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间接待室里，刘凤鸣坐在铁椅子上，对面两个警员已经换了好几拨。

新来的这个年纪大些，鬓角白了，说话慢悠悠的，像个邻家大叔。

“小刘，你在督查室干了这么多年，也是体制内的人。你应该知道，配合公安机关调查是每个公民的义务。你只要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们就可以让你走。”

刘凤鸣端起桌上的纸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有股消毒水的味道。

“我说了，我没有看到有人指使打人。是那些混混骚扰女同事，先动的手，李大奎是自卫。”

老警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这样，我们很难办。那边六个人都指证是你们先动的手，还有两个伤得不轻。骨折，轻伤肯定够了，你要是坚持这么说，我们只能把你也列为嫌疑人。”

刘凤鸣放下纸杯，看着老警员那双浑浊的眼睛：

“你们想怎么列，是你们的事。我知道的，都说了。”

老警员没再问。

旁边年轻的那个警员沉不住气，想站起来，被老警员按住了。

两个人出了门，在外面的走廊低声商量着什么。

刘凤鸣听不清内容，但听得出语气里的烦躁和无奈。

二楼的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李大奎被铐在铁椅子上。

椅子是焊死在地面上的，挪不动。

他的两只手被铐在扶手上，手腕上的皮肤磨破了，渗着血，但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白警长站在他面前，袖子卷到了肘部，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电话簿，黄页，正阳县企事业单位名录，封面上印着去年的年份。

“最后一次问你，是不是陆修远指使你打人的？”

李大奎看着他，没说话。

白警长把电话簿垫在李大奎的胸口，另一只手用警棍把，砸在电话簿上。

闷响，声音不大，但震动从胸口传到内脏，五脏六腑都在晃。

这不是外伤，打不出淤青，打不出伤痕，但比外伤更疼。

李大奎的嘴角微抽了一下，没出声。

白警长又砸了一下，这下更重。

李大奎的身子晃了晃，铁椅子哐当一声响。

他咬住嘴唇，嘴唇破了，血珠渗出来，咸腥味在舌尖上散开，他咽了下去。

一声没吭。

白警长把电话簿和警棍扔在桌上，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李大奎，缓了几口气。

“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没办法了？”

他转过身，走回来，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李大奎的脸上。

“你知道那六个人里面，有两个被你打骨折了吗？你知道他们去医院做了伤情鉴定吗？法医说，最低一个轻伤二级，怎么样？”

李大奎的手在铐子里攥了一下，指节咯咯响。

但他的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张面具焊在了骨头上面。

白警长直起身，走到墙边，把灯关了。

另一个记录的警员，自始至终坐在那儿，没动。

审讯室里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窗帘拉上了，窗外的路灯光透不进来，只有门缝底下漏进一线走廊的灯光，细细的，像一根针。

李大奎坐在黑暗里，听见白警长在屋里走动，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

脚步声停了，呼吸声近了，就在他面前，近得能闻见烟味。

“你当过兵，我敬你是条汉子。”

“但你想想，你在部队学的那身本事，是为了保护老百姓，不是为了给当官的当打手。那个陆修远，让你打你就打，你在他眼里算什么？一条狗。”

黑暗中有打火机的声音，火光亮了一下，照出白警长半张脸，然后灭了。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一个微弱的信号灯。

李大奎闭上眼睛，不看那点红光。

“我说了，没有人指使我。那些混混欺负女同事，我自己动的手，跟别人没关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白警长没再说话。

脚步声往门口去了，门开了，走廊的光涌进来，刺得李大奎眯了一下眼。

白警长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行，你硬气。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另一个警员，起身，跟着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灯没开。

李大奎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腕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痂，箍在皮肤上，勒得发痒。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今晚的烧烤店，是多年前的训练场。

泥水里爬，铁丝网下钻，负重跑，高压水龙头冲，电击枪电击，三天三夜不睡觉。

那时候他的连长说过一句话：你可以输，但不能退！

他记住了。

走廊尽头，白警长上了楼，推开副所长办公室的门。

吴副所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最后一根还横在上面冒烟。

他看见白警长进来，把烟掐灭。

“怎么样？”

“嘴硬得很。电话簿垫着打了几下，一声没吭。”

吴副所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桌面磨得发亮，不知道被多少人敲过。

“那个秘书呢？”

“更硬。什么都不说，笔录也不签。拿话堵人。”

吴副所长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像个纸人。

“刚才钱总又来电话了。他说，明天早上之前，必须拿到陆修远的签字笔录。不管用什么手段。”

“他那边已经在安排媒体了。只要笔录一到手，马上就发出去，标题都想好了，‘县委书记秘书指使司机殴打群众，致多人受伤住院’。到时候，舆论一发酵，谁都保不了他。”

白警长皱了皱眉。“吴所，那个陆修远是县委办的人，我们要是做得太过……”

“做得太过？”

吴副所长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冷冷的，

“钱总说了，赵县长那边已经跟市里的张书记通过气了。张书记下周就来，到时候周正南自身难保，谁还管一个小秘书？”

白警长没再吭声。

吴副所长走回桌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

“喂，钱总，我是老吴。你那边的伤情鉴定，什么时候能出来？”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吴副所长点了点头。“好，我等你的消息。”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白警长。

“你先下去，继续审。天亮之前，我要结果。”

白警长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