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修远平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却让秦国富心里发慌，手心的汗不觉冒了出来。

这位在信访办熬了八年的主任，此刻站在走廊中央，背微微佝偻，眼神躲闪，像一只被雨淋透的老狗。

毕竟陆修远刚从新书记办公室出来，谁知道堵门那件事，周书记给了他什么指示？

秦国富咬了咬牙，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表现出几分无奈：

“小陆，有些事，我不是不想办，是真办不了。”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找到倾诉的出口：

“那几个刺头的案子，我都翻过。拆迁拖了五年，土地确权卡在国土局，厂子改制烂尾，医疗报销被踢皮球……哪个不是硬骨头？”

“我往上递过多少次报告？石沉大海。我去找过相关部门，人家一句‘在研究’就把我打发了。”

他搓了搓手，语气里满是无力，“你说，我能怎么办？我也不能去逼人家，我没那个权力啊！”

他抬起头，看着陆修远，眼里带着几分自嘲：

“时间长了，我也就……习惯了，反正办不了，不如省点力气。”

这话刚说完，他自己就觉得不对，赶紧找补了一句：

“当然，这是我不对，我不该习惯，我应该再坚持坚持，再争取争取……”

“秦主任。”

陆修远打断他。

秦国富立刻闭嘴，喉结滚动，像等着宣判的囚徒。

陆修远见火候差不多了，语气一转：

“周书记刚才确实问起这事，但不是急于追究谁的责任，而是关心下午两点的专题会。特意让我配合展主任和你，把群众诉求解决好。”

秦国富眼睛猛地亮了。

不是追责，是给机会！

“周书记还说了，”

陆修远继续，“群众的诉求，能解决的现场解决；不能解决的，给出明确时间表和路径图。三天内书面答复。”

秦国富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可能”，

可一想到早上，陆修远三句话，就让二十多个上访户列队鼓掌的场面，又把话咽了回去。

加上这次有周书记撑腰，那些平时善于敷衍的委办局一把手，应该不敢再打太极了。

他的腰杆挺直了些，脸上的无奈，也被坚定取代。

陆修远看到他的情绪变化，盯着他：

“秦主任，所以，下午的会很重要。你如果真想摘清自己，那就把精力放在这上面。争取下午把问题解决好，让群众满意，给周书记一个圆满交代。你说是不是？”

沉默了几秒，秦国富重重点头：“好！好！”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久违的认真，

“我这就去准备。下午的会，我全力配合。一定让群众满意！”

陆修远点了点头：“那就多谢秦主任了。”

秦国富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满脸的讨好：

“小陆，以后信访办这边，你有事随时说，我绝对配合。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诚恳：

“今天的事，真的谢谢你！”

说完，快步离去，脚步竟比平时轻快许多。

路过王雅娟身边时，他客气地点了点头，没多说，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明显是赶着回去组织布置，不敢耽误下午的会。

王雅娟站在走廊入口，看着秦国富匆匆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陆修远，眼神复杂。

她刚才听了个大概，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年轻人，刚来县委办不到一星期，就接连干了几件大事：

先是被孙部长亲自点名，破格安排进县委办；

接着，三天时间，就弄出了一份全县五年的乡镇数据分析报告，连展主任都夸好；

自己不过出差三天，他又把新书记上任当天群众堵门的事，处理得妥妥帖帖，

还把秦国富这个在信访办混了八年的老油条，治得服服帖帖。

她想起刚才听到的话，能让秦国富嘴里说出“我有责任”“我工作疏忽”，这比让驴上树还难。

秦国富是什么人？

那是出了名的老滑头，遇事就躲，从不担责，

今天居然在一个年轻人面前，低头认错，还如此配合，

可见陆修远的本事，真不简单。

王雅娟拎着包，走进综合科办公室。

门里的张雯，看见她的身影，赶紧缩回去，假装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

黎雪竹已经坐回自己的工位，低头翻着材料，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眼底藏着一丝骄傲。

她就知道，陆修远一定能搞定秦国富。

刘建军则把报纸举得高高的，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个头顶，

却不时从报纸缝里偷瞄已经进门的陆修远，眼神里满是敬佩，心里暗暗嘀咕：

小陆这本事，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王雅娟没理会几人的小动作，走到自己的科长小办公室门口，停下脚步，

“小陆，”她没回头：“你过来一下。”

说完，推门走进了办公室。

陆修远笑了笑，跟了上去，顺手带上了门。

王雅娟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把包放在一边，示意陆修远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说说吧，怎么回事，我这才出门几天，你又给我整什么幺蛾子了？”

陆修远笑了笑，没隐瞒，简明扼要讲了她前脚刚走，田家俊就安排他去信访办，直讲到今天早上的事。

王雅娟眉毛一扬，“怪不得，秦国富来找你，原来早上上访群众堵了周书记的门？”

“田主任的事，我会和展主任说。刚才我在走廊听了几句，你处理得很好，既给了秦国富台阶下，又把下午的工作安排妥当了，比我预想的还要周全。”

陆修远笑了笑：“王科长过奖了，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

王雅娟摆了摆手，语气认真，

“别谦虚了，秦国富那老滑头，我跟他打交道这么多年，没人能让他这么服帖。你一个新人，能做到这份上，已经很厉害了。”

“不过，我也得说你一句，刚才不该故意逗他。官场上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虽然他是个老滑头，但信访办的工作，以后还得靠他配合。”

陆修远点了点头，语气诚恳：“谢谢科长提醒，我知道了，以后会注意分寸。”

王雅娟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好奇，话锋一转：

“对了，周书记刚才找你，不单单是为了门口的事吧？”

陆修远愣了一下，知道瞒不住，也不想瞒。

毕竟这事早晚都会传开，而且王雅娟一直很照顾自己，算是自己在县委办的第一个靠山。

他开口：“科长，不瞒你说，周书记想让我出任他的秘书，不过要等三天后，等他把县委的事情理顺了，再正式宣布。”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事，本来不该我说。但我觉得，您早晚都会知道，而且科长您一直很照顾我，就先跟您透个底，还请您帮忙保密。”

王雅娟笑了，脸上尽是了然，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物，从你被孙部长亲自安排进来，我就看出来了。”

“对了，你那两辆红旗车，也不是租来的吧？我可听说，那车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