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修远从三楼下来，拐进走廊时，就看见一个人影，在综合科门口来回踱步。

是信访办主任秦国富。

他双手背在身后，低着头，像头拉磨的驴，一圈一圈地转。

开完干部大会，他早早退场，怕被人叫住，问早上的事。

没走多远，就从别人嘴里听说，陆修远被周书记亲自召见，他当时就是一愣。

县委门口群众堵门，真要追究责任，他这个信访办主任首当其冲，毕竟上访的烂摊子，全是他在管。

刚才展涛又给他打电话，说下午两点，各委办局一把手全去信访办，协助处理群众诉求。

这阵仗，别说他在信访办待了八年，就算赵庆丰当县长这三年，也从没搞过这么大动静。

秦国富也不是一开始就只会搪塞群众，只是他手里没实权，信访的烂摊子，全是下面各委办局不作为、乱作为搞出来的。

群众来上访，哪一个不是被踢皮球踢烦了，才来堵门的？

以前有个老党员，拿着1947年的《新华日报》，当着他的面念社论，直怼他：

“你们现在这些干部，不就是当年社论里骂的恶典型吗？你们到底为谁服务？代表谁的利益？”

他当时就哑口无言，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后来见得多了，他也就麻木了。

工作变成了“哄人”，只要能把上访群众忽悠走，用一句“再等等”“再研究”诓一诓，就算完成任务。

至于群众的问题能不能解决，不是他这个没实权的主任能决定的。

就连信访办的下属，也都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态，混一天算一天。

群众的死活，跟他们有个毛关系？

今早一上班，听说群众堵了县委大门，秦国富魂都吓飞了。

新书记上任第一天就出这茬，不是明着拿他的乌纱帽开玩笑？

他急匆匆跑过去，结果被群众围起来狂怼，毕竟他的信誉早就透支干净，说什么都没人信。

直到看见陆修远三言两语稳住局面，还带着群众给周书记鼓掌，他才松了口气，心里又惊又怕。

惊的是，陆修远刚来几天，居然能搞定这帮油盐不进的刺头，这本事比他强十倍；

怕的是，这事太蹊跷。

张德福、李秀英他们四个，昨天才被陆修远家访过，按理说情绪最稳；

其他人平时各告各的，从不扎堆，偏偏挑新书记上任第一天集体堵门。

这不是巧合，是有人点火。

他猜到了是谁，但不敢说。

他不想卷进上级的明争暗斗，更不想当替罪羊、背黑锅。

可怎么摘清自己？

直接找周书记表忠心？那纯属自寻死路。

思来想去，他盯上了陆修远。

周书记召见陆修远，不管两人谈了啥，只要他把该说的话跟陆修远说透，消息肯定能传到周书记耳朵里，既不越级，还很自然。

这样他就能高枕无忧了。

于是他守在综合科门口，等救命稻草。

他一看见陆修远回来，眼睛一亮，三步并两步迎上来。

“小陆！”

秦国富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有感激，有惭愧，还有点讨好的意思。

他攥得很紧，像是怕陆修远跑了。

“今早的事，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这主任怕是当到头了。”

陆修远拍拍他的手：

“秦主任客气了，信访办的事也是县委办的事，正好我被安排负责这块，责无旁贷。”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划清界限，

你背锅，我办事，别想拉我下水。

秦国富哪听不出这层意思？

他脸上的笑更苦了：

“你不知道，那几个人，我处理了几年都没处理好。你这一下就搞定了，我这张老脸，真是没地方搁。”

“各人分工不同。”

陆修远又拍着他的手说，

“秦主任在信访办操劳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天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别往心里去。”

这话一出，秦国富愣了。

他原以为陆修远会趁机拿捏，没想到反而给他台阶下。

心里顿时对这年轻人高看一眼，有手段，更有格局。

但他依旧没松手。

陆修远察觉到了，连拍了两下都没拍开，跟“贴树皮”似的，比“蚂蟥”还牢固。

这秦主任不是在跟他客气，是有话要说。

果然，秦国富四下看了一看，压低声音：

“小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今天早上那几个人来堵门，我事先真不知道。一点风都没收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说怪不怪，这几个刺头平时各闹各的，从来不凑一起。今天怎么约好了似的，一块来了？还专挑新书记到任这天。”

他说这话时，眼睛直勾勾盯着陆修远，像是在等什么回应。

陆修远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秦国富被看得有点发毛，赶紧又补了一句：

“我跟这事真没关系。小陆，你得信我。”

陆修远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无非是急于摘清自己，怕惹一身骚。

他故意逗了一句：

“秦主任，说句实在的，今早这些群众来，跟你还真脱不开干系。”

这话一出，秦国富的脸“唰”地就白了。

“小陆，你这话……”

他声音都哆嗦了，终于松开手，退了一步，差点没站稳，连忙举手指天明誓：

“我可发誓，这事跟我半点关系没有！我要知道他们要来，早拦住了！我要是参与了，出门被车撞，天打雷劈……”

“秦主任。”

陆修远打断他，好歹是个主任，在走廊里指天发誓，还亏着是名党员。

“你身为信访办主任，这么多群众的信访问题，来了多次，依旧没得到解决。你说你没责任？”

秦国富张着的嘴合不上了。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门内，张雯趴在门边，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黎雪竹站在她后面，嘴角也翘着。

刘建军坐在工位上，推了推老花镜，假装在看报纸，耳朵竖得老高。

王雅娟站在走廊另一头，刚从出差回来，拎着包走到门口，看见这两人的架势，脚步顿住了。

她没出声，靠在墙边，竖起耳朵听。

听了几句就懵了，等反应过来前因后果，后背瞬间冒了一身冷汗，却也不上前打扰，就远远站在原地。

只是，她看向陆修远的眼神，从震惊变成敬畏，

这哪是新人？

这是阎王爷派来收账的吧？

秦国富反应过来，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回来，但表情比刚才更复杂了。

“小陆，你这话……”他咽了口唾沫，“你说得对。我有责任。我……”

他磕巴了半天，最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平时工作确实有疏忽。”

“那些信访件，我也知道拖着不是办法，可有些事，不是我这个主任能定的。上面不点头，下面不配合，我一个人能怎么办？”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像个犯错的小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