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远处混乱的景象，赵庆丰坐在车里，嘴角努力压着内心里的得意。

随着车队距离县委大门越来越近，他脑子里已经把接下来的戏码，演了八百遍。

按照他预想的剧本，此刻县委大门前，应该是一片混乱。

二十多个上访的老刺头，堵在门口，推推搡搡，举着横幅，喊着口号，把整个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而车里，他身旁，

省委政研室出身的新县委书记周正南，哪见过这种阵仗，肯定会慌神，到时候只能转头求他这个县长出面解决。

他再假装勉为其难，挺身而出，

要么声色俱厉地呵斥信访户，

要么和颜悦色地安抚，

装出一副“为民做主、力挽狂澜”的样子。

折腾半天，再让公安和县委的工作人员出面，连拖带拽把人弄走，

既显得他有能力、压得住场面，又能让周正南在郭贺林部长和刘处长面前，彻底栽个大跟头。

就任仪式？

呵，都闹成这样了，再隆重的仪式，也得变味。

新书记周正南，上任第一天就被群众堵门，传出去就是天大的笑话，全县干部都会看他的热闹，他这个县委书记的威信，从一开始就碎得稀烂。

更妙的是，赵建臣说，徐小雨此刻就在县委对面的奶茶店里，正用手机全程录像。

等把“新书记首日翻车”的画面一剪，发给几个自媒体大V，再买个热搜，标题好像是——《新书记上任遇堵门！群众怒斥承诺不兑现》。

到时候，就算网信办想封堵，负面舆论也早就飞遍全网了，周正南能不能在正阳县待下去，都是未知数。

想到这儿，赵庆丰忍不住嘴角偷偷上扬。

他原本最担心的，周正南是省委组织部长孙淇亲点的人，背景硬、能力强，会抢他的权力，

这样一闹，一个小小的堵门戏码，就能把这个威胁彻底解决，简直不要太简单。

他甚至已经想好，等会儿该怎么表现。

当着郭部长和刘处长的面，他要痛心疾首地做检讨，

说自己工作没做到位，没管好信访工作，让领导们见笑，也让新书记受委屈了。

既要装出愧疚的样子，又要不动声色地凸显自己的重要性——你看，没有我，这摊子事根本摆不平。

车队继续前行，距离大门只有几十米了。

赵庆丰定了定神，做好了“救世主”登场的准备。

可就在这时，车窗外的景象，让他浑身一僵，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县委大门前，横幅没了，没有哭声，没有推搡，更没有堵得水泄不通的人群。

二十多个上访群众，虽然不太整齐，却很规矩地归成两列，

他们衣着朴素，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有的裤脚还沾着泥，脸上带着明显的焦灼，却没人喊口号，没人举牌子乱挥，

甚至没人往前多迈一步，就安安静静地站在大门两侧，像在迎接什么。

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身形挺拔，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他正侧着身，跟一个头发花白、手里攥着硬纸板的老头说话，看起来很平和，没有敷衍。

那老头，赵庆丰认识，是上访五年的拆迁户张德福，出了名的油盐不进，上次还差点跟保安干起来，

此刻却皱着眉头，听得认真，脸上的表情几分激动，几分疑惑，却又连连点头，甚至主动把手里的硬纸板，往身后藏了藏。

旁边一个穿碎花外套的大妈，拉着年轻人的胳膊，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语气里满是委屈。

年轻人看起来很耐心，轻轻拍着大妈的手，笑了笑，然后转过身，冲着人群喊了一句什么。

他身后，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则上前，拉着年轻人的手，眼眶发红，嘴里貌似不停地念叨着“谢谢”，

那模样，哪里是来闹事，分明是来感谢人的。

没人拦车，没人喊冤，甚至连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

就在车队马上接近县委大门的时候，那个年轻人转过身，面向车队的方向，轻轻抬了抬手。

下一秒，原本站成两列的人群，动了。

不是往前涌，不是围过来，而是像潮水退潮似的，缓缓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宽宽的通道，刚好能让车队顺利通过。

紧接着，年轻人抬手，指向车队的方向，嘴里说了句什么，然后带头鼓起掌来。

啪，啪，啪。

一开始，只有几个人跟着拍，可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二十多个人，竟齐刷刷地鼓起掌来，

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整齐，不是敷衍，倒像是一场经过彩排的致敬，

清脆的掌声，在清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赵庆丰的脑子彻底懵了。

手里下意识拿起的保温杯，“哐当”一声掉在腿上，滚烫的水洒在裤裆上，他都没感觉到丝毫疼痛。

他死死盯着那个年轻人，眼神里满是震惊、疑惑，不敢置信，心里怒吼：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认识那个年轻人，太认识了——陆修远。

那个省考第一，被他儿子顶下去又被捞起来，被赵建臣嘲讽是“土鳖”，被田家俊处处刁难，刚来县委办不到一个星期的办事员。

在他的预想里，陆修远此刻应该被这些信访户围攻，被骂得狗血淋头，甚至可能被推搡摔倒，连自保都来不及，

怎么会站在人群中间，被信访户信任、感谢，还带头给车队鼓掌？

赵庆丰的脸，瞬间从得意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惨白，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

他设想过一万种可能，

设想过陆修远被围攻、被纪委带走、被辞退，甚至设想过他被群众打伤，

唯独没想过，这小子，竟然把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事故”，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个人秀！

他猛地转头，看向县委对面的那家奶茶店。

影影绰绰中，靠窗的双人座上，赵建臣和徐小雨正坐在那里，手机支架架着，镜头对准县委大门，

可两人的表情，此刻没有兴奋，只有呆滞，像两个被按了暂停键的NPC，

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写满了“懵圈”。

赵庆丰心里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完了，全完了。

他们精心布下的局，不仅没坑到周正南，反而给陆修远做了嫁衣，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