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东边的老街中间有家茶馆，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清心茶社”四个字，却很典雅。

青砖墙、木格窗，门口还摆了两盆不怎么茂盛的文竹——一看就是老板娘去年双十一抢的“ins风绿植”，结果养成了半死不活。

田家俊推门进去时，一股混着茉莉花茶香的温热扑面而来。

他额头冒汗，不是热的，走路是一方面，心里的忐忑是真的。

赵建臣已经到了，坐在最里面的包间，翘着二郎腿刷手机。

徐小雨挨着他，正拿小镜子补口红，见田家俊进来，赶紧把镜子塞进包里，笑容堆到脸上。

“田叔来了。”

赵建臣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招呼服务员，“再上一壶金骏眉，要今年春采的，别拿去年的糊弄我。”

田家俊坐下，解开外套扣子。

他干了十多年机关，最怕这种“私下碰头”——事成是功劳，事败是罪证。

“他接了？”

赵建臣问，小眼睛使劲眨着。

田家俊点头：“下午就去了信访办。我给周国富打了电话，也批了条子，让他放开了干。”

“明天，我再盯着他，和那些上访困难户当面对接。只要接触了，一旦闹起来，他就脱不了干系。”

“这就对了。”

赵建臣往后一靠，胳膊搭在卡座靠背上，语气轻蔑，

“你是县委办副主任，想找他的麻烦，那还不容易？”

他的身子又马上坐直，“信访办那堆烂摊子，连我爸都头疼，他一个土鳖能搞出什么名堂？省考第一？呵，笔试机器罢了。”

徐小雨接过新上的茶壶，手腕一转，滚水冲进盖碗，茶香四溢。

“田叔喝茶。”

她笑得甜，声音也甜，这回不像刚才那么假了。

田家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有点烫，又放下。

赵建臣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音：“名单呢？”

田家俊从内兜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

“这几个都是老刺头。张德福、李秀英、王建国，还有刘老四——前年在县政府门口躺了三天，最后救护车拉走的那个。”

赵建臣扫了一眼，眉头皱起：“就这四个？不够啊。得多来点，最好把南街那群跳广场舞的大妈也煽动起来，人多才热闹。”

“不能太多。”田家俊摇头，这是他在来的路上就打定的主意：

“多了容易失控。万一真闹大了，惊动市里省里，你爸也兜不住。”

赵建臣琢磨两秒，点头：“行，四个也行。他们自己会串联。明天晚上，我就让人以陆修远的名义发信息，就说‘新书记来了，现场办公，解决你们的问题’。”

徐小雨插话：“信息内容得写得像那么回事。不能太私人，也不能太假。”

赵建臣看她一眼，眼神发亮：“行啊小雨，你这脑子转得比AI算法还快。”

徐小雨抿嘴笑，没接话，心里却盘算：

等这事爆了，她就把视频卖给“山南吃瓜社”，一条至少五千。

赵建臣答应的县府办调岗，不过是添头。

田家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没那么烫了，但心里的温度，一点没上来。

“还有件事。”他放下杯子，压低嗓音，“新书记秘书人选，县委办有三个备选——李梓铭、张铸、刘子韬，都是能控制的人。”

赵建臣眼睛一亮：“这我咋不知道？”

“内部消息。”田家俊摆手，“你别问赵县长，问了他就知道是我漏的风。你心里有数就行。”

“明白明白。”

赵建臣连连点头，“李梓铭一起吃过饭，张铸是县府办调过去的，刘子韬他妹夫跟我熟。新书记身边要是有了咱们的人，他想干什么，咱们不全知道？”

田家俊点头，又叮嘱：“这两件事，必须保密。后天我在现场假装维持秩序，你们千万别露马脚。”

“放心吧田叔。”赵建臣拍胸脯，“天衣无缝，查无此人。”

徐小雨轻声补充：“我也去，全程录像。剪个三十秒高能片段，标题就叫《新官上任首日翻车！群众怒斥承诺不兑现》，保准上热搜。到时候，陆修远别说转正，怕是要卷铺盖滚蛋。”

赵建臣搂住她肩膀，一脸得意：“小雨，你可真是我的女诸葛。”

徐小雨靠在他肩上，笑得灿烂。

田家俊听着这话，心里却莫名发虚。

他想起下午陆修远接过任务时的表情——没有犹豫，没有讨价还价，甚至没多问一句。

那眼神，平静得像深潭，而深潭底下，往往藏着鳄鱼。

“他答应得太痛快了。”田家俊忍不住说，“信访办，谁不知道难搞，他竟然没有二话。”

赵建臣摆手：“田叔你就是太谨慎。他一个新人，领导派活能不接吗？他敢说不字？”

徐小雨附和：“就是。他再厉害也就是个刚毕业的学生。信访的事，谁碰谁死，更别说那几个刺头了。”

田家俊没再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凉了，苦得舌根发麻。

赵建臣起身整理衣服：

“田叔，那就这样。后天早上八点，我在对面奶茶店蹲点。田叔你就在县委办待着，随时给我发微信。”

“好。”田家俊点头。

赵建臣搂着徐小雨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田叔，你那正科的事，回头我再跟我爸提一嘴。你放心吧。”

田家俊举了举茶杯，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被陆修远摆了一道后，自己在赵县长面前的形象，早已大打折扣。

要不是急于在赵县长面前翻身，他怎么都不会答应和这个纨绔子弟合作。

门帘落下，两人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田家俊一个人坐在包间里，盯着面前那杯凉透的茶。

茶馆里静极了，墙上挂的“茶禅一味”字画歪了半寸，像他此刻的心境。

他掏出手机，翻到周国富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问什么？

问陆修远说了什么？

问周国富有没有察觉异常？

万一问多了，反而暴露了自己的心虚。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闭眼揉了揉太阳穴。

这事要是成了，皆大欢喜。

要是败了——

他不敢往下想。

窗外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是路边小店在放网络神曲：

“你浅浅的微笑就像乌梅子酱～”

调子轻快，甜得发腻。

田家俊听着，却觉得比黄连还苦。

他招手结账，起身推门。

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

街上空无一人，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即将绷断的弦。

他往县委大院方向看了一眼。

那栋楼黑漆漆的，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他裹紧外套，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茶馆的音响还在循环播放。

“你浅浅的微笑就像乌梅子酱～”

没人听见，

也没人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