将王映霞与许绍棣的“热恋情事”昭告天下。郁达夫的这一行为使婚姻彻底破裂,王映霞随后写了《一封长信的开始》和《请看事实》两篇文章交给《大风》杂志刊登,以驳斥郁达夫的说辞。一时间,夫妻间的龃龉成为人们茶饭后的谈资,这一段神仙眷侣也被“大风”吹散了,最终二人协议离婚。

1940年5月,早已办完离婚手续的王映霞准备离开新加坡返回国内。据郁达夫的说法,他曾在南天酒楼为之践行,还写下了《南天酒楼饯别映霞两首》:

自剔银灯照酒卮,旗亭风月惹相思;

忍抛白首名山约,来谱黄衫小玉词。

南国固多红豆子,沈园差似习家池;

山公大醉高阳日,可是伤春为柳枝?

不过,据王映霞的说法,郁达夫并未来送行。则这两首诗是否为饯行时之作,就另当别论了。纵然是富春江上的神仙眷侣,也经不住猜忌,猜忌就像是一头猛兽,将这段旷世之情撕扯得粉碎。

离婚后的郁达夫,在主持刊物出版的同时,也积极投身于更多的抗日活动中。

1945年8月29日,抗战已经胜利,郁达夫却被日本宪兵杀害了。关于他的死因,众说纷纭,至今尚无定论。其中一说是叛徒告密,导致他的身份暴露,日本宪兵将他处决。另一说,系游击队所杀。

庸常的人,大多能够安稳地度过一生,寿终正寝。英雄或者诗人,不是死于正义,就是死于爱情。普希金的决斗、谭嗣同的为变法流血,大致如此。若论感情的一始一终,则郁达夫不是专情之人;但若论情深,则非其莫属。

郁达夫的一生是诗人的一生,也是浪游者的一生,青年时游学日本,回国后为生活与理想四处奔波,上海、安庆、北京、杭州、福州、新加坡、印尼……可以说席不暇暖,在风雨弥天、鸡鸣不已的大时代里,他个人的命运与时代的命运融为一体,他个人的遭际与民族的苦难交错,谱写了一曲荡气回肠的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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