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县长。”

旁边人大主任李建国凑过来，递了根烟，

“想什么呢？”

赵庆丰接过烟，没点，夹在手里：

“没什么，昨晚没睡好。”

李建国自己点上烟，吸了一口：

“是琢磨这个周正南吧？什么来头？我打听了一圈，没人知道。”

“省里下来的，肯定有来头。”赵庆丰说。

“有来头可得当心。”李建国吐了口烟，“正阳这地方，外人来了，能不能站住脚，还得看咱们这些老人配不配合。”

赵庆丰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政协主席王德明也凑过来：“老李说得对。上一任书记也是省里下来的，干了一年多就走了，什么事都没耽误。正阳的事，还是咱们说了算。”

赵庆丰笑了笑：“两位老哥说得是。不过新书记刚来，咱们还是要支持工作。”

李建国摆摆手：“支持肯定支持，但也得适可而止。”

正说着，前面有人喊：“来了来了！”

赵庆丰抬头，看见两辆黑色帕萨特从收费站驶出来，稳稳地停在匝道边。

他定了定神，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快步迎上去。

车门打开，郭贺林和省组部干部一处副处长依次下来。

赵庆丰脸上瞬间堆起笑：“郭部长、刘处长！欢迎欢迎！”

郭贺林和刘处长跟他握了握手，侧身介绍：“这是周正南同志。”

周正南从另一边下来，绕过车头，站到郭贺林和刘处长旁边。

赵庆丰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新书记——三十四五岁的样子，白衬衫，深色夹克，短发，眼神很稳。

站在那里，腰背挺直，不卑不亢。

“周书记，欢迎欢迎！”赵庆丰热情地伸出手，“早就盼着您来了！”

周正南握住他的手，笑了笑：“赵县长客气了。以后搭班子，还要多支持。”

那笑容很真诚，但眼神在赵庆丰脸上停留了一秒。

就这一秒，赵庆丰心里莫名有点发虚。

他想起儿子早上时的样子，想起那个扔进河里的手机卡，想起那些此刻可能正在往县委大院赶的上访户。

“一定一定。”他笑着说，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后面的人陆续围上来，郭贺林、刘处长和周正南被簇拥着，一一握手寒暄。

赵庆丰向郭贺林申请，“郭部长，既然到家了，就请周书记坐我的车吧。”

郭贺林一愣，这多少有些不合规矩，毕竟还没宣布。

随即就笑了：“好，正好路上你们可以聊聊。”

除了在自己的车里，可以增强主人的优势，赵庆丰的主要意思，是想亲眼看看面对“信访围堵”时，这位新书记的表现，最好是不知所措。

那时，他就可以出手，表面上维持局面，实际上是看笑话，并让周正南一上来就欠他一个人情。

这样，在接下来的交集中，多少可以争取主动。

这是他看到周正南如此年轻的面孔时，突然在心里冒出的一个想法。

很大胆，也很刺激。

周正南笑着点了点头，坐进他的帕萨特。

展涛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手机。

八点三十五。

转身，给家里发了“已出发”的信息，走向引导车。

车队重新出发，沿着县道往县城方向驶去。

赵庆丰和周正南两人并排在后座。

司机是县府办的，赵庆丰的嫡系。

车子开得不快，窗外掠过一片片收割后的农田，偶尔有几棵柿子树，叶子落光了，橙红的柿子挂在光秃秃的枝头。

“周书记是第一次来正阳？”赵庆丰找了个话题。

周正南点头：“第一次。但资料看了不少。”

赵庆丰笑了笑：“资料是死的，人是活的。等您安顿下来，我陪您下去转转，看看咱们正阳的真实情况。”

“那就麻烦赵县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

车里安静了几秒。

赵庆丰忽然想起什么：“周书记，您之前在省委政研室，写材料出身？”

周正南点头：“写了五年。”

“那笔头子肯定硬。”赵庆丰笑道，“以后县的重要文稿，可得多靠您把关了。”

这话，显然有些老资格的做派。

周正南看了他一眼，也笑了：“赵县长客气。文稿的事，咱们一起商量着办。”

多少取得一些心理优势，赵庆丰打住，心里却在想别的。

写材料出身的，按理说应该好对付。

但这种人往往心思细，不好糊弄。

而且，能让省委组织部长亲自点名，又让市委组织部长亲自送，这背景——

他正想着，前面做先导的展涛的车停了下来。

郭贺林和刘处长的车子，也跟着停下，车窗降下一些，没人下车。

展涛跑了过来，脸色不善。

赵庆丰降下车窗，心跳陡然加快。

自己预期的事情，来了。

“赵县长，周书记，县委门口那边，有点情况。”

果然如他所料。

但赵庆丰的脸上却不动声色：“什么情况？”

展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正南：“聚集了一些上访群众，把大门堵了。大概二三十个人，举着牌子。”

车里安静了。

周正南没说话，目光落在窗外。

赵庆丰脸上做出惊讶的表情：“上访群众？怎么搞得，怎么这时候来？”

展涛摇头：“不清楚。信访办的人已经在处理了，但人太多，一时半会儿散不了。”

赵庆丰皱起眉，转向周正南：

“周书记，要不咱们先停一停，等那边处理好了再进去？”

周正南收回目光，看向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眼神里那点东西，让赵庆丰心里又虚了一下。

“不用停。”周正南说，“接着走。”

展涛愣了一下，看向赵庆丰。

赵庆丰也愣了愣，但很快反应过来：

“那就听周书记的。展主任，你让信访办的人维持好秩序，咱们正常进去。”

他特意没说动用公安或者其他力量，这样，在车队到达前，门口不可能清理出来。

这才是他想要的效果。

展涛点头，转身去打电话，边往引导车上走。

周正南冲他招手：“展主任吧，上这辆车。”

展涛愣了一下，旋即明白，新书记这是要随机向他了解情况。

展涛小跑过来，拉门坐到副驾驶位上。

后两辆车里，郭部长和刘处长都听到了情况，没人发表意见。

但显然，两人对周正南的处理方式，很满意。

隔着车窗，能看见郭贺林在点头。

车队继续往前开，窗外的景象从农田变成了零星的店铺，再变成密集的楼房。

五分钟后，车队驶入县城。

街道两旁的早点摊还没收，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旁边过去。

越往县委方向走，人越多。

赵庆丰坐在车里，目光盯着前方，手心全是汗。

车窗外的景象告诉他，来了。

远远的，县委门口那片黑压压的人群，至少有二三十个，牌子举着，红色的横幅拉起来，上面几个大字：还我公道。

赵庆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周正南。

年轻的县委书记靠在座椅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份沉稳，明显与他的年龄不相符，更不像一个久坐办公室，没经过什么风浪的年轻干部。

赵庆丰的心，再次沉了沉。

车窗关着，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只能看见人群在动，有人在挥手，有人在喊什么。

车队减速，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