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凤鸣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看着陆修远，眼神复杂：

“怕。刚写的时候不怕，越写越怕。写到一半的时候，发现牵扯的人太多，想收手，收不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

“寄出去之后，更怕。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看自己的办公桌，看有没有陌生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就松一口气；有，就腿软。”

“后来信被转回县里，赵县长亲自督办，说我乱告状。”

“然后你就去驻村了。”陆修远盯着他问。

刘凤鸣点头：“当时，我正在下乡的路上。连办公室都没让我回，直接让人通知我，说组织安排我去柳树沟驻村，锻炼年轻干部。行李是同事帮我收拾的。”

陆修远把举报信放下，靠在椅背上，说出自己的感想：

“凤鸣兄，这些东西，如果不是你，换一个人，早就放弃了。”

刘凤鸣低下头，看着桌上摊开的那些纸：“不是不想放弃。是不甘心。”

房间里安静下来。

日光灯嗡嗡响，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凤鸣兄，你再帮我查一样东西。”

陆修远坐直了身子。

“你说。”刘凤鸣抬起头。

“宏远置业在正阳县的项目，不止城东新区这一个。你把他们在县里拿的所有地块、做的所有项目，列一个清单。时间、地点、项目名称、投资额、审批人。能查多少查多少。”

刘凤鸣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行，但宏远公司的人不好打交道。他们有个保安队，二十多号人，以前是拆迁队，现在是钱德茂的私人武装。”

“那些强拆户，都受过保安队的威胁，砸窗砸门都是小事，半夜里，推土机直接推平，埋人。”

“我三年前查他们的时候，被人跟踪过。晚上从档案室出来，走在路上，后面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跟了我两条街。”

“我拐进巷子，拼命跑，拐了好几个弯，最后躲在一个单元楼的门洞里，等了半小时才敢出来。”

他顿了顿：“第二天，我就接到通知去驻村了。”

陆修远眉头一凝，看着他：

“所以，你不要一个人去碰宏远公司的人。查档案可以，实地调查不行，太危险。没有得力的帮手之前，不要直接接触他们的人。”

刘凤鸣沉默了片刻：“好，我听你的。”

陆修远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院子里的老槐树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看来，宏远置业远比他想象的势力要大。

他们在正阳县深耕多年，又有赵庆丰等人的庇护，想必已经根深叶茂，轻易难以撼动了。

不过，这也挺好。

既然已经决定趟这滩浑水，那就别管有多少牛鬼蛇神。

不仅为了父亲，还有更多被他们欺负压榨的老百姓。

而且，陆修远有个脾气，向来不怕硬。

对手越硬，他更硬。

哪怕是金刚钻，他也要把它蹦下一个齿来。

主意打定，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快七点了。

“不早了，走，凤鸣，先去吃饭。我请客。”

刘凤鸣犹豫了一下：“陆秘书，不用……”

“走吧，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商量了这么久，肚子早咕咕叫了。这顿我请，没毛病。”

“那，好吧。”

刘凤鸣收拾桌面上的东西，把它装进文件袋，返回督查室，锁进文件柜里。

陆修远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文件锁进抽屉。

公文包没拿，放在桌子上，关灯，锁门。

两人在走廊会见，往楼下走。

走廊里声控灯亮了又灭，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下了楼，出了县委大院，街上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铺了一地。

晚风有点凉，吹得树叶子沙沙响。

陆修远带他去了上次那家面馆。

不是特意选的，是走到半路他问刘凤鸣想吃什么，刘凤鸣说随便，他说那就去一家他吃过的，面的味道还不错。

刘凤鸣说，“正好，我也喜欢吃面。”

进了门，老板正擦桌子，看见陆修远，笑了一下。

“来了，吃点啥？”陆修远点头。

老板把他们领到靠窗的那张桌子，跟上次黎雪竹坐的位置隔了一个过道。

面馆里人不多，几个散客坐在角落里低头吃面。

电视挂在墙上，播的是省台的新闻，声音调得不大，刚好可以盖住说话的声音。

陆修远点了两碗酸菜肉丝面，加了两份牛肉，一碟花生米，两瓶冰镇大窑汽水。

老板应了一声，进厨房了。

刘凤鸣坐在对面，两只手平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骑着电瓶车在赶路，有人拎着菜篮子往回走，有放学的孩子骑着自行车从面馆门口经过，车铃叮叮响。

陆修远坐下，启开两瓶汽水，推给刘凤鸣一瓶。

刘凤鸣回过头来，身体前倾了些，压低声音，足够陆修远听见：

“陆秘书，你说的话，我记住了。宏远公司的事，我不会一个人去碰。但光查档案不够，很多事档案里没有。”

“城东新区那个项目，审批程序有问题，但问题出在谁身上，档案里看不出来。需要有人去实地问，去走访那些被强拆的住户，去找当年在项目上干过活的工人。”

他端起汽水瓶喝了一口，瓶口玻璃上凝了一层水珠，他用大拇指擦了一下。

“这些东西，举报信的附件里有。但附件不见了，不知道在哪。如果能找到附件，或者找到附件里那些材料的原件，很多东西就能对上了。”

陆修远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咯嘣咯嘣的。

“附件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别动。”

正说着，老板端面上来了，两人同时闭了嘴。

两碗酸菜肉丝面，热气腾腾，酸辣味扑鼻。

加的两份牛肉用两个小碟子装着，红油泡着，上面撒了香菜。

刘凤鸣拿起筷子，把自己那碟子里的牛肉拨了一半到陆修远碗里。

陆修远看了他一眼，没推辞，把自己碟子里的拨了一半给他。

刘凤鸣愣了一下，笑了，有些腼腆。

两人低头吃面。

吃了几口，刘凤鸣放下筷子，眼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探究：

“陆秘书，有个小疑惑，一直在我心里，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陆修远低头挑面：“你说。”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位陆副县长，是你父亲吧？”刘凤鸣来了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