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谁？”

伴着声音，一个中年男人抬起头，头发稀疏，额头光亮，正对着电脑抽烟，烟灰缸里堆得满满的。

“您好，我是县委办综合科的陆修远。”

陆修远递过去田家俊批的条子，

“田主任让我来对接信访工作，他应该和您说了吧？”

那人接过条子看了一眼，脸色缓和了些，掐灭手里的烟：

“哦，老田刚给我打过电话，说有个小伙子过来对接工作。”

他站起，伸手：“坐坐坐，我叫秦国富，信访办主任，在这干了八年了。”

陆修远伸手跟他握了握，坐下：“秦主任好！麻烦您了。”

秦国富给她倒了杯水，又递过来一根烟，陆修远摆摆手：

“谢谢秦主任。”

秦国富也不勉强，自己又点上一根，吐了口烟圈，好奇地问：

“小陆，你们县委办怎么想起管信访这块了？这活儿脏累不说，还不讨领导喜欢，一般人都不愿意来。”

陆修远没接话题，把田家俊交代的任务，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秦国富听完，吹了吹刚吐出的一口烟雾，看着陆修远，忽然笑了：

“梳理近三年典型信访案例？还要走访上访户？”

“小陆，你知道这活儿有多棘手、多麻烦吗？一般人躲都躲不开。”

陆修远点了点头，目光坦诚：“大概知道，但领导安排了，我就好好干。麻烦秦主任了。”

秦国富又抽了口烟，把半截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全是文件袋，有的都发黄发脆了。

“近三年的信访材料，都在这里了，你自己翻吧。重点信访户的名单，我让小李给你打一份，都是些老刺头，你可得小心点。”

陆修远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扫了一眼，问道：

“秦主任，咱们这儿最头疼、最难缠的上访户，是哪几个？我想先重点了解一下，也好有个侧重。”

秦国富挑了挑眉，有点意外地看着他：

“你小子，哪来的魄力，居然敢先挑刺头下手？你可知道，这些人，就连我平时在马路上碰见，都躲着走。”

“没事，他们又不吃人。了解清楚了，才能更好地完成任务。”陆修远平静地笑着说。

秦国富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破旧的笔记本，翻了几页，报出几个名字：

“张德福，68岁，拆迁户，上访五年了，天天来县委大院堵门，脾气火爆得很；”

“李秀英，57岁，土地纠纷，上访四年，哭哭啼啼，谁劝都不听；”

“王建国，62岁，企业改制遗留问题，上访三年，天天拿着材料到处跑，油盐不进……”

他念了七八个名字，陆修远一一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这些人，都是老面孔了，我们信访办的人，个个都认识。”

秦国富合上笔记本，语气无奈，

“你去找他们，可得小心点，别被他们缠上，有的脾气不好，骂人是小事，有的甚至还动手。”

“谢谢秦主任提醒，我会注意的。”

陆修远点点头，从文件柜里抽出那几个刺头的材料，放在桌上翻开看了起来。

秦国富站在旁边，看着他的神态，有条不紊，一点都不像是个刚参加工作的新人。

他忍不住问：“小陆，你刚来县委办没多久吧？”

“嗯，不到一个星期。”陆修远头也没抬，继续翻着材料。

秦国富笑了，语气里带着点同情：

“新兵蛋子，就被派来啃硬骨头。老田这是故意为难你呢吧？”

“我跟他共事这么多年，他是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心眼还没那针篦大，记仇，你是不是得罪他了？”

陆修远抬头，冲他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没事，领导安排，我就干，在哪都是干活。”

秦国富看着他，没再说话，心里却对这个年轻人多了几分欣赏——年纪轻轻，遇事不慌，还能沉下心来，难得。

陆修远在信访办待了两个多小时，把那七八个刺头的材料翻得清清楚楚。

又让小李打印了一份近三年重点信访户名单，把每个上访户的诉求、家庭情况、处理进度，都简要记在了笔记本上。

临走时，秦国富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陆，就凭你这认真劲儿，我看好你。年轻人，就得有这股子劲儿。”

“有事，你随时来找我。信访办别的不多，材料管够，要是被上访户缠上了，也给我打电话，我去帮你解围。”

“谢谢秦主任，麻烦您了。”陆修远笑着道谢，抱着那摞材料，回了综合科。

办公室里，张雯已经下班了，刘建军还在看报纸。

黎雪竹正在收拾东西，看见他回来，目光扫过他手里那摞厚厚的材料，皱了皱眉：

“这么多材料？田主任也太过分了，居然让你一个新人干这么多活。”

陆修远把材料放在桌上，用毛巾擦了擦手，笑着说：

“还好，慢慢干，总能干完。”

刘建军从报纸后面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摞材料，又看了一眼陆修远，慢悠悠地说：

“小陆，信访办的工作，你可得小心点。那地方，没人愿意去，那些陈年旧账，能把人磨疯，而且一旦出了差错，责任全是你的。”

陆修远听出他话里的善意提醒，点了点头：

“谢谢刘老师，我会注意的。”

刘建军没再多说，又低下头看报纸，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别样的意味。

他越来越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黎雪竹拎着包起身，路过他工位时，不动声色地往他桌上放了一颗薄荷糖，声音压得很低：

“提神的，别累坏了。”

说完，她就快步走出了办公室，没敢看刘建军诧异的目光。

陆修远拿起那颗薄荷糖，

糖纸上，用圆珠笔画了只丑萌的小乌龟，龟壳上还写着一行小字：

“信访办三宝：材料多，陈年账，脾气不好。加油打工人！”

他忍不住笑了，指尖轻轻摩挲着糖纸，把糖纸收进抽屉，和之前黎雪竹给的那叠便签放在一起。

晚上七点，陆修远回到出租屋，简单煮了碗面，吃完后，靠在椅背上，打开电脑，盯着屏幕上的信访户名单。

在新书记到任前，田家俊给他安排这些事，明摆着是没安好心。

他想起田家俊说那些话时的表情，眼底藏着的那点得意，就像猎人看着猎物走进自己布下的陷阱。

可他忘了，猎物有时候，也能反杀猎人。

陆修远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嘴角翘了翘，打开微信，给黎雪竹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那颗糖，画工有进步，小乌龟挺可爱。】

过了几秒，黎雪竹的回复就过来了：【我练了好几次呢，可不是随便画的。】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进来：【讲真，信访办那边，真不用我帮忙？】

陆修远想了想，回：【先不用，等我摸清情况再说。】

黎雪竹发了个“OK”的手势，还附带了一个小乌龟振奋加油的表情。

陆修远嘴角微勾，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他手指在键盘上轻快敲击，调出了张德福、李秀英那几个刺头的详细信息，仔细看了起来。

窗外，夜色浓重，县委大院的方向依旧亮着几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