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宏远置业，那就是大收获。

陆修远记下了这一页的编号，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

他继续往下看。

旁边的附件栏里，夹着一份会议记录的复印件。

会议议题，城东新区开发项目审批。

参会人员名单里，有陆向阳的名字，还有几个人的名字被黑条盖住了，看不出是谁。

会议结论栏写着，“此项目审批程序存在争议，待进一步核实，暂不列入本次会议议题”，

后面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像一句没说完整的话就没下文了。

“待进一步核实”，核实的结果呢？

没有。

这份记录就到这了，后面的事像是被人从纸上剪掉了一样。

他往后翻，后面是调令，一页，正文大意是陆向阳同志调任吉海市某某局副局长。

理由栏空着，没有写原因。

落款是市委组织部，年月日齐全，章也盖了。

公事公办，手续齐全，挑不出毛病。

但正是这种挑不出毛病，让他觉得不对劲。

一个副县长的调任，不可能无缘无故，不可能没有原因。

有人不想让别人看到那个原因。

他往后翻，没有了。

二十多页，就是全部。

薄薄一沓，信息少得可怜。

一个人四十三年的履历，缩在这二十多页纸里，缩在那些空白的格子和被涂掉的方块里。

陆修远合上文件夹，把保温杯挪开，压在台灯底座上。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督查室的号。

“凤鸣兄，是我。下班后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些东西想跟你碰一下。”

“好的。我等你电话。”

电话那头刘凤鸣应了一声，没多问，挂了。

陆修远放下话筒，看了眼墙上的钟。

四点半。还有一个小时下班。

他把档案收进抽屉，锁了，钥匙放回笔筒。

打开电脑，邮箱里已经多了一份电商试点方案。

受展涛的影响，会后农业局和商务局的人动作迅速，已经反馈了修改意见，张雯整理好了，附在最后一页。

陆修远点开，仔细审阅了一遍。

修改意见写得清楚，试点村的名单定了三个。

青石镇的柳树沟、龙泉乡的半山村、城关镇的一个近郊村。

三个村三种类型，偏远的、贫困的、近郊的，试点有代表性。

很显然，他们知道陆修远陪着周书记去过前面的两个村，这次电商进村的方案，本来就是为解决调研中发现的问题。

很有针对性。

这就是政治觉悟，但，却是最低层次的。

正所谓：“领导关心什么，你就去解决什么。上级重视什么，你必须落实什么。”

陆修远微微一笑，启动打印机，把方案打印出来，提笔在方案封面上签了字。

“已审，请展主任阅示。陆修远。”

签完，放到待送文件夹里。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一看，林伯的消息：

【礼物已经在路上了。明天到。老爷子说，你肯定会喜欢。】

陆修远盯着这条消息。

爷爷送的到底是什么？

搞这么神秘，还特意强调他会喜欢。

随后，又是一条：【老爷子问你，茶叶够不够喝？】

陆修远笑了一下。

爷爷知道他缺什么，知道他喜欢什么。

他回了一条：【喝完了，再来两盒。】

对面没再回。

五点五十分，周正南办公室的门响了一下，接着，是锁门的声音。

陆修远听见，立刻起身出来。

周正南走过来，手里拿着公文包。

陆修远迎上去，接过包，跟在后面送到楼梯口。

“周书记，明天的日程，上午九点，市里的电视电话会议，主题是乡村振兴；下午一点半到三点，安排了两名常委谈话，三点，去拜访离退休的县级老干部。”

周正南点头，“你也下班吧。”

说完，下了楼。

两人谁都没提今天上午的常委会，没提赵庆丰，更没提张继文。

好像，他们无关紧要，或者不存在一般。

周正南的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

陆修远回到办公室，把周正南明天的材料又检查了一遍。

乡村振兴的发言稿、拜访老干部的顺序清单、两件事的提示说明，分门别类装进不同的文件夹，按顺序码在桌上。

做完这些，他拿起桌上的座机，再次拨了督查室的号。

“凤鸣兄，周书记走了。你过来吧。”

不到三分钟，门被敲响了。

刘凤鸣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鼓鼓囊囊的，不是上次那个，新换的，灰蓝色。

他穿了一件藏蓝色卫衣，拉链头磨得发亮，领口竖着，遮住半截脖子。

人虽然瘦，但眼睛很亮。

“凤鸣兄，快坐。”

陆修远指了指椅子，先给刘凤鸣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自己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放到一边，把桌上的文件归拢到角落，腾出一块空地。

刘凤鸣坐下，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比上次厚。

他把纸按顺序排好，一份一份，像摆扑克牌。

“上次那份会议记录，我又去翻了一遍。不是督查室的旧档案柜，是县府办的存档。”

“档案室的老王说，县府办那边应该还有一份，我托人借出来看了。”

他指着其中一页：

“这份是原件，没有涂改。你看这里。”

陆修远凑过去。

一份会议记录的复印件，纸张比督查室那份新一些，格式一样，但内容不同。

参会人员名单里，被黑条盖住的那几个人名，在这份记录里清清楚楚。

除了县长、相关局委办负责人，还有张继文，时任县政府办公室付主任，钱德茂，宏远置业法定代表人。

还有一个名字，陆修远不认识。

姓氏乔后面那两个字看不清楚，纸张折了一道，复印时恰好压在折痕上。

“钱德茂怎么会列席县政府会议？”陆修远抬起头。

刘凤鸣压低声音：

“这就是问题。一个开发商的法定代表人，列席县政府的项目审批会。”

“如果只是列席，也不奇怪，挂个企业的名字旁听，或随时介绍情况。”

“但他在参会人员名单里排在张继文后面，说明他不是列席，是参会。”

“一个企业老板，参加县政府关于他自己公司项目的审批会，这是违规的。”

陆修远没说话，把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

刘凤鸣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是他那份举报信的复印件，纸张发黄，边角磨损，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递给陆修远：

“举报信你也看过了。但我上次没给你看这个。”

他指着举报信最后一页，附件清单。

清单上列着十几个附件，每一个都有编号。

上面列举的东西不少，项目审批文件、会议记录、资金往来凭证、现场照片、证人证言。

“这些附件，你还有吗？”陆修远问。

刘凤鸣摇头：“当时我没经验，没留底。原件随着举报信寄到市纪委了。市纪委转回县里，县里说要查，最后结论是查无实据。”

“这些附件到底有没有转回县里，还是中间被什么人扣下了，没人知道。”

陆修远看着举报信的那一页，看着举报人一栏写着“刘凤鸣”的字样。

“你当年写这份材料的时候，害怕吗？”

他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