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涛上了楼，没回自己办公室，直奔周正南那里。

书记新上任，交给自己的任务，必须第一时间汇报。

工作有布置、有过程、有结果、有反馈，必须有完整的闭环。

这是他做为县委办主任，对下属的要求。

自己也一直身体力行。

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响。

来到书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

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展涛愣了一下。

县委常委、组织部长周昭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和周正南谈笑风生。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周书记，周部长在，我稍后再来。”

“不用。”

周正南抬手示意，“你来得正好。正有件事，想征求你的意见。”

展涛只好进去，在周昭对面坐下。

心里猜测着，周书记要和自己说什么事？

周昭放下茶杯，冲他温和地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周昭来县委大院已有半年，两人打过很多交道，但交情不算深。

展涛知道这位组织部长是从市里调来的，一直以清廉公正的形象示人。

至于他跟周正南的关系，展涛不清楚，但今天坐在这里，多少能看出点意思。

其实，展涛不知道的是，周昭和周正南曾是省委党校同期学员，私交不错。

两人更都受托，在今后的工作中照拂陆修远。

周正南是陆家老爷子亲自安排，周昭则是接了林伯的电话。

但不知什么原因，彼此并不知情，只当是巧合。

见展涛进来，两人默契地停止了私话。

周正南没让周昭回避，反而留展涛听下去，显然另有用意。

他喝了一口水，没急着说正事，先问：

“下午信访办那场协调会，开得怎么样？”

展涛立刻坐直了身子，简明扼要地汇报：

二十八名上访群众，十六件当场解决，十二件明确时限；八个局长全部认领任务；群众离场时情绪平稳，甚至有人提议送锦旗。

周正南点点头，眼神里透出满意。

既是对展涛掌控局面的认可，也是对他这场“初试”的肯定。

尤其是，能在自己刚一上任之初，就很好地打了自己的旗号，赢得了上访群众的心，这一点，说明展涛很会体察领导意图。

但展涛没去贪功，这是他的信条。

凡贪下属之功的领导，除了水平不高，也离失去人心不远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周书记，这次的协调会，能顺利开完，有个人起了大作用。”

“谁？”

“陆修远。”

周正南看了周昭一眼。

周昭端着茶杯，没接话。

展涛就把会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从王大勇突然发难，会场乱成一锅粥，到自己一时没找到切入点，陆修远凑过来低声提醒了几句。

“他说了什么？”周正南问。

“陆修远在我耳边说：‘展主任，这两人也是2018年南关片区拆迁户，和张德福他们同批，但没纳入议程。’”

“我立刻意识到问题。同一批项目，为何有的受理、有的晾着？我当场问城建局。”

“陆修远又建议我，先易后难，把拆迁补偿和打官司分开处理，群众情绪立刻从愤怒转为信任。”

“然后，我就按陆修远说的，让城建局给了承诺，一周内解决。王大勇当场就坐下了。”

展涛继续说，“后来处理张德福的案子，张局长说半个月，张德福不干。陆修远又提醒我，‘钱在账上挂着，不是没有，是没人追。一周够了。’”

“你就改了一周？”

“我让张局长自己改的。”展涛笑了笑，“有些话，不能我说，得他自己说。”

周正南也笑了，为这个办公室主任的策略和机智。

周昭放下茶杯，插了一句：“展主任，这个陆修远，你觉得怎么样？”

和上午周书记问的，是一个问题。

展涛几乎没做思考，“他刚来才一个星期，但看问题的角度，提出建议的分寸，不像个新人。”

“今天会上，他提醒我的那几句，都不是什么大道理，但每句都打在点子上。不抢话，不越位，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

听到这儿，周昭“嗯”了一声，转向周正南：

“周书记，我跟你说个事。”

周正南点头。

周昭把陆修远从省考第一被顶替，到自己亲自干预恢复录取，再到安排进县委办的经过说了一遍。

他没提林伯的电话，只说觉得这个年轻人省考第一，不想埋没人才，也想看看他到底能干出什么。

“后来呢？”周正南问。

“后来他报到当天，被县委办副主任田家俊刁难，让他半个月搞出全县所有乡镇五年的数据报告。”

“他不但没推，反而主动说三天搞定，还跟田家俊打了赌，完成了，田家俊替他申请提前转正。”

周正南愣了一下：“还有这事？”

周昭点头：“我当时听说，以为他是权宜之计。那两天他也没什么动静，该喝茶喝茶，该看报看报。”

“结果第三天一早，拿出一份完整的电子版报告，按乡镇、产业、年限多重分类，附数据汇总表、交叉分析图表，还有一份五十多页的分析报告，连数据疑点都标出来了。”

展涛张了张嘴。

那份报告他看过，当时就很吃惊，也找陆修远谈过，但没太深入。

“更绝的是，”

周昭继续说，“田家俊想赖账，说他用的不是人工，是工具。陆修远又拿出一本手写的核验摘要，每一页都对应原始资料，红笔圈出关键数字，还结合《县委常委会决议事项督办通知单》，在旁边批注意见。田家俊当场哑了。”

周正南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时，嘴角带着点笑意。

周昭又说：“后来田家俊让他去信访办对接，我隐约觉得这里头有事，就冷眼旁观。结果今天早上堵门的事，你们都看见了。”

展涛接过话茬，语气认真：

“周书记，陆修远虽是个新人，可他看问题的角度、提建议的方式，思路清晰、有的放矢。他不把上访者当麻烦，而是当成需要帮助的人。这种平常心，连秦国富这样的老主任都做不到。”

周昭挑眉，眼神微亮。

“他为什么能做到？”周正南突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